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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凤鸣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饮月诗集

作者:风途石头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11 22:40:54 来源:文学城

江波涌动,月光粼粼。脚步踏上最后一格台阶的一刹那,飒爽的江风迎面鼓来。裴徵在楼梯口驻足。

楼见高的身影站在槛边,衣袂翻飞。与初见时相仿,总似个将要踏风而去的人。

渝州是个不夜城,远未到宵禁时间。身后楼阁街面,仍是灯火通明。喧闹的人声为木楼隔开了,间或能听到一声高亢的笑闹。唯有江面清幽,客船飘摇,远远的,星星点点的灯火,连着山色重重。

楼见高看着粼粼的江水,夜色下的平静不过是一种假象,这大江永远奔涌着,轻舟一发,山水迢递,日行千里。儿童的唱咏声、小贩的称颂声犹在耳畔,她看着无声涌动的江波,蓦地感到一阵茫然。

家乡已远不可见,今日已是异乡之人。她才发现自己是何等的孤注一掷。舟船颠簸时她玩笑说裴学府给她灌了**汤,现下方知此话非假。当时头脑发热,一门心思只看得到那条出蜀的船,好似到了山外,自然就有她的鹏程大展。

可若进宫之后不得赏识呢?若裴徵更有至交呢?若路途中两人间不料生出嫌隙,她孤身投奔,举目无亲,又待何为?

冲上头顶的热血凉了下来。冷静下来后,一切都明晰了。生命这巨大的牢笼好像并没有变小。未卜的前途已然张开了口,眼前原来不是通坦大路,山外还是山。

……若今日听闻并非百姓误传,长公主当真窃她诗名为他人做嫁衣裳,她又待如何?

她岂肯低眉顺目,她岂肯摧眉折腰。

还有回头路吗?

此地尚有楼家行船,若是此时回家,不算为时已晚……

笑话!

回到那摆满了锦缎的绣阁里,回到来往的客商与算盘声去,回到那群连诗文都读不顺的禄蠹蠢材中去……宁死不为!

家已再回不去,前路……又是如何?楼见高的眼中闪过小兽一般的茫然。十七岁时越过家乡的大山一座,这世界才在她的眼前展开了。这画卷不同于她的踌躇满志,眼中所见,原不是那般的海阔天空。

罢了!

楼见高的心霎时冷硬下来。既已无路可退,何必枉生嗟叹!这世间道路通达,独无她楼见高的回头路走。既如此,只管走至南墙撞破头。

她的眸光破釜沉舟地定下来,楼见高眼皮轻轻一动,说:“裴娘为何不说话?”

她偏头看过去,微微抬着下巴。阴影里裴徵走上来,一贯的沉静,并不为她刻意流露出的疏淡所动,说:“岂敢与负气人争言。”

楼见高鼻子里轻轻出了一股气,说:“我与何人负气?”

“与我负气。”

“我为何与你负气?自有我负气的人。”楼见高说,“你若是来做说客,我就要与你负气了。”

裴徵笑了,说:“好端端对着江月,原来做了一首负气歌。”

楼见高偏回头不理会。

“楼娘子怪我信错了人,岂不是和我负气吗。”裴徵说。

楼见高眉毛倏地往上一挑,却又落下来,说:“不必枉费口舌。她若果是这等欺名盗世之人,我决不跟随。”

“若不跟随,又往何处去呢。”裴徵说,静静地看着楼见高的侧脸。

以楼见高性情,断不肯还乡。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楼见高说,语调微转,“真至穷途末路,有死而已。”

裴徵的心咯噔一跳。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楼见高转脸来看她。裴徵嘴唇动了动,平生不评介她人事,终是忍不住道:“何必如此孤绝。”

楼见高静静地看了裴徵一会儿,月光下那是一张玉般的脸,平静而克制。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楼见高吟道:“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她忽而一笑,霎时间又与方才的疏冷判若两人,道:“裴娘他日驾鹤西归,必是含珠握玉,万人仪场。”

她轻轻跳起来,坐在栏杆上,将手一挥,说:“待我魂归黄泉,定是随江而去。”

月亮做的人,骨头都是凉的。裴徵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栏杆上拉下来,说:“你说得我冷了。”

握在手腕上的手,与楼见高的腕子一样的凉,凉得楼见高诧异。她顺从地跳下来,在裴徵平静的目光中获得了安宁,心里的支翘的毛躁,仿佛被水给抚平了。

裴徵说:“现下凤鸣诗与饮月诗相传是驸马所作,所以你为此负气。我知你不平,但其中定有缘由。依我来看,若说是公主欲借你之才扬状元之名,更似是借状元之名扬你之诗。你不要担忧惊恼。回得京中,此事即见分晓。如若不然,我定替你计较。”

“凤鸣一诗定为女子所作,公主也绝不会将它让于男儿之手。这世上除却雌鸟,谁会在意雌鸟的鸣叫呢。”

裴徵前话方出,楼见高的心就已落在了肚子里。就算前程未卜,有裴徵这句话,她心中就已熨帖。后半句一出,她也深有感触。好大忘性,又是咕咚咚一碗**汤下了肚。

一时氛围幽静,少顷,楼见高轻轻笑了一声,说:“裴娘,常言说女子寻夫要慎重。看来这天下也不能轻嫁呀。”

裴徵为她言语逗笑,说:“这样说来,我倒成了你的媒证了。”

她牵着楼见高的手,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下咯吱吱的楼梯。回到房中时,陶瓷小兔子还摆在枕侧,小黎宁已然睡着了。

“待等明日,我和你访苏泓去。”楼见高轻声说,“筝儿……虽说不怕求不得,也还是要见的。”

“装作没听,名字却记得牢。”裴徵转头打趣她,回头见到人坐在案前,说,“怎还不睡?”

“我还有大事要做。”楼见高抬抬手说,“好事岂能都让呆书生占了去?”

裴徵不解,只是一笑。

当晚月上梢头,鼓打三更,楼见高还在岸边奋笔疾书。裴徵在睡梦蒙眬中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烛光和雾气辉映成光点,那画面似梦似真。醒来时,裴徵已无法分明。

楼娘子是个昼出夜不伏的生物,黎宁的手指头爬上裴徵的脸颊数睫毛的时候,昨夜似乎就要随风而去的大诗人已在门外活力四射地蹦跶了。乡音隔着花窗传进来,似乎在与驿馆的人交谈。裴徵爬起来,摸了摸黎宁毛绒绒的头发,在走向黄铜脸盆的时候,看到了摆在桌上的一卷书卷。

裴徵怔了怔,走过去拿起来,方一打眼就失笑出声。卷首正写着两个大字——“行卷”。

岂是写在这上面的呢,就如在信封上写了“信封”二字。

卷轴中夹着一枝碎散的蓝色的野花,尚还带着晨露,裴徵又不禁失笑。真不知这人是起得早,还是彻夜未眠。隔着微微敞开的门缝,能看到楼见高飘飞的青丝。裴徵顾不上盥洗,将卷轴打开,从头看到尾,里面大概有诗文二十首,凤鸣诗饮月诗亦在其中。

卷轴展开到最后,裴徵手一定,此一诗为新诗。她新奇去看,一打眼,嘴角就是一翘,读毕,微微摇了摇头:

出蜀道赠裴四娘

瑶池落碧下纷纷,投入裴门寄做麟。

江流月色天边树,火烧枝头花上云。

琼枝那凭钟鼎器,瑶珮合应锻鹤纹。

可笑群雄争杏榜,万尺竿头一秤金。

说来群雄,果是“群雄”,若叫科生见了,兴许还沾沾自喜,只她读得懂这机锋。裴徵心知不该,还是忍不住发笑。往门外看去,楼见高正看着她。二人隔着门扉只对视了一瞬,楼见高就笑着移开了视线。

裴徵收回目光,目光又在这首诗上定了一定,才小心细致地重新卷好了卷轴。砚中墨已干,裴徵在盆中点了几滴水,将楼见高未洗的笔——实乃坏习惯——在砚台中沾了一沾。

她在卷首“行卷”二字旁,珍而重之地题上四个大字——“饮月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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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你是九天瑶池的仙子落入人间,投胎到裴家的门户做这一世的麒麟。你的风姿就好比月夜下的河流奔涌而去的天边的一棵卓然的树,你的神采就好像是落日余晖中映衬着热烈盛放的花朵的彩云。你是这样的玉树琼芳,并不是依凭着钟鸣鼎食之家的出身,像你这样的美玉上面就应当锻着仙鹤的纹路,你就应该穿着鹤纹的官袍。想一想那些男人争夺杏榜题名真是一件好笑的事,因为你远胜过他们万尺之遥,是常人无法企及的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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