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殷仲文醒来后正到上庸王府别院外,撑着眼睛瞪了百级石阶看了良久,硬是合不上嘴,半晌才道:“这就是……你王叔的……别院?”
说是别院,却是亭台楼阁依山势而起,玉栏雕甍隐于山坳密树之间,一条几乎横跨了半个山腰的长廊如飞虹过涧,其下便是散着热气的温泉曲水,浓白的水雾将整座别院笼罩得如同梦中仙境一般。
这哪里是什么别院,说是燕王新建的和龙宫亦不为过。
窦滔解释道:“古称上庸,乃补天之梯也,故而上庸王的温泉别院旧称补天宫。因其是陛下唯一尚在的兄弟,恩宠之盛,诸子望尘莫及。兼之盖此温泉别院时陛下尚未封王,却已心具问鼎之志。上庸王最体上意,故而这补天宫逾制而建,引入山中温泉,环山成湖,又在湖上建起了这座宫殿。”他说到此处,脸带忧虑。
薛显啧嘴看向慕容德,似是想起他那可怜兮兮的一亩三分地,揶揄道:“我说小六,这一样当王爷,你怎么混得这样差?”
慕容德一路郁郁,闻言才白着一张俏脸吼道:“本殿下这叫简朴,不事奢华,你懂什么?!”这小子撒娇是常有,却少见仗身份恼怒,突然间发作,薛显竟给他惊得噎住。
“嘘——小声些。”窦滔朝后望了一眼:“郭悕就在后面的马车上,若见此宫,恐有事端。”
“怕什么?”慕容德绷着脸道:“不是要疗伤?还不进去叫门!”
虽然被他偶然的反常惊了一瞬,但燕云骑是何人,岂会有人听他吩咐?最后还是楚镝见他撑不住,忙下马前去叫门。
过了良久方有人开门,楚镝与门吏言语几句,又下来等了许久,直到慕容德心不耐烦决要硬闯,才听一声沉响,中门大开。百名军士列队而出,快速地分站两侧,一个青年将领昂首阔步走了出来。
那人燕颔虎颈,面目颇为英武,只是凤眸斜睨,透着几分阴冷,审视他们半晌,方朝慕容德简单地拱了拱手:“范阳王安好。”
“段丰?你在这里干嘛?”慕容德想起他在殿上与慕容霸一战。他虽因抢马一案对慕容霸颇多怨怼,但好歹是亲兄弟,因眼前之人害得他五哥带伤关了这些日子,如今还不知怎样了,故对段丰更没好气地叫道。
“奉陛下之命前来追查沈都尉被刺一案。”段丰回了他句,打量他身后的众人,看到丁岩薛显时眯了眯眼,挑眉再度看向慕容德道:“殿下这样好兴致在此游猎?”
“我……”慕容德还未出口,窦滔低声道:“勿要节外生枝的,打发他走就是。”
慕容德朝身后马车望了一眼,心想楚铮尚未转醒,还是敷衍为上,点了点头道:“是啊,本殿下耍累了,来王叔这里讨杯酒吃,你让开罢。”
“这恐怕不行。”段丰挡在前,见慕容德脸色一变,微笑道:“殿下切勿动怒,臣也是为了殿下着想。那些贼人尚未捕获,若惊扰殿下,我等实不敢当。”
慕容德恼道:“用得着你管?你敢拦我的路?”
段丰掸了掸身上的微尘,好整以暇道:“臣只是好言相劝。殿下尚未成年,既然在京,最好时时入宫向王后请安以全孝道,不宜终日在外游荡招惹是非。”
“你!”
见他完全不将慕容德放在眼里,殷仲文皱着眉道:“你是什么人?敢这样同他讲话!”
段丰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显然更没把他放在眼里。
殷仲文气得脸红脖子粗,摸刀便要上前,窦滔拦住他低声道:“段部论武,而立以下此人称冠,其实力与令兄不相伯仲,勿要自取其辱。”
“这么厉害?”殷仲文闻言忙将迈出去的一条腿硬拽回来,低声朝慕容德道:“难怪他不怕你嘞。”
薛显好笑:“人家手底下上万弟兄,怕他这无官无职的小王子?”
“我道是谁陪着六殿下冶游,原来是窦二公子,当真是好久不见。”段丰此时已发现窦滔,笑着招呼:“是同令兄共同进京贺陛下千秋得罢?”
窦滔见隐瞒不过,只好上前行礼:“滔尚未向段副统领道喜,恭贺荣升。”
段丰谢过深沉抬眸:“郡守大人何在,怎不出来一见?”
窦滔望他一眼,知道他语出不善,他可不能将窦家牵扯进争储的风波中去,忙道:“京中旧宅久无人住,小弟先行一步打点。与殿下只算是偶遇,呵,家兄尚在途中呢。”
段丰微微颔首,忽然想到什么,诡秘笑道:“二公子佳人将至,自该好好打点。这般福气……段某可羡慕得紧呢!”
见他神情暧昧,窦滔心中不悦,停了停,按捺怒气,跳过话头,反朝他客气道:“我等旅途劳顿,托范阳王殿下的福,还望能在王府别院暂住一宿。想来有副统领与城防精锐护卫,我等也不致遭遇什么不测罢?”
“殿下与窦二公子有燕云骑护卫,能有什么不测?”段丰话一出口,将众人的脸色尽收眼底,敛了笑容道:“只是本统领正在查案,诸位若是进来,留下些蛛丝马迹,呵,日后瓜田李下的可不好看。”
此言一出,便是窦滔脸上也露出迟疑之色。若是段丰日后在殿前故意栽赃众人,只怕他窦滔舌灿莲花也说不清楚。
“啰嗦。”
众人正为难间,身后马车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出,只见一个肩宽背挺的高大身影自马车中蹿出,众人几乎没有看清,他便已跃上百级台阶,站定在段丰面前。
破月枪寒冷的枪尖直指眉心。
两侧的兵甲见到这情景,当即半跪在地,声彻群山:
“城防军六营拜见少帅!”
“让开。”
楚铮面无表情,声音低沉而平淡,里面不带任何威胁或愤怒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句极平常的话。
段丰整个木愣愣的,脸色十分难看,不知是没料到他们真的将楚铮寻了回来,还是没料到楚铮真的会同他动手。
窦滔喊道:“在下亦是好言相劝。副统领可莫忘记,令兄才是陛下亲封的辽西公世子。我想……即便是王后娘娘……也未必会为了副统领,开罪楚家与整个燕山派罢?”
城防军中大半受过楚铮的训练,段丰心知若要动手,他们不立即倒戈已算难能可贵。想到此处掌心渗出冷汗,第三次眨眼的时候,已经让开了门口。
楚铮没有看他,也再没管其他,独自沉着脸缓缓走了进去。
薛显屈指就唇,打了一声清亮的唿哨,将众人的魂儿唤了回来,冲段丰道:“段家小子,滚回城去罢。沈祁是咱的人,自该咱亲自查,此处燕云骑接管了。”
段丰怒道:“这里是王府别院!”
“没说不是啊。”薛显摊手道:“咱这不是帮上庸王爷捉贼拿赃来了么?嘿,兴许王爷一高兴,就把这儿送给咱当家的了!哼,这又管你小子什么事?”
见楚铮走了进去,段丰紧绷着脸,眯眼看向说话的薛显,右手状似无意间握上腰间的刀柄。
薛显见状凝神,他给裴台月弄出这一身的伤,若真动起手来,可接不了这小子几刀就要宣告玩完。
然而,等了一阵,段丰便强制自己将怒火收敛回去,笑着冲众人施礼:“说的极是。这本就是燕云骑的家务事,因少帅迟迟未归悬而未决,又奉陛下严命,末将这才迫不得已越俎代庖。如今少帅顺利归来,想来这事很快便能解决,末将这就回宫向陛下复命,请了。”言罢同众人告辞,挥手令城防军退出了别院。
见他们转瞬间退了个一干二净,薛显哼道:“呸,一堆废话,还不是怕了咱当家的!”
窦滔却摇头道:“此人心有大志,故能屈能伸,日后见面可要当心。”
“好威风啊!”殷仲文托腮叹道:“这就是大哥常说的那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罢!”
“错!这叫瞒天过海。”只见方才冰着一张脸已经进去的“楚铮”捂着小腹从墙外又绕了出来,冲众人喊道:“还不来个人扶我?当我跟你家少帅一样铁打的身子么?”
众人一愣间,不由面面相觑:“你,你是……”
裴台月倚着破月枪,手一扬揭开面具,朝众人倾城一笑,咳了声道:“怎么样,我学得像不像?”
众人眼中只见一张绝美的脸,即便穿着男装,亦是勾人心魄,瞳眸清波漾漾,宛若霞光在温热的泉水间喷溅激荡,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你,哦,我知道啦!”慕容德忽然想到什么,立即窜上去捉住她道:“是你,一定是你!”
“是我什么?”裴台月转了转手中面具,甩开他的手,险些将他甩下阶去:“少来同姑娘动手动脚,再乱摸就剁了它!”
窦滔上前按住慕容德:“屈云呢?”
“当然是还未醒啦!”裴台月嘴努了努指向马车,忽然俏皮一笑,掩口冲他低道:“给我扒光了,同顾曦躺在一起呢,你敢去看么?”
“扒……光?”饶是窦滔也吓了一跳,不料这姑娘敢干出这等事。
“不然呢?”她学着先前段丰的模样也掸了掸身上的微尘:“你以为本姑娘这身行头哪里来的?唉,若不是你们这样不中用,何用本姑娘亲自出马?”说着一手按着慕容德的头,便将他当作拐杖,如风扶柳般进去了。
薛显等人不明所以,探手便要去推车门。手刚摸到门板,便给一双手按下,抬眸只见窦滔喘着粗气道:“不,不行!”
天知道若是楚铮给人看个精光,估计明天他们会齐齐被灭口。
“什么不行?”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这样快跑下来,薛显道:“不把当家的叫出来,咱们怎么进去?”
“抬进去,整辆车抬进去!”窦滔死死按着他的手道。
下一章在改,明后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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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补天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