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
众人跟着楚铮木然了片刻,未料第一个敢出口反驳她的会是楚镝。
裴台月当即眯起杏眸,下意识抬手作了个起势。
她如今个头虽小,但内力迸发,寒气依旧摄人心魄。莫说楚镝重伤未愈又添新伤,便是完好无损,也架不住她一招半式。
再看楚镝果然浑身一僵,但依旧鼓粗着颈子,忍痛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
“嗯,脾气倒倔得很。”裴台月淡淡一哼,若说她生平最厌恶什么,无过于自己年幼时自不量力,在楚楼风跟前作出种种惹他耻笑终生的行为。后又为保命不得不学得一身见风使舵,看人下菜的本事。久而久之,脾气渐变乖戾,莫说瞧在旁人眼中喜怒难测,便是她自己也难以揣度。如今一见这颇有骨气的少年人,不免给勾起往事,便要冷下脸来教训一二。见楚镝犹不肯退,她寒着眸子,微微探出身子,手指半弯,却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便听楚镝“扑通”一声吓瘫在地。
“这么不中用?”
想这小子性子与楚铮尚有些相似,颇得他几分执拗的真传。裴台月心中奇怪,不由侧眸一看,正对上楚铮炯然沉静的目光,登时恍然大悟。
她方才虽只轻轻一动,可楚铮正抱着她,满脑子想得皆是手上力道的拿捏,生怕自己一个不经意伤着了这小小的女娃。见她一动,忙就着她的动作身子微微朝外侧了侧。虽只是细微的一个动作,也并没有说些什么,余光更没有分毫落在别处,却足已吓得楚镝重回跌回地上,只能以慕容德与殷仲文能听到的声音重复:“……真,真的不可能。”
见他吓得这样,裴台月噗嗤一声搂着楚铮的颈子笑窝在他怀里,微凉却湿润的气息喷在他颈子上,令内里蓬勃的血液瞬间一顿。
众人见她一会儿恼怒,一会儿又巧笑嫣然,实在摸不着头脑。楚铮浑身一热,抵着她的额头轻轻哼了声,低问道:“先变回来可好?”
“不好!”裴台月直起软绵绵的身子,捏着他的仿若刀削般的下巴,细嫩的手指轻轻摩搓着那透着青色的胡茬,表情却是一本正经,威胁般地叫嚷:“你不认我,我便一直这样,永远这样!”
楚铮被她弄得晕头转向,一时间情动心摇,只想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不住地亲吻,只是她如今这幅模样,又实在叫他无从下口。
窦滔见他窘迫,忙走过去冲裴台月拱手唤道:“裴姑娘?”
“作什么?”裴台月别过脸来看向他。
窦滔望了楚铮玩味的一眼,冲她含笑道:“姑娘也莫怪屈云,兄妹名分不可轻言,他……呵……怎肯认作姑娘的兄长呢?”
裴台月闻言立时叉着小腰瞪着他一脸不悦:“什么叫‘认’作兄长,他原本就是我兄长!”
“……”窦滔望了眼楚铮,见他脸上已微微显出恼意,忙又道:“敢问姑娘可有其他凭证?”
“凭证?”裴台月想了想,抬眸看向楚铮:“十年前秋天,你在哪里?”
“十……年……”楚铮茫然地看向窦滔,后者道:“十年前是咸和五年,秋天……你,哦,你与楚帅在乐陵原。”
裴台月闻言很是高兴:“那便绝没有错!”
“咸和五年的事你都还记得?”慕容德怪道。
丁岩道:“莫说咸和五年,自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凡是书中有载的,没有小诸葛不知道的。否则这‘活掌故’当是白叫的?”
“我不信!”慕容德道:“我问你,咸和三年都发生何事?”
窦滔想也不想便回道:“春,正月,温峤入救建康,军于寻阳。三月,庾太后以忧崩,石赵建元太和。至夏,祖约与苏峻联兵反晋;四月,后赵石堪攻宛,南阳太守王国降之;七月,祖约败逃历阳,赵军劫掠寿春。八月,二赵大军激战于高侯,石虎大败,刘曜乘胜追击,分遣诸将进攻汲郡、河内。后赵荥阳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张进等投降,襄国大震……”
众人听他对各国史料如数家珍,竟连个磕绊都不打,便这样侃侃而来,半晌道:“……没了?”
“没了。”窦滔想了想道:“那一年我燕国内政外战皆无大事,其他更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你说谁不值一提?!”慕容德大吼一声,爬起来就要拿脚踹他,硬给殷仲文拦住道:“怎么了?他漏了什么?”
“漏了最重要的。”丁岩笑道:“五月,燕公孙氏梦日入脐中,昼寝而生子。上甚说,赐名德,小字玄明,王之幼子也。”
“呸呸呸!”慕容德红着脸叫道:“谁稀罕了?!”
窦滔无奈摇头,不去理会他,将目光又重新回到裴台月身上,问道:“姑娘谈及十年前,莫非十年前与令兄失散于乐陵原?”
裴台月抬眸:“虽不中亦不远矣。”
“这……”窦滔望了眼楚铮怪道:“可姑娘的兄长不是那个……那个……”他比划着星茧的样子,眼神四处搜索着,却没看到那星茧的影子。
裴台月自怀里一掏,星茧在她手里闪着微弱的光芒,似是得到感应,兴奋地跳了两下,绕着楚、裴二人转了一圈,稳稳地落在楚铮的冠上,看上去就像楚铮头顶着一颗发亮的明珠。
“瞧——”裴台月一脸得意:“这就是明证!”
薛显、丁岩看得不明所以:“这玩意儿……跟当家的有何关系?”
“这星茧中是道残魂。”裴台月眸含依恋地望向楚铮:“你的残魂。”
楚铮愣住,星茧中的气息确令他有些熟悉,但说那个是“他”,却又不敢相信。
窦滔试探着朝星茧伸出手,那星茧微微晃了晃,光亮忽明忽暗,竟从楚铮头顶轻轻飘落下来,稳稳落在他的手上。光亮登时更耀眼了些,顺便在他掌中滚了两滚,似乎很惬意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愕然看着,殷仲文指向裴台月率先开口:“我知道,他也是你哥哥!”
“啪!”他没说完,脸先一热,却是裴台月隔空给他一嘴巴,冷冷恼道:“再敢拿我哥哥取笑,就削掉你的脑袋。”吓得他连忙捂住头脸。
“这就更不可能了。”窦滔打量了一番手中的星茧,恭敬地奉还给裴台月:“姑娘,可能是这道残魂的主人性情十分温和,想来是位清贵和煦的公子。”
听他恭维星茧的主人,裴台月脸色松快了些,收回星茧却摇头望了眼楚铮,反问道:“他哪里温和?”楚铮当即神情一凝,窦滔续道:“不过……这残魂与我和屈云应当没有关系。恕在下费解,姑娘如何认定他就是屈云?”
“怎么叫我认定?明明就是你告诉我的。”裴台月见窦滔一脸讶然,怪道:“是你说那个戴银色面具的人……是他的。”她伸指指向楚铮
“面具?”窦滔一愣,抬眼与楚铮对视,忽然沉声道:“姑娘是说,你的兄长……戴了和屈云一样的面具?”
见裴台月点头,窦滔立时眼露精光,出口道:“那会不会?”
楚铮接道:“不会。”
“怎么不会?”慕容德叫道:“我就知道跟师父无关!定是她哥哥杀了……”
“胡说!”楚铮冷冷打断他的话,沉默片刻,再度看向裴台月:“面具非我独有,令兄也许是其余燕云骑亲卫。你可记得他有何特征,待回去我好为你细细查访。”
“可是……”丁岩思忖道:“燕云两部亲卫虽有两千人之多,也都戴有面具,但他们的俱是铁制。和您一样的面具只有……”他说到一半未敢继续,因为楚铮的目光正直直地望向他。
“你就是我哥哥!”裴台月的目光从未像现在这样严肃而坚定地与他对视:“为何不肯承认?”
“我不是!”楚铮也恼了,却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是孩子气的反驳她的话,似是不愿再与她纠缠,径直蹲下将她轻轻放回地上,绷着脸转回房内。
裴台月被他弄得一头雾水,她找了这么多年的哥哥,明明是喜欢她的,为何却不认她?
她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委屈,等了好一会儿才呆呆问道:“他……怎么了?”
“这还瞧不出?”慕容德爬起来:“不高兴了呗。”
“干嘛不高兴?”裴台月板起脸。
难道像她这般品貌武功的妹妹还给他丢人了?
还是……
裴台月细细思索着,终于想到楚铮不接受她的理由——
他自始至终都是不喜欢她作杀手的,还试图把她拐回家关起来。
她心中一沉,脸色立时变得十分难看。
窦滔察言观色,立时心领神会,忙道:“姑娘是真的认错人了。屈云只有一位长姊和……”他瞟了楚镝一眼,续道:“再者,棘柳楚氏族规甚严,所以……”
“那可不好说。”薛显瞪着楚镝哼了声,丁岩连忙长臂一搂,紧紧按住他的嘴道:“姑娘既说少帅是你兄长,敢问令堂贵姓?”
“本姑娘姓裴,我娘当然姓裴了。”裴台月的神情仿佛是在回答一个普天之下人尽皆知的问题,满脸没好气道:“这跟我娘什么相干?”
丁岩摊手看着她,显然不想宣之于口。但他不说却防不住旁人,慕容德立时道:“你是我师父的妹妹,你娘就是我师父的娘了,当然要问清楚!”他说完哎呦一声叫道:“不对,我师父的娘明明是姓苏的,你娘怎么会姓裴呢?噢,难道你娘是小老婆……”
裴台月抬手本又想打人,望着慕容德稚嫩的脸一时又是生气又是好笑,缓缓将手放下叹道:“她不是,她没用得很,连人家小老婆都没当成就死了。”
窦滔闻言心中一阵后怕,望了慕容德一眼,暗责他哪壶不开提哪壶。但见裴台月并无动手之意,松口气之余又是一阵奇怪,怎么裴台月提起生母倒似提起外人一般,并无多少情感在内,反而多了几分轻视之意,叫人摸不准其意,更不敢深究。
裴台月却毫不放在心上,拧眉看着这群人,总算明白楚铮在气恼什么,连忙迈开小腿独自跑了进去。又嫌自己这样跑得太慢,待回到房中,身体已经恢复至往常模样。
楚铮听到声响,目光微微凝聚在她身上,见少女脸色雪白,微微红着眼睛,如碎雾般的水色轻轻点在她细长的睫毛上。他叹了口气,走近按住她的微微颤抖的双肩紧皱着眉:“我不是。”
“我也不是。”
少女吸了吸鼻子,顿了顿,心里更添委屈,不知不觉泪水就掉下来了,脸偏到旁处,不去接他的目光,一只脚摩搓着地面,嗫嚅道:“是你说,我找不到哥哥,你来作我哥哥的……是你硬要作我哥哥的!可你怎么不肯承认了呢?”
楚铮的脸僵了僵,晶亮的眼睛却激动得几乎跳出来。
可裴台月依旧在哭,不时伸手揩着脸颊,脸上的泪却越来越多。
她强硬的时候冷得像一座凛然不可侵犯的雪峰,可哭起来却像能撕开人胸口一样叫人心疼。楚铮见状整个人慌乱起来,已顾不得高兴,连忙将她抱在怀里,抚摸着她晶莹剔透的脸颊细细安慰:“别……别哭,我……我作你哥哥、我是你哥哥,不要哭……呃?”
他胡乱帮她拭泪,不经意间摸到了她的手。
确切地说,是摸到了她的手心。
那是一颗鸟蛋大小的冰珠,一碰之下化得一手的水。
她方才就是握着这冰珠,不住地往脸上抹。
“裴、台、月!”
眼见给他当场戳破,她立时浑身一僵。
楚铮恼怒地几乎想要推开她,他实在闹不清这姑娘何时是真何时是假。
见楚铮的脸绷得像一块铁板,连抱着自己的手都将要松开,裴台月立即一头缩进在他怀里,握住他两只手反环在自己的纤腰上,缓缓抬眸努嘴道:“不许松开,松开我真哭给你看!”刚凶了两句,便又开始撒娇:“人家都装哭给你看了,还要怎么样嘛!”
望着那红润剔透撅成樱桃般的小嘴,楚铮哪里还顾得上生她的气,登时浑身一烧,垂下头就要吻她的唇,却给她软绵绵的小手拦住,扬眉问道:“还生气吗?”
楚铮狠狠喘了口气。
他实在拿她没有办法,只得硬是凭着惊人的毅力将体内叫嚣的**压了下去,抱着她叹道:“我没生你的气,我只是……我以为你是父帅的……”
“你可真会异想天开!”裴台月哼了声:“令堂大人是哪位呀?谁敢在她眼皮子底下亲近你父亲?”
“……”
楚铮听她提到母亲,脸色沉了下去,良久才缓缓抱住她,将她紧紧拥入自己怀中。裴台月登时捂住嘴,险些痛叫出声。原来楚铮神思一转,忘记拿捏力度,太过迅猛的力道几乎把她的琵琶骨按裂,却听他沉沉道:“还好不是!”
好罢!
裴台月只得撑着肩强忍痛楚。
这人要不是她日思夜想的哥哥,她一定当场翻脸。
“当然不是。”就在她几乎忍耐不住,门外一个声音传来,却是窦滔举扇敲门:“两位,我可以进来吗?”
楚铮脸一红,连忙放开了手。裴台月松了口气,再这么下去,她一定能练成一身钢筋铁骨的本事。转过脸时却没有丝毫楚铮脸上的尴尬,仍是脸不红心不跳道:“小诸葛偷听墙角,不怕烂了耳朵?”
窦滔笑着推门而入:“在下担心屈云一时不慎伤了佳人,反倒不美。故来解释一二,若姑娘不愿听,我走就是。”
“既然来了,何必就走?大不了说错几句话。”裴台月转着手腕,摸出一支追月令:“我手下的亡魂又不多你一个。”
窦滔道:“姑娘的追月令那般矜贵,就算舍得送给在下,在下也是敬谢不敏,不堪领受。”
裴台月这会儿方了悟到这小诸葛的有趣之处,笑了笑道:“我正洗耳恭听呢。”
窦滔望了眼楚铮亦笑道:“姑娘试想,若星茧残魂当真是属于屈云的,那必得有人先将屈云的元神打散剥离,是也不是?”
裴台月双眉一抬,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姑娘以为当今世上有谁能办到?”
“你考我呀?他天生元神稳固,修习的功法又正气凛然。影心铃中那般凶险之地,影灵如此手段都拿他没有办法。若在外面,即便是武功强过他数倍,也休想办到。再者,这世上武功强过他的都少有,何况数倍了?不过……”裴台月见窦滔脸上微有得意,转了话锋道:“我知道一个法子,倒不必打散他的元神。”
“哦?”窦滔好奇:“什么法子?”
“你却问我?”裴台月道:“不是你小诸葛自己说的?那蕴神珠可还有个别称——”
“忆灵之珠。”窦滔恍然:“难道……是有人抽去屈云的记忆,放入蕴神珠内?”
“记忆?”楚铮看向他:“会有功法可抽取记忆?”
窦滔点头:“据我所知,至少有三种。佛门狮吼功可震人心魄,功力深厚者可令人瞬间失去所有记忆,神智变回如婴孩一般;鲜卑古巫中有一种星轮密盘,传说可将人的毕生记忆显示其上,用来记载历代大祭司创立的高深巫术;还有一种……”他看向裴台月。
“易心术。”裴台月缓缓道:“我鬼谷至高秘术。”
窦滔道:“姑娘是说,可能是鬼谷中人所为?”
裴台月摇了摇头:“一切谜团都要等屈云哥哥恢复记忆后才能知晓。”
窦滔道:“若这秘术来自鬼谷,姑娘可否令那星茧回到屈云体内?或许我们可以一试真伪。”
楚铮没好气地看向他:“连你也信那……”他不知该怎样称呼星茧:“是我的?”
“宁可信其有嘛。”窦滔道:“裴姑娘所言亦有道理。谁叫你确实失过忆呢?反过来,若是星茧与你不能合二为一,即可证明你与裴姑娘并非兄妹,岂不是好事?”
楚铮看向裴台月,从容道:“小月口中的哥哥……是她义兄,并非亲生。”
“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忽然间高兴地判若两人。”窦滔笑着施礼:“恭喜恭喜。”
“喜从何来?”裴台月没好气地瞪着楚铮:“我一定要证明你是我哥哥!”
“是是是。”窦滔深明莫要与女人争执的道理,接过楚铮的话应道:“还请姑娘施法,是否我先回避?”
“回避什么?”裴台月努着嘴道:“那见鬼的易心术我又不会!”
“那……怎么办?”
“我不会自有人会。”只见她手一晃,自身后橫出一杆白玉长箫,在手里转了转哼道:“等我找他去!”
风神,我努力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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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装模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