慢镜头 第4章 Chapter 4

林因十岁那年的夏天燥热无比。猛烈的太阳晒着，地面上布满阳光，无处可避。

电缆像稀疏的雨棚，悬空搭着。老旧的砖墙立在两侧，巷子不知通往何处。

黑猫从头顶的电线架上跳下来，又不知窜去何处。一个男孩从巷子口冒出，面上带着欣喜。

“因因，快来家里，有新玩意！”周奕川站在两栋小楼的中间，对着林因家喊。

林因家住在二楼，女孩听罢，脚步咚咚地下楼，跟着周奕川回家。

两个小孩钻进厨房，不知在捣鼓着什么。

那个夏天，周祉年刚满十五岁，身高窜到一米八。他结束中考，这个暑假过后，就是一名高中生了。

林因听大人们说，周祉年考进一所很好很好的高中，是市里排名第一的重点高中。大人们还说，要两个小孩多向哥哥学习，把他当做榜样。

林因把话听进去了，点头。

周奕川却不在意，他和林因说，人各有志，不是只有成绩好才会得到夸奖，成绩不代表一切。

他把周祉年当成榜样，不只是因为周祉年的成绩好。

长大后，林因才明白，什么叫人各有志。因为不需要和旁人比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才是人生的主角。

“我跟你说，这是东子他爸爸给我的，叫什么咖啡粉。”周奕川小声地道，按照步骤，和了一杯咖啡。

他先端给林因喝，林因闻了闻，很香的咖啡味。她浅尝一口咖啡，有些涩，带着焦糖味，香气在口中绕过一遭，很丰富的口感。

“好喝。”

周奕川听罢，接过，大灌一口，比了个大拇指，“谢叔果然没骗我，真是好东西。”

周祉年坐在客厅里打游戏，游戏开始前，见两个人偷摸地进了厨房。一局结束，仍未见出来的迹象。

他放下手柄，起身，闻到一阵浓醇的咖啡香味。

“在干嘛呢？”

高大的身影遮盖几分光亮，林因听出是谁的声音，正从罐子里舀着咖啡粉的手抖了抖，撒出来不少。

周祉年接过装着咖啡粉的包装罐子，放在一旁，杯子里的咖啡空空如也，两小孩喝完了大半杯。

“小孩喝什么咖啡，快出去玩。”

周奕川听罢，立刻窜出了厨房。

“可是……”林因还停留在原处，指着桌上被撒落的咖啡粉。

周祉年轻揉她的头，“我来收拾就好，你和奕川玩去。”

林因听罢，往外迈，却仍站在厨房门口没走。

周祉年知道，但是他没赶林因走。是她撒的，却让周祉年收拾，当然过意不去。

高瘦的人拿着抹布，把厨房的灶台、大理石台面都擦拭了一遍，却瞥见地上还有。

“因因，帮哥哥在阳台拿一把拖把过来。”话语刚落，脚步声急匆匆的传向阳台，半晌，又回到厨房。

“谢谢。”周祉年接过拖把，笑了笑。

十岁的林因对于十五岁的周祉年而言，是一个小不点。

那是一个午后，光照进屋子里，咖啡香四溢。还是那样的阳光，此时却落在林因面前的那杯手冲咖啡上。

“因因，发什么呆？”

面前坐着的是周奕川，男人的轮廓变得清晰，和儿时的稚嫩不同。周家两兄弟面容并非完全一样，有着神态上五分的相似感，都鼻骨挺立。

只是周祉年长的温文尔雅，像陈连芳，周奕川更像周父，稍冷厉一些。

“记不记得十岁那年，你在东子他爸爸那拿了一包咖啡粉？”林因问着，浅浅尝了一口咖啡。

周奕川回想着，随即笑了，“怎么不记得，后来东子说，那包是进口的咖啡粉，他觉得难喝，还被谢叔说不懂欣赏……”

今天是周日，咖啡店里坐满了人。正值下午茶时间，店里的保鲜透明柜里摆放着各式的切件蛋糕。

林因说帮周奕川宣传咖啡店。她有自己的社交软件账号，积累了一定的粉丝量。

她偶尔会在平台上发布探店笔记，或是旅游生活，文字小记等等。

此时，林因拿着手机拍店里的装饰，还有两只可爱的小猫。一只浅灰大猫，一只深灰色小猫。

周奕川没坐多久就得去前台帮忙，于是让林因自己先坐一会。

“不用管我，你忙就好。”

林因去前台挑了一款桂花千层，拿起手机拍照片，查看成片后，正要拿着叉子开始吃，只听身侧传来熟悉温柔的声音。

“林因？好久不见！”

林因一看，是许久没见的小学同学方诺。

“方诺，好久不见。”

她看向店里在冲咖啡的男人，有些不确定，低声试探，“你和周奕川在一起了吗？太幸福了吧！”

“啊，他不是……”

方诺只当林因不好意思，“哎，我懂我懂，什么时候摆喜酒呀？记得告诉我一声哈，我去随份子钱。”

她笑着和朋友离开咖啡店。林因知道，那时候身边玩得好的朋友经常起哄，可能都觉得他们会在一起，然而并没有。

处在青春期的林因觉得，这些涉及到情愫的误会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传出去，落到男主角的耳中，反而有些难堪。

因为自己的心意不想被知晓。

印象中，好像只有周祉年没有过问两个人的事情。可能在这个大五岁的哥哥眼里，这些只是小打小闹，半大不小的人儿，哪懂得什么叫爱情。

何况他们初中那年，周祉年已经满十八岁，是大人了。

深城中学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在一个校区，初中在北区，高中在南区。

初一的林因，和高三的周祉年，注定不会有太多交集。

她不会选择和周祉年吐露心事，因为他是周奕川的亲哥哥。

咖啡店的二楼是一个小型影院，摆放着几张折叠椅和小桌子。周奕川的朋友们喊林因上楼，大家年纪相仿，在工作生活方面泛泛而谈。

“听说奕川分手了，因因，你知道这回事？”

“我也是刚知道。”

“哎，我觉得挺可惜的。”

众人谈论着，投影墙上放着的电影是《怦然心动》。林因看过电影和小说，往后又不断回看。

这次应该是看的第五遍。

“怎么又放这部电影，周奕川不在，换一部。”

“他看不腻的，我来了几次咖啡店，他都在看《怦然心动》。”

最终还是没换，总有人没看过。

林因没出声。她第一次看这部电影，就是和周奕川一起看的。

初三那年，两个人窝在周家的沙发上，电视里放着DVD版的《怦然心动》。

两个人拿着不同口味的雪糕，窗帘被拉的严实。昏暗环境下，只剩他们二人，和电视屏幕上闪过的画面。

林因看到结尾的时候哭了，周奕川只是笑她感性。

纯真美好的爱情和友谊，任由谁听了也会触动。

只有周奕川这个大傻子不懂浪漫，林因想。

电影结束，林因要回家，离开前，经过周家的一个房间，门是紧闭着的，是周祉年的房间。

她在想，二十岁的周祉年现在在做什么呢。

林因无从知晓。

周祉年去了外省读大学，大人们又像那一年在中考完之后的夏天一样，在纷纷讨论，周家的大儿子出息极了，读的可是名牌大学。

林因问许若芳，大学生活很美好吗，祉年哥在的城市比深城还好吗。

许若芳说，那当然，那可是京城！她去过一次，冬天去的，雪花纷飞，整座城市铺了一层雪毯，又参观了众多名胜古迹。

林因暗自想，总有一天，她要亲眼去京城看看。

电影里响起音乐，画面闪过，是两个人长大后的剧情发展。

周奕川推开了二楼房间的门，见众人在看电影，熟悉的音乐传入耳边，他见到了灯光映照着的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眼睛圆又亮，全神贯注。灯明晃晃地照着她白皙透亮的肤色。

他没有别开眼，直至看见她眼角落下那一滴晶莹的泪。

有人发现周奕川，喊了一声，“杵在那儿干嘛？”

“来看一眼，我去下面看店。”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跟着周奕川下楼，“一起去。”

她还是那么感性，将近十年，依然会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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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祉年刚在家健身完，洗了个澡换身衣服，便驱车去外婆家。

外婆和舅舅、舅母居住，儿子女儿都搬出去了。

他按着密码，开门便听到小孩的哭声，和大人们的谈笑声。

“外婆。”

“哎，祉年，你也来了？”表哥陈岩聪带着三岁的女儿陈芊歌。

“哟，今天人那么齐呢。”外婆眉开眼笑。

“都来看您呢。”周祉年洗了些刚买的水果，削着皮。

“奕川呢，他今年大学毕业了吧。”陈岩聪问着，喂了一颗葡萄给女儿。

“毕业了，现在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咖啡店。”

“那么厉害，改日我带着婉言去坐一坐。”

陈岩聪和谢婉言在四年前结了婚，又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儿。

“怎么最近没听见槿落消息了？”

“她？她不是和你那个兄弟，叫张敬杨的一起了吗？”

周祉年有些惊讶，“这我还没听说过。”

陈槿落比陈岩聪小三岁，比周祉年小一岁。两亲兄妹时常跑来东巷玩，这么说起来，一个拐走了巷子口谢家的大女儿，一个拐走了巷子尾张家的儿子。

外婆要给周奕川打视频电话，用周祉年的手机。

周奕川正在柜台边玩手机，逗着店里的小猫玩。林因下楼，坐回原位，另一只灰色的猫趴在林因的身边，她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他走到林因那，给她端了一杯柠檬茶。手机响起视频通话，周奕川接通，屏幕上出现外婆的大脸。

声音有些大，店里安静，周奕川拿着手机正要往门外走。

周祉年在一晃而过的场景中，瞥见了一个姣好的面容，是林因。原来她在周奕川的咖啡店里。

他别开眼，想拿起手机刷些什么，却想起手机正被外婆拿着。

于是摸过兜里的烟盒，走去另一边没有晒衣服的阳台，关上阳台门。

恰好舅母买了菜回来，千歌蹬蹬地跑向奶奶，抱住她的腿。

周祉年回头看，是四世同堂、其乐融融的场景。

外公在六年前去世了，那时候陈岩聪还在和谢婉言谈恋爱。不知道是什么病，查不出病因，老人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出院前还蛮有精神。

陈岩聪带着谢婉言去病房探望，周祉年也在。外公说：“岩聪，我可能喝不到你的喜酒了……”

谢婉言憋着泪，只说爷爷身体会好起来的。

出院后，老人的身体越发虚弱，还是没熬过那个夏天。去世的后一天是外公的生日。

办葬礼的时候，周奕川跪着，泣不成声。那时候他十六岁，刚上高中没多久。

世事无常，今日不知明日事。

烟灰落在指尖上，有些灼痛感。周祉年望着面前的风景，又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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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