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浮萍录 第3章 第 3 章檐角残棋

慈恩寺的铜铃在西风里碎成细响，林毅薄摸着墙砖上的苔藓拐进后巷。苏北喻的黑马拴在歪脖子槐树下，鞍边挂着两坛烧刀子，酒葫芦在风里晃出清脆的碰撞声。

“迟到半个时辰。”苏北喻斜倚在斑驳的朱漆门边，铠甲卸了护心镜，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书生都爱让武将等？”

林毅薄拂开肩头落叶，袖中滑出半卷密信。纸页边缘焦黑，正是昨夜他从书房暗格里抢救出的残片：“王御史的人昨夜烧了账册，这是唯一没毁掉的页角。”

苏北喻挑眉接过，粗粝的指尖扫过炭笔勾勒的舆图——西北关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撒在羊皮上的血珠。他忽然捏住林羽手腕，将那道旧疤对着天光：“这形状，像不像‘昭’字的右半？”

林毅薄猛地抽回手，袖口滑落露出更多苍白皮肤。七日前他在族谱夹层发现的玉佩，此刻正隔着锦缎贴着心口，坠子上的“昭”字硌得他发慌：“苏将军今日只谈风月，不谈公事。”

“老子偏要谈。”苏北喻踢开脚边瓦罐，露出底下半块烧焦的木牌，“昨夜你府上新来的马夫，鞋底沾着漠北沙粒——那是老子在西北埋的暗桩才认得的沙。”他忽然逼近，鼻尖几乎撞上林羽颤抖的睫毛，“你究竟是谁？”

巷口传来货郎的拨浪鼓声，林毅薄望着苏北喻瞳孔里自己微晃的倒影，想起三日前深夜，他在苏老将军书房发现的那封密信。字迹力透纸背，写着“羽儿如见，速毁前卷，昭然现世之日，便是血月当空之时”——那是母亲的笔迹，落款是“丙午年孟夏”，正是他被拐卖的那年。

“我是林氏玄孙。”林毅薄别过脸，却被苏北喻捏住下巴强迫转头，“放开！”

“骗鬼。”苏北喻拇指碾过他唇畔痣，那粒浅褐的痣在苍白皮肤上像滴墨，“你读账册时的眼神，像极了我娘看兵书的模样——她是前太子洗马，你娘是太子妃。”

墙砖缝隙里钻出的野菊被风折断，林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苏北喻腰间的玉佩随着呼吸轻撞他腹部，正是与他那块配对的“喻”字佩，此刻隔着两层衣料，烫得像块火炭。

“你早就知道。”林毅薄喉间发苦，想起苏北喻每次见他时，总有意无意用刀柄敲他腕间伤疤，“从茶寮那次就开始试探我。”

苏北喻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半幅兵书残页，纸角染着暗红：“三个月前我哥坠崖，怀里攥着这个。”字迹与林毅薄母亲的密信如出一辙，末尾画着断鸿掠水的纹路，正是林羽伤疤的形状，“这是‘昭喻’暗卫的标记，二十年前随太子妃消失的死士营。”

巷尾传来更夫打盹的鼾声，林毅薄接过残页，指尖抚过“护毅”二字。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母亲抱着他躲在佛堂，檀香缭绕中听见外面金铁交鸣，有个浑身是血的暗卫闯入，腕间伤疤与他一模一样，临死前塞给他半块玉佩。

“我娘说，昭喻现世之日，要把这个给你。”苏北喻解开铠甲内衬，露出心口狰狞的狼首刺青，“西北狼卫，唯‘喻’字令是从。”他抓住林毅薄手腕按在刺青上，体温透过皮肤烧得人发烫，“现在你该知道，为什么老子每次见你都想砍人——老子怕控制不住，想把你绑回西北藏起来。”

林毅薄浑身僵硬，感受着掌下肌理的起伏。苏北喻的心跳极快，像战鼓初擂，而他自己的脉搏早已乱了阵脚。他闻到这人身上未洗去的硝烟味，混着烧刀子的辛辣，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毅儿，去西北找阿薄，他会护着你。”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暗卫营？”林毅薄声音发颤，却仍强作镇定，“还是为了朝堂上的筹码？”

苏北喻猛地拽过他，按在布满青苔的砖墙上。朱漆剥落的门环硌得林毅薄后背生疼，却抵不过眼前人眼底翻涌的暗潮。苏北喻的鼻尖蹭过他耳垂，热气喷得人发麻：“老子第一次见你，是在苏府角门。你穿着月白襕衫，蹲在地上给瘸腿的流浪猫喂蜜饯——那时候老子就想，这他娘的书生怎么比姑娘还心软。”

林毅薄瞳孔骤缩。他确实记得那只三花母猫，却从未注意到暗处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想起后来每次商队遇袭，总能在关键时刻等到苏北喻的援兵，原以为是巧合，如今想来，竟是这人在暗处护了他三年。

“为什么？”林毅薄抬手按住苏北喻肩膀，却摸到铠甲下凸起的旧疤，“你我素昧平生...”

“因为老子喜欢你。”苏北喻打断他，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过剑身，“从你给猫喂蜜饯那次就喜欢。喜欢你心软，喜欢你算账时较真的模样，喜欢你明明怕得要死还硬撑着笑——”他忽然低头，用牙齿扯开林毅薄腰间绦带，“老子忍了三年，现在不想忍了。”

林毅薄瞪大眼，看着苏北喻将玉佩拽出，羊脂玉撞上狼首刺青，发出清越的响。他想起族谱夹层里那块“毅”字佩，此刻正与眼前人的“喻”

字佩严丝合缝，像阴阳鱼终于拼成完整的圆。

“苏北喻！”他惊呼，却被堵住了唇。苏北喻的吻带着烧刀子的辛辣，混着血腥气，像匹挣脱缰绳的烈马，横冲直撞地碾过他所有理智。林毅薄挣扎着推拒，却摸到这人后颈的发茬，短得扎手，像西北的骆驼刺。

“别躲。”苏北喻喘息着咬住他下唇，铠甲鳞片刮过林羽手背，“老子等这一天等得快疯了...你明明也喜欢老子，不然为什么每次见我都耳尖发红？”

林毅薄浑身发烫，耳尖果然烧得厉害。他想起无数个深夜，自己对着账册出神时，总会想起苏然挥刀的模样，想起那人递来的半块芝麻糖，甜得让人心慌。原来有些情愫，早已在暗潮里生了根。

“我...”他刚开口，忽闻头顶瓦面轻响。苏北喻瞬间转身，佩刀出鞘三寸，刀光映出三道黑影从檐角跃下，手中短刀泛着幽蓝——是淬了毒的刺客。

“躲我身后！”苏北喻将林羽推到墙角，刀刃劈开第一波暗器。林毅薄摸到腰间脱落的绦带，忽然想起母亲的暗卫营暗号，便将绦带在指间绕了三圈，扬手甩出。

“昭然！”苏北喻瞳孔骤缩，看着林毅薄甩出的绦带划出断鸿掠水的弧度。刺客们听见暗号，动作忽然顿住，其中一人抬头，露出腕间与林毅薄的伤疤。

“退。”林毅薄按住苏北喻持刀的手，声音仍带着未褪的颤意，却多了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不杀。”

刺客们面面相觑，最终抱拳退去。苏北喻盯着林毅薄泛白的指节，忽然笑出声来：“原来老子的小书生，真的是毅喻暗卫的主人。”他扔掉佩刀，双手撑在林羽身侧，“现在你该相信了吧？老子不仅想护着你，还想——”

“别说了。”林毅薄别过脸，却被苏北喻捧住下巴转回来。夕阳从巷口斜斜切进来，给这人棱角分明的脸镀上层金，眼尾那颗泪痣红得像滴血，“先说好，若你敢骗我...”

“老子若骗你，就让西北狼叼了心肝去。”苏北喻低头，在他喉结上落下轻吻，“不过现在...”他扯过酒坛砸在墙上，烧酒飞溅间捏住林羽腰侧，“老子要讨茶喝——你亲自泡的，加了蜜的茶。”

苏北喻被酒气熏得头晕，感受着苏北喻粗糙的掌心隔着单衣摩挲他腰间，忽然轻笑出声。他抬手勾住这人后颈，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主动贴上那片灼热的唇：“茶要慢泡...”他含糊地说，舌尖尝到残留的芝麻糖甜味，“将军可愿陪我，慢慢品？”

苏北喻喉间滚出低笑，手臂收紧将人抱得更紧。远处传来晚钟鸣响，惊飞檐角群鸽。他望着林毅薄被夕阳染红的眼尾，忽然觉得这世道再乱，只要怀里这人在，便什么都不怕了。

“一辈子都陪你品。”他低声说，指尖抚过对方腕间伤疤，“毅喻现世，薄落喻心——这是老子的命数。”

林毅薄闭上眼，任由苏北喻的吻落在眉骨、眼角、唇畔。他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混着远处货郎的叫卖声，忽然觉得这盘下了二十年的棋，终于在这一刻，终于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