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城 第5章 山腹之中

夜幕降临，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下清冷的银辉。

柳青换了一身装束——黑色的紧身衣，头发高高束起，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她站在院子里，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英气。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便大步向村后走去。

小名紧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村子，沿着一条隐秘的小径，向山里走去。路越来越陡，越来越险，最后几乎无路可走。柳青却轻车熟路，像走过千百遍一样。

“柳姨，”小名忍不住问，“我们去哪儿？”

“山腹之中。”柳青头也不回，“那些东西的老巢。”

月亮被云遮住，四周陷入黑暗。柳青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一支火把。火光跳跃着，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地方。两边是陡峭的崖壁，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他们正走在一条只有一尺来宽的山道上。

小名屏住呼吸，紧贴着崖壁，一步一步向前挪。碎石从脚下滚落，很久很久才听到落地的声音。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开阔起来。一个巨大的山洞出现在眼前，洞口像一张怪兽的大嘴，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处。

柳青在洞口停下，熄灭手中的火把。

“到了。”她的声音很轻，“记住，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跟紧我，一步都不要落下。”

小名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石头。

两人踏入洞口。里面比想象中更深，更宽阔。洞壁上隐隐有光，是一种幽幽的绿光，不知从何而来。借着这微弱的光，可以看到洞中怪石嶙峋，有的像倒挂的钟乳，有的像狰狞的鬼怪。

洞很深，他们走了很久。偶尔有风声从深处传来，像是无数人的叹息。小名紧紧跟着柳青，大气都不敢出。

忽然，前方传来声音。

是歌声。

和那天夜里听到的歌声一模一样，飘飘忽忽，幽幽怨怨。只是这一次，歌声很近，就在前方不远处。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洞厅，高有数十丈，方圆数百米。洞壁上布满了那种幽幽的绿光，把整个洞厅照得如同白昼。洞厅正中，有一个石台，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白衣，长发披肩，面容秀丽。正是小名白天在路上遇到的那个。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启，那幽幽的歌声正是从她口中传出。

在她周围，密密麻麻站着无数的影子。那些影子若有若无，有的像人，有的像兽，都在随着歌声轻轻晃动，像是在举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而在那女子的身后，有一个石柱。石柱上，绑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柳依！

她闭着眼睛，头垂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小名心里一紧，差点叫出声来。柳青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她仔细观察着洞中的情形，目光在那些影子和那女子身上来回扫视。

歌声渐渐停止。那女子睁开眼睛，目光扫过洞厅，忽然笑了。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柳青的脸色一变。那女子抬起头，望向他们藏身的角落：“柳青，十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躲躲藏藏，永远不敢光明正大地面对我。”

柳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了出去。小名跟在她身后。

那女子看着她们，嘴角勾起一抹笑：“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宁愿看着自己的女儿死，也不肯来见我。”

柳青盯着她，一字一句说：“放了我女儿。”

“放了她？”女子轻笑，“可以啊。用他来换。”她指向小名。

柳青摇摇头：“不可能。”

“那就别怪我心狠了。”女子站起身，向柳依走去，“这小丫头细皮嫩肉的，应该很合我的口味……”

“住手！”柳青拔出短刀，挡在她面前。

女子停下脚步，看着柳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十年了，你还是这么冲动。你以为，凭你这把刀，能伤得了我？”

柳青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刀柄。她的眼中，有恐惧，有愤怒，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伤。

女子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柳青，你我之间，本不必如此。当年的事，是你负了我，不是我负了你。”

柳青的身子微微一颤。

“你带着那个孩子逃出这里，嫁给一个凡人，过着你想要的生活。”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幽怨，“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我被封印在这山洞里十年，十年不见天日，你可曾来看过我一眼？”

小名听得云里雾里，却隐隐明白了什么——这两个女子，竟是旧识。

“师姐，”柳青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当年的事，是我的错。可柳依是无辜的，她只是个孩子……”

师姐？小名心里一惊。柳青和这个精怪，竟然是师姐妹？

“无辜？”女子冷笑，“那我又何辜？你我同门学艺，凭什么你可以得到师父的偏爱，可以得到那颗灵珠，可以嫁给心爱的人过上安稳的日子？而我，却只能在这深山里与野兽为伍？”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那些影子瑟瑟发抖，纷纷后退。

柳青深吸一口气，忽然跪了下来。

“师姐，求你放了柳依。你要怎样，我都答应你。”

女子愣住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柳青，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你……你居然为了那个小丫头，给我下跪？”

柳青低着头，不说话。

女子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声在洞中回荡，说不出的诡异。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既然你肯跪，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她指向小名：“他体内那道灵光，我要定了。你给我，我就放了那小丫头。否则——”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否则，我让这小丫头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柳青抬起头，看着小名。她的眼中，满是挣扎与痛苦。

小名看着她，忽然说：“柳姨，让我去吧。”

柳青愣住了：“你……”

小名笑了笑：“柳依还小，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我一个人，无牵无挂的，无所谓。”

他说着，向那女子走去。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手中的石头忽然又发出了金光！

那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强，瞬间照亮了整个洞厅。那些影子发出惊恐的尖叫，纷纷后退。那女子也脸色大变，连连后退。

“这……这是……”她惊骇地看着那块石头，“这是师父的灵纹石！怎么可能！”

金光越来越强，渐渐凝聚成一个老人的身影。那老人白发白须，穿着一身道袍，目光如电，直直地看着那女子。

“孽徒！”他的声音如雷霆般在洞中炸响，“十年了，你还不悔改吗！”

女子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师……师父……”

老人看着她，眼中既有愤怒，也有悲悯：“当年你因妒生恨，害人害己，我将你封印在此，本指望你能悔过自新。没想到，你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女子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老人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一道金光从石头中飞出，落在女子身上。女子的身形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被吸入了石头之中。

老人转身，看向柳青。柳青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师父……”

老人走到她面前，伸手扶起她：“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柳青摇摇头：“是弟子不孝，辜负了师父的期望……”

老人笑了笑，目光转向小名：“年轻人，你很好。有一颗赤子之心，难得。”

小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挥挥手，绑着柳依的石柱轰然倒塌。柳依落下来，被柳青一把接住。她睁开眼睛，看到母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妈妈……”

柳青紧紧抱住她，泪水夺眶而出。

老人看着她们，眼中满是欣慰。他的身形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道金光，飞回石头之中。

洞中的那些影子也渐渐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片寂静。

柳青抱着柳依，站起身，看向小名。

“走吧，”她说，“我们回家。”

三人走出山洞，外面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星星渐渐隐去。晨风吹过，带着山林特有的清香。

小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洞。洞口黑漆漆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他知道，这一夜的经历，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远处，柳林村的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格外温暖。

柳依趴在她娘背上，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柳青一步一步向村子走去，脚步沉稳而坚定。

小名跟在她身后，握紧了手中的石头。那石头温热温热的，像一颗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