祾歌传 第153章 真相（上）

官道上的薄雪已经融成了冰泥。

马蹄声响起，雪泥飞溅而起，向一旁溅射出无数泥痕。

偶尔有巡逻的军士喝问：“什么人？”

马队中就传出祾歌中气十足的声音：“周祾歌！”

这还是这位监察使第一次策马疾行。巡逻的士兵都知道事关者大，因此纷纷避让开来。

马队停在了郡王府门前。

祾歌翻身下马，大步流星朝郡王府走去。

麴崇裕摸不准他什么意思，笑着将他迎了进门。

他让人上茶，祾歌却抬手制止了：“这些俗礼就不必了。周某这次是来向郡王送礼的。”

他一抬手，苏戎墨走了进来，手中还提着一个木箱子。

看到苏戎墨的那一刻起，麴崇裕的心就渐渐沉了下去。

“我儿文瑞呢？”他问。

苏戎墨托起箱子，打开，里面赫然便是麴文瑞的人头。

麴崇裕望着儿子。他死死盯着那颗还在渗血的人头，方才还挺值的脊背，似乎一下子佝偻起来。

郡王府的家丁涌了进来，但祾歌身边的卫士更快。他们身着重甲，利刃出鞘，齐齐迈出一步，身上甲胄锵然作响，令人心生畏惧。

麴崇裕摆了摆手，示意家丁退下。

“我输了。”麴崇裕说，“没想到居然是你，你看起来只是个孩子。”

“我已经数不清你是第几个栽在我相貌上的人了。”祾歌嗤笑，“人不可貌相的道理难道就不懂吗？”

“话虽如此，但很难有人提防一个孩子，还是个看起来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娇纵小儿。”

“既然知道我娇纵，那你们就更应该谦恭。”祾歌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我确实非常娇纵。连先帝和皇帝都舍不得叫我受这么大的委屈，你一个小小的郡王，居然也敢如此算计我，那就别怪我下手无情了。”

麴崇裕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说：“在临死之前至少叫我知道，我的计划哪里出了纰漏？”

祾歌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唐旻常常去望月楼喝花酒，是你让人引去的吧？”

“是诺布嘉瑟。”麴崇裕爽快地承认了，“他是吐蕃赞普的弟弟。”

祾歌知道他，诺布嘉瑟，吐蕃赞普同父异母的弟弟，吐蕃赞普最忠实的拥趸。这位吐蕃王子一向神出鬼没，没想到居然能在西州听到他的消息。

“风起于青蘋之末，很多时候只要家里的小孩子漏出一鳞半爪，诺布嘉瑟就能推断出未来的走向。”

“你们就是靠这些信息，击败了两年前西征吐蕃的大军，是吗？”祾歌面色凝重，“两年前，韦待价西征，数万大军全军覆没，士卒冻馁，饿殍遍地。韦待价因此阖族流放，安西都护阎温古因此被杀，若不是唐休璟收拢余部，坚守西州，我安西都护府岌岌可危矣。”

他闭上眼睛，为无辜死亡的将士们默哀片刻，才睁开眼睛问：“是谁走漏的消息？是唐旻吗？”

苏戎墨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祾歌现在已是怒极，所以才对唐旻直呼姓名。如果麴崇裕回答“是”，他觉得唐旻恐怕活不过今天。

麴崇裕冷笑：“这群贵胄子弟，攀比成风，只听他们相互吹牛，就能听到无数的情报。你倒不如将他们全部杀死，以绝后患。”

祾歌不置可否。

到了这种时候，麴崇裕还在试图离间他和西州官吏。若是他真的这样做，那么他在西州，将毫无容身之地。

“可惜了，你们聪明反被聪明误。”祾歌摇摇头，“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你们和吐蕃有所勾结的吗？因为望月楼的念奴，向我推荐青稞酒。”

“王大将军在吐蕃呆的时间并不长，他在吐蕃的喜好必然不会为人所熟知。青稞酒又极其珍贵，除开望月楼，我甚至找不到第二家有卖的酒肆。”

“从这里反推回去，念奴既然知道王大将军喜欢青稞酒，那么究竟是谁告诉她的呢？”

“战败被俘，王大将军性情乖张，必然会引以为耻。他绝不会随意向身边人透露自己当年在吐蕃的喜好。”

“那么除去他本人，还会有谁知道他当年喜欢青稞酒呢？”

祾歌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微笑，不紧不慢地说：“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吐蕃王族。”

“那么，事情的真相就逐渐清晰了。”

“吐蕃王族和望月楼背后的人相互勾结，望月楼主人从吐蕃得到消息，知道王大将军喜欢青稞酒，就授意望月楼出售此酒，好让王大将军的儿子，也就是王少将军王无择，在和朋友玩闹时会下意识选择望月楼。我说得对吗？”

麴崇裕颔首：“久闻狄公之能，他膝下的儿孙竟也能敏锐到如此地步。不错，事情就是这样。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望月楼背后是我们？”

“因为你的女儿。”祾歌说，“你为她选择唐旻作为夫婿，她不愿，却也无法退婚。她不是你的女儿，是你待价而沽的一条狗。那么，如果我是你，我会允许她到望月楼这种烟花之地吗？这未免有些太不可控了。”

“除非……”说到这里，他轻蔑地笑了一下，“除非你知道，她在望月楼绝对不会出意外。那么为什么呢？”

“想通了这一点，望月楼的东家是谁，也就呼之欲出了。”

油灯忽然爆出一声脆响，在场众人都没有说话，一时间只有北风呼啸着，倒显得更加静谧。

良久，麴崇裕颓然叹息：“你还做了些什么？直接说出来吧。不必这样吊我胃口了。”

祾歌微微一笑：“在我们去望月楼的当天，我就提了一坛青稞酒，送给了王大将军。”

在唐旻宴请他的当晚，他就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席，打包几坛青稞酒回了府。望月楼中人只当他想要孝敬王孝杰，因此并未放在心上。

到家时，王孝杰正在自斟自酌，见他过来，笑着冲他招手：“来来来，你师娘刚刚做好的酱牛肉，过来陪我喝几杯。”

“我不碰酒，不过我给你带了东西。”他拿起青稞酒，放在桌子上。

王孝杰拍开泥封，陶醉地闻了闻：“自从我十几年前回了大唐，青稞酒是再没喝过了。”

祾歌似笑非笑地说：“这是王无择和唐旻常去的青楼的酒。”

王孝杰品酒的动作一滞。

很显然，他也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片刻后，他咬牙切齿地说：“王无择这个兔崽子！”

祾歌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将他面前的酱牛肉据为己有。

王孝杰面色阴沉至极：“他们没来得及说什么吧？”

“今晚只聊了些诗词曲赋。”祾歌说，“但是长此以往下去，他很难不泄密。”

“根本不需要诱他泄密，他只用透露一句我最近回家迟些，吐蕃人就不难猜到我们想做什么。”王孝杰冷笑，“好啊，安插眼线安插到我儿子身边来了。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混蛋下的手，，老子必定拧下他的脑袋当夜壶！”

比起王孝杰，祾歌要内敛得多：“吐蕃人觊觎西州已久，当务之急是要查清已经有多少人潜入西州。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必然不只是为了蝇头小利而来。”

他放下筷子，幽幽叹气：“西州怕是要战火重燃了。”

一旁的苏宏晖道：“西州两年前才结束过一场战乱。如果现在战火重燃，皇帝那边可怎么交代？”

王孝杰指着祾歌说：“他都已经在这儿了，皇帝怎么可能不想打仗？这场仗，我们不光要打，还要赢的漂亮，不然皇帝不是白把他送来边关历练了？”

说罢，他又望向祾歌：“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也查不出什么。这件事就交给我来查。你帮我盯着无择，别让他闯祸。我就只剩这一根独苗了……算我老王求你。”

祾歌惊诧起来。

王孝杰性情乖张，连他这个皇长孙都不放在眼里，这次居然会为了王无择求他？

他再次感受到了那股名为嫉妒的情绪。

唐休璟则是麴六娘退婚后才知道的。

麴六娘逃婚第二天，唐休璟亲自来访，祾歌迎他入府。一进门，唐休璟就行了大礼：“臣唐璿，叩见小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唐璿，就是唐休璟的姓名，休璟是他的字。他也是以字行。

祾歌颔首道：“唐都督也是我外公麾下的老将，不必多礼。来人，给唐都督赐座。”

唐休璟谢恩落座，苏戎墨则为他端上一杯酒来。

唐休璟品了一口，笑道：“此酒醇厚悠长，香味独特，倒是不可多得的美酒啊。”

“那是自然，”祾歌端着甜奶茶微笑，“因为这是王大将军在吐蕃被俘时，最喜欢的青稞玉液。”

唐休璟恭维道：“殿下手眼通天，区区一壶美酒自然不在话下。此酒得来，必能彰显殿下的英明与非凡气度。殿下不仅有如海之智，更有如山之德，此酒正是殿下非凡才智的见证。能得此酒，实乃我朝之幸，臣等之幸。”

祾歌含笑道：“唐都督此言差矣。这是唐二公子约我到望月楼喝花酒，我从望月楼买到的。”

此话一出，唐休璟的后背立刻蹿起一股凉意。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撩起袍服，长跪谢罪道：“璿教子不严，请殿下降罪。”

他也立刻意识到了个中蹊跷。

身为大都督，他自然知道望月楼背后的东家是谁。

现在已经不是几个小孩子之间争风吃醋的小事了，一个处理不好，整个唐家就要为唐旻的婚事陪葬。

祾歌用银勺搅着奶茶，淡淡地说：“唐家这也是无妄之灾，起来吧。”

唐休璟站起身来，谦卑道：“臣回去就去退婚。”

“妻贤夫祸少，唐都督还是要在唐公子的婚事上面多上点心。”祾歌淡淡地说，“我记得府上有位陇西李氏的小娘子，与我同出一姓，想必也是位幼承庭训的好姑娘。”

唐休璟谢恩道：“臣回去后，就去为旻儿提亲。”

李唐皇室为了彰显自己历史悠久，很喜欢攀附陇西李氏。因此陇西李氏在有唐一代很是煊赫。

祾歌这才抬手笑道：“既然如此，亲迎那天我要去府上讨块喜糖吃，不知唐都督意下如何？”

“殿下光临寒舍，寒舍蓬荜生辉，璿必定倒履相迎。”唐休璟赔笑。

他从袖中取出一轴文书，双手奉上：“此卷是璿上任以来，折冲府与走私勾结的罪证。请殿下过目。”

苏戎墨接过，转呈祾歌。祾歌解开这轴龙鳞卷，打眼看过，颔首道：“我知道了。若此事属实，我必定向皇帝奏请都督一功。”

唐休璟低下头道：“璿惭愧，若是早知麴氏狼子野心，绝不会许下这门婚事。”

“都督不必自责，没人能未卜先知。”祾歌赐他就坐，笑道，“如今婚事未成，麴氏先露出狐狸尾巴，可见一啄一饮莫非前定，一切自有命数罢了。”

“殿下指示，臣必铭记于心。”唐休璟感激道，“臣替旻儿谢过殿下宽厚。”

祾歌笑道：“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理其国；欲理其国者，先齐其家。婚事虽小，亦关乎长远，都督可要妥善安排。”

唐休璟叉手道：“多谢殿下厚望，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祾歌端起甜奶茶，笑道：“既然如此，都督与我共饮此杯。”

唐休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自是离去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