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春言 第4章 勾勒

秋老虎的余威被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浇灭，梧桐叶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在高一教学楼的走廊上积了薄薄一层。期中考试的硝烟刚散，红底黑字的成绩单还贴在公告栏前，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围得水泄不通，而成绩单最顶端的那个名字——秦聆春，此刻正被另一拨人堵在教室门口。

“聆春，帮我签个名呗，就签在这个速写本上！”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脸颊绯红，双手捧着崭新的速写本，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她的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女生，手里都拿着笔记本、画纸，甚至还有人拿着一支崭新的画笔，眼神里满是期待。

秦聆春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的头发微卷，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丝毫不影响他的颜值。他是高一的公认校草，不仅文化课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宝座，更是美术生里的天才，尤其是色彩，连美术老师都赞不绝口。这样的男生，注定是校园里的焦点，走到哪里，都能引来无数女生的目光。

他微微弯着腰，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接过女生手里的速写本，拿起钢笔，行云流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清隽有力，带着一种独特的潇洒。女生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眼睛里的光芒更盛了。

“聆春，你这次期中考试又是年级第一，太厉害了！”

“是啊是啊，而且你的美术作品还得了市里的一等奖，简直是神仙级别的人物！”

“聆春，听说学校要开设美术特长重点班了，你肯定会被选进去的吧？”

女生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秦聆春只是淡淡笑着，偶尔点头回应几句。他的心思，却不在这热闹的氛围里。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走廊尽头的画室方向。那里，有他心心念念的人——江修。

江修和他一样，都是美术生。但他和秦聆春截然不同。江修性格清冷，不爱说话，总是独来独往。他的文化课成绩中等，数学却格外突出，而他的美术风格，更是独特，尤其是素描，笔触细腻，光影处理得恰到好处，仿佛能把画里的人物画活。秦聆春第一次见到江修，是在美术楼的画室里。那天，江修正坐在角落，手里拿着炭笔，专注地画着素描。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微微垂着，眼神里满是专注。那一刻，秦聆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那以后，秦聆春的目光，就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江修。他会故意放慢收拾画具的速度，只为了多看江修几眼；他会特意绕路，从江修的教室门口经过，只为了能和他偶遇；他会在美术课上，偷偷观察江修的画画技巧，然后默默学习。他以为，自己的喜欢，隐藏得很好。直到那天黄昏，他在操场，拦住了江修，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江修，我喜欢你。我想和你一起画遍四季，想和你在一起。”

他记得，当时的晚霞很美，把天空染成了橘粉色。他记得，江修擦了擦手上的炭灰，看着他，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女生，沉默了几秒，然后淡淡摇了摇头。

“我不想谈恋爱。你身边的人太多，我们不合适。”

说完，江修便转身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晚风里，手里攥着的那张画着江修的速写，掉在了地上。晚霞的光，洒在他的身上，却让他觉得，无比刺眼。

从那以后，他再见到江修，都只敢远远看着。他怕自己的靠近，会让江修觉得厌烦。他怕，连远远看着的机会，都没有了。

“聆春？聆春？”

女生的声音拉回了秦聆春的思绪。他回过神，看着眼前的女生，微微挑眉：“怎么了？”

“你刚才在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女生笑着问道，“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学校要开设美术特长重点班了，你肯定会被选进去的吧？”

秦聆春愣了一下，美术特长重点班？他倒是听说了一些风声。学校为了整合美术生资源，方便专业和文化课同步教学，打算开设一个美术特长重点班，把全年级的美术生，都集中在一个班。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选进去。

他笑了笑，刚想开口说话，就看到班主任拿着一叠纸，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班主任的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他拍了拍手，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同学们，安静一下。现在，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经过学校的研究决定，我们学校的美术特长重点班，正式成立了。这个班级，汇集了我们全年级的美术生精英。下面，我来念一下，被选入美术特长重点班的同学名单。”

周围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班主任的身上。秦聆春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的手心，微微渗出了汗。他紧张地看着班主任，耳朵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一个字。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单。

“高一（3）班，江修。”

当“江修”这两个字，从班主任的嘴里念出来的时候，秦聆春的心脏，猛地一跳。江修，他也被选进去了。

他的心里，瞬间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他可以和江修，同班了。他可以，每天都见到江修了。

但是，这份喜悦，很快就被尴尬和难堪取代。他想起了那天黄昏，在操场，江修的拒绝。他想起了，江修说的，“你身边的人太多，我们不合适。”

如果，他们同班了，江修会不会觉得，他很烦人？会不会，更加疏远他？

喜悦和尴尬，在他的心里，交织着。让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班主任还在继续念名单。秦聆春的耳朵，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他听不清班主任在念什么。他的脑海里，全是江修的样子。全是，那天黄昏，江修的拒绝。

“高一（1）班，秦聆春。”

当秦聆春的名字，从班主任的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周围的女生，瞬间发出了一阵欢呼。

“哇！聆春被选进去了！”

“太好了！聆春，我们以后可以同班了！”

“聆春，你太厉害了！”

女生们的欢呼声，把秦聆春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他回过神，看着班主任，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只是，这笑容，却有些勉强。

他被选进去了，和江修同班了。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怕，这次的同班，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尴尬。

秦聆春敷衍地应付了女生们的祝贺，转身挤进了人群，朝着公告栏的方向走去。他想，再确认一遍名单，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人。秦聆春费力地挤进去，目光迅速扫过名单。在名单的中间位置，他看到了“江修”的名字，而在名单的末尾，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没错，他和江修，真的同班了。

秦聆春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两个名字，久久没有动。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打在他的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

与此同时，美术楼的画室里，江修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炭笔，在素描纸上勾勒着线条。他的面前，摆着一杯刚泡好的速溶咖啡，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修哥，牛逼啊！居然和那个校草秦聆春分到一个班了！”张晨浩端着一杯奶茶，从画室门口走了进来，大大咧咧地坐在江修旁边的位置上，语气里满是调侃，“你说，这是不是缘分？人家秦大校草可是追了你好一阵子了，现在同班了，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张晨浩是江修的好兄弟，也是为数不多能和江修说上几句话的人。他性格开朗，嘴又碎，最喜欢拿江修和秦聆春的事情打趣。

江修握着炭笔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问道：“名单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我刚从班主任那里看到的，你和秦聆春都在美术特长重点班的名单里。”张晨浩吸了一口奶茶，继续说道，“修哥，你说实话，你对秦聆春到底是什么感觉？人家那么优秀，长得又帅，追你的女生能从校门口排到教学楼，他却偏偏喜欢你，你就一点都不动心？”

江修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拿着炭笔，在素描纸上继续勾勒着。他的笔触很轻，很慢，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不关你的事。”江修的声音，依旧清冷，没有一丝波澜。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可是你最好的兄弟。”张晨浩撇了撇嘴，“我告诉你啊修哥，秦聆春那小子是真的喜欢你，我都看出来了。那天黄昏，我在操场的角落里，都看到他跟你表白了。你倒好，直接拒绝了人家，也太狠心了吧。”

江修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张晨浩，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看到了就看到了，别到处乱说。”江修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

张晨浩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打趣了。他知道，江修的脾气就是这样，看似清冷，实则骨子里带着一股执拗。他要是不想说的事情，谁也逼不了他。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乱说。”张晨浩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对了修哥，班主任让我来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好像是关于美术特长重点班的事情。”

江修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炭笔，站起身。他走到画室门口，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架。

画架上，是一张还未完成的素描。画的是操场的晚霞，橘粉色的天空，飘着几朵云，操场的跑道上，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只是，这张画，没有署名。

江修的目光，在那张素描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张晨浩看着江修的背影，又看了看画架上的素描，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江修其实对秦聆春，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不然，他也不会在秦聆春表白后，画了一张操场晚霞的素描。

只是，江修这个人，太别扭了。明明心里在意，却偏偏要装作不在意。

张晨浩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张素描，小声嘀咕道：“秦聆春啊秦聆春，你可得加把劲啊。我们修哥这块冰山，可不是那么容易融化的。”

办公室里，班主任正在和江修说着美术特长重点班的安排。江修只是偶尔点头，心思却不在班主任的话里。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那天黄昏，秦聆春在操场向他表白的样子。

秦聆春站在晚霞里，脸颊绯红，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紧张。他的手里，攥着一张速写，画的是自己。他说，他喜欢自己，想和自己一起画遍四季。

江修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的心动了。

可是，他不能答应。

秦聆春是校草，身边围绕着无数的女生。他的世界，热闹又繁华。而自己，性格清冷，喜欢安静。他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怕，自己的喜欢，会成为秦聆春的负担。他怕，他们在一起后，秦聆春会因为自己，而失去那些热闹和繁华。

所以，他只能拒绝。

可是，现在，他们同班了。以后，他们会一起上课，一起画画，一起度过很多时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装作不在意。

班主任的话，还在耳边响着。江修却一句都听不进去。他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从办公室出来，江修又回到了画室。张晨浩已经离开了，画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画架前，拿起炭笔，继续画着那张操场晚霞的素描。他把晚霞的颜色画得更浓了，把跑道上的那个模糊身影，画得更清晰了一些。

那是秦聆春的身影。

江修看着画里的身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拿出一张便签纸，想在上面写点什么。可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是在便签纸上，写下了“秦聆春”三个字，又迅速划掉了。

他把那张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拿起那张素描，仔细地收进了画夹里。

这张画，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包括秦聆春。

晚霞渐渐褪去，天色暗了下来。画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江修坐在画架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和秦聆春，就要在同一个班级里，一起学习，一起画画了。

而这段注定纠缠的缘分，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