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虎下意识低头,目光先落在自己的手腕上。但他的手环安安静静的,橙光跳动得还算平稳,没什么异常。
他猛地反应过来,随即看向谢重的手腕。
谢重从口袋里抽出另一只手,微微弯了一下。衣袖和手套的间隙里可以看到红光正急促地闪烁,手环屏幕起伏不定,跳的像一颗狂躁不安的心脏。
蒋虎愣了一下,心脏被红灯牢牢攥住,狠狠收力,疼得他浑身发僵。
他想抽出手,像董事长合上文件或将军收拢地图,只要手指一缩,局势就重新落回掌控。
可谢重牵着他的力道却骤然收紧,把整条生命线都扣在他的掌骨里。
他有一点儿手足无措,紧张全写在了脸上,谢重皱起眉说没事,他看着谢重眉心那条细小的竖纹,没听到一般地问:“怎么了?”
他第一反应是这个鬼地方的环境刺激到了谢重的PTSD,逻辑链自动滑轨一秒就完成归罪,根本不用证据。
他就不应该这么跟着谢重胡闹。
几乎不分先后,前方游止噔噔噔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瞠目结舌地看着谢重手腕的红灯,再飞快地扫过谢重略显苍白的脸色和蒋虎绷紧的下颌。
他都留出空间给他们牵小手说小话了,他们散步一样地遛他他都没有计较,他们还给他散出了一个红灯警告?
“又怎么了?!”游止严厉道:“你干什么蒋虎???你别撩人家!!”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回来,把谢重的衣袖拽上去一点儿,手指去搭谢重的脉搏。
谢重瞥了一眼手环上跳动的数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示警,“没事……可能有点闷。”
他没有发作的不舒服,只是心跳有点快,呼吸也稍微急促了一点,更强烈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谢重给不出任何名词来形容这种感受,因为这种东西好像不是情绪,而是情绪被反复碾压后的粉末。
它好像太细,堵不住伤口,却足够让空气里漂浮起呛人的铁锈味。
它好像太轻,形不成眼泪,却足以让心跳错拍。
他难以言喻地感知到了那一股经年累月到已经麻木了的剧痛,仿佛永冻土里的古生物尸体,深,重,完整,巨大,埋着的,永不腐烂,连蒋虎自己可能都习惯了,所以他不再有任何激烈的反应,便只似一片死寂的冻原。
习惯是全面缴械后的自我囚禁。
冻原上没有旗帜没有哭墙,白茫茫的一片碑石林立,只有零下四十度的常态。于是麻木便不再是防御,而是生态本身。
这种常态刺穿了谢重。
被主人放弃抵抗的东西刺穿了谢重的神经防御。
他自己的交感神经擅自越过边界,先一步替蒋虎发出了警报。
他们是绕路走的,前院已经走过大半,说实话游止来了那么多次都没搞清楚这座宅子的路到底有多复杂,因为这座宅子把距离也当成一种门槛。
但他知道再走下去景致会越来越密,假山、连廊、盆景、砖雕、半亭、曲水……这个大家一般叫做高雅,在他看来就是为了把钱都变成石头和木头,省得烧起来麻烦。
把流动性凝固,把纸币换成不会着火的资产,让财富既安全又能被看见。
把炫耀做成景观,把“我有钱”翻译成“我懂审美”,让每一块太湖石都替主人背诵财富自由宣言。
所谓一步一景,在游止眼里只是一步一账单。
他考虑到谢重的病况,心里咯噔一下,结合刚才的警报和谢重的状态,他立刻判断出环境压力源就是主因。
但触发源呢?
刚刚不还你侬我侬的吗?
游止一时判断不出来。
他强行压下骂人的冲动,平稳地快速道:“你别抬头看周围,把注意力集中在蒋虎身上,跟他说话,深呼吸……我在这待久了都他妈怵得慌,这地方就不是给人住的。”
谢重听话地垂下眼,往蒋虎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紧他的胳膊,几乎把自己嵌进他怀里,仿佛那处温热的触感是世上唯一能容下他的安全岛。
“别理他。”蒋虎没有再提墓园的事情,凑到他耳边轻声道:“看着我,跟我说话。”
谢重往旁边稍微别开头避了避。
蒋虎:“?”
谢重又挪回来,瞥了一眼游止,低声说:“痒……我以为你要亲。”
“有一点想。”蒋虎顺势问:“想抱,可以么?”
他语气很平常,眼睛只盯着谢重看。
谢重舔了舔嘴唇,往他那边凑得更近。
他怔住,没想到谢重会来真的一样,便情不自禁地低下眼睛看谢重的嘴唇。而谢重这时候移开视线看向别的地方,慢慢说:“不可以。”
蒋虎微微笑起来:“钓我好玩吗?”
谢重不答。
游止在旁边“啧”了一声以提醒这儿还站着有人呢。
他看着两人几乎黏在一起的姿势,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他妈是治疗还是谈恋爱?
但眼下稳定谢重的状态要紧。
他往廊柱上一靠,抱着胳膊,引导话题来转移注意力:“说,赶紧说,别停。这破地方邪门得很,上次我盯着刚刚前厅过去的那幅画看了三秒,那仕女的眼睛跟活的一样,我差点以为她要爬出来掐我脖子,靠,我心理阴影面积巨大,蒋总你赔我点钱吧。”
蒋虎知道他是故意把话说得夸张想用黑色幽默来缓解紧张气氛,但他真会找话题啊。
“那是仇大师的工笔。”蒋虎打断他,视线就没有离开过谢重的脸,用一种谈论寻常物件的平淡口吻说:“前堂挂的是仿品,真迹在库房。”
谢重似乎被他们左一句右一句的扯闲天暂时安抚了,默默调整自己的呼吸:“仿的?”
廊柱像一根根被时间蛀空的脊椎,金龙盘踞,不是装饰,是寄生。
谢重想将注意力从周围的环境里撕离开来,它们蛰伏在阴影里伺机而动,每一个都像是活的,每一片鳞甲都在呼吸、换气,把沉积的冷腥从缝隙里吸进去,再吐到他脸上。
金色在视线之中繁殖,一化二,二化四,顷刻之间铺成一张细密的网。
网的节点全是竖立的瞳仁,倒竖,像蛇又像人,齐刷刷地盯住他,盯出另一块更锋利的记忆,某个封闭空间里,铁皮剥落了漆片反射的寒光。
寒光一闪就把他的眼睛划开,那光没有温度,只有“锵”一声的脆响,在脑海里回荡多年。
“嗯。”蒋虎的指尖蹭着他的指缝,“你要是喜欢,下次让杜东泉送几幅印刷品过来。真迹太娇贵,怕光,怕潮,怕折腾,不好挂。”
但他不怕折腾,他只怕谢重今晚睡不好。
他的目光扫过廊柱。谢重皱眉了。
手环的震动仍未停歇,却比刚才缓和许多,急促的频率似乎真的被闲聊卸去几分力道,警报声不再像针尖似的狠狠刺着神经。
游止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听听,多凡尔赛。印刷品?你怎么不直接说送一座博物馆过来让他拆着玩?蒋总,您这哄人的成本是不是有点高?”
顾知微要是知道他在这陪他们欣赏艺术史,非把他解剖了不可。
蒋虎懒得理他。
谢重却轻轻笑了一声。
游止明显松了一口气,笑了?笑了就好!谢天谢地,再这么下去他的心脏也要报警了!
蒋虎问:“笑什么?”
“没什么。”谢重摇摇头,玩笑般地叫了他一次:“蒋总。”
蒋虎心中一动。
打情骂俏!这是打情骂俏吧?!医疗警报还没解除呢!游止简直要给他们跪了,从廊柱上直起身,没好气道:“赶紧走赶紧走,再在这柱子跟前站着,我真怕它活过来咬人。我心脏不好,经不起吓!”
谢重问:“那你还靠着它?”
蒋虎满含嘲讽地补充道:“抱着胳膊斜着腿,怕还拗造型?”
游止:“……”
“怕也不耽误我帅啊。”游止忍了两秒,最后还是决定不忍了:“你俩给我上这儿玩夫唱妇随来了?”
“妇”本人毫无自觉,顶了一下腮帮,还相当专注地思索了片刻:“我暂时没有那种爱好。当然,也现在可以培养。”
游止:“…………”
游止瘫了脸,懵了,服了:“你能要点脸吗?”
谢重转脸看着他笑了一会。
蒋虎心头慌慌张张的浪慢慢落了,乱飘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顺势道:“他骂我。”
游止:“?”
什么玩意儿?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
谢重稍微收了收笑意,顺着毛哄:“嗯,他错了。”
游止:“…………”
游止的沉默震耳欲聋。
又瞎一个。
哦不,又傻一个。
游止悲愤地迈大了步子。
蒋虎十分大度地点点头,牵着谢重往前走:“喜欢那幅画?”
谢重其实看的不算细,也就走过去的时候瞥了一眼,认真回想了一下才说:“还好,太精致了反而像假的。”
再真的画挂在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也失了魂,就像活鸟羽色照旧却不会扑棱,都代表着某种无法逃脱的控制。
“仿品是糙了点。”蒋虎从善如流道:“真迹的云纹里掺了螺钿,在太阳底下看会有流光。”
谢重“哦”了一声。
蒋虎说起这些稀世珍宝的语气都太过寻常,寻常到仿佛说的是窗台上那盆快蔫了的兰草,寻常到他想象不出那种“流光”的景象,就像他无法想象这座深宅大院里究竟还藏着多少这样被精心供奉却也冰冷无生气的“娇贵”之物,无法想象千年前的火与土、工匠的命、帝王的把玩、战乱流离曾经怎样吸住过一束烛火。
它们活着却被“供奉”判了无期徒刑,它们贵重却因“了无生气”而轻如尘埃。
谢重一直认为真正的稀世不是市值后面几个零,而是有人肯为它惊、为它喜、为它冒险。
没有情绪,再罕见的器物也只剩那盆兰草的结局,叶尖发黄,名字被忘记,连“蔫”都没有人会看见。
所以谢重只想到了蒋虎小时候玩影子的视频。
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上撒欢,脚尖撵着脚跟,往前蹦,影子也蹦,蹲下来,伸出手指头去戳影子的脑袋,那团模糊的黑也跟着伸出一个圆点对着他,就是比他慢半拍,他乐坏了,索性在地上打起了滚,影子也跟着在泥土和草屑里滑稽地扭动翻滚。温如蕴说太阳晒,这么躺后背要发烫起痱子。他不管,指着地上忠诚的影子大声宣布它比大黄狗还听话,阳光炽烈,蝉鸣聒噪,草屑沾满了他的后背,走两步回头看看,影子也跟着回头,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谢重也想到了自己在水坑里跳,一脚踩下去,水啪叽溅起来,糊在裤腿上。地上的影子被路灯扯得老长,跟着他一起蹦跶,水花顺着裤管往上爬,整条裤子就沉甸甸地贴在腿上,脚抬起来影子就矮一截,脚落下去影子又猛地拉长,顺着坑沿摊开,被水浸得皱巴巴的。他每跳一下,影子就像受惊似的在水光里碎开,等他落地又手忙脚乱地拼凑回人形。有个女声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嘱咐他玩够了回家要洗澡,然后他跳得更起劲了,故意把水花溅得老高,连影子的脸上都像是被泼了水,边缘处毛毛糙糙的,沾着些泥星子。
——“它是我最好的听差,一声不吭地跟着我,我做什么它就做什么。”
转过回廊的拐角,灯光倏忽暗了一瞬,被廊柱投下的阴影轻轻捂了一下似的,蒋虎的影子也跟着捂进了谢重膝头。
谢重却听见影子的本人小声说:“仿的都能把你吓成这样儿,要是真的,你是不是得直接扑到我怀里?”
谢重抬起眼睛,转脸看向蒋虎。
蒋虎刚刚被他引诱了,他好想接吻。
一个听起来最孩子气、最文艺、最不实用的动作,却好像在这一刻成为了所有荒芜的私逃。
嘴唇先各自发抖再互相认领,把舌头交给另一副牙齿,把一秒的潮湿延长成整个雨季。
舌齿相偎是世间最紧密的关系,父母与子女,爱人,旧友,自己和自己,温柔抚慰和割喉见血都同腔同调。
谢重问:“吓成哪样?”
蒋虎挨着他耳边说:“扑么。”
谢重不动:“你吗?”
蒋虎眯起眼睛:“你还想要谁?”
谢重不答了。
游止在前面带路,脚步快得像在逃命,愤愤不平地碎碎念:“……上次杜东泉跟我说,库房里还有几扇明代的雕花木窗,镶的是珊瑚红,珊瑚红!还说什么晚上关窗的时候,那红能把月亮都映成血滴子。你说说这不是烧钱是什么?纯纯的暴殄天物。有这钱多盖几所希望小学不好吗?”
阴森!太阴森了!这哪里是住人的地方,分明是古董陈列馆加心理压力测试中心。
赶紧把这俩祖宗送进房间他好跑路。
谢重问蒋虎:“真的?”
蒋虎瞥了一眼游止气鼓鼓的背影,分享秘密一样地亲昵道:“他记错了,是鸽血红。月亮被窗格一口咬住,抬头的人会在无意之中接住那滴遥遥坠落的月。”
谢重想笑。他这样一本正经地纠正游止,有点……幼稚的可爱。
蒋虎接着问第二遍:“你还想要谁?”
他忽然又想起了中午听到的那通电话,微微抿起唇。
谢重更想笑了,还是不答,也接着问:“有人去关那扇窗,月亮就落地了?”
蒋虎的注意力全放在那个问题上:“你想要谁,谢重。”
所谓四大皆空不过是把执念寄托给佛祖,眼睛还是一遍一遍地追着人跑。
南墙根本不在乎他信不信佛,它只认骨头,不认偈语。
每一次皆空都变成皆撞,他以为空掉了,结果只是撞晕了,以为晕过了,醒来又原地起跑。
一次又一次,其实五蕴炽盛。
不是把“空”字念得足够响就能掩盖那一声额头撞墙的“砰”。
明知前面是水泥还非要把自己的形状一寸一寸地嵌进去,好让后来的人路过时说,看,这里曾经有人爱过、恨过、不肯走过。
蒋虎收回视线。
他不问了,他顺着谢重的话题,笑笑,说:“我让人拿出来,你关关看就知道了。”
南墙就南墙吧,撞穿之前它起码给了一个方向,向南,向南,直到把墙撞成门,或者把自己撞成灰。
灰也是向南的灰。
“你。”谢重看了他一眼:“你好扑么?”
蒋虎顿了顿。
心脏可以是上一秒雨天下一秒就晴天。
他连伞都来不及收,有人在乌云里撕了一道口子,把光直接按进他的眼睛里,前一秒淋得透湿,后一秒浑身起火。
蒋虎学着他那样说:“不知道,你试试。”
谢重又不答了,绕回之前的话题:“不用拿出来。”
蒋虎看着他弯起来的眼睛,眉骨的那道疤痕也因为这个微小的表情牵动。蒋虎问他:“都送给你好不好?”
你喜欢的我都送给你,我有的我都给你,我没有的我去找给你,你喜欢什么我都能找来。你留在我身边的缘由能不能多一个?能不能不要只是为了别人?能不能不要只是因为交易、承诺或者怜悯?
能不能?
一个轻得听不见的问号。
他可以替他翻遍世界,只求他点名的东西里有一件叫“蒋虎”。
游止在前面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绊倒。他实在听不下去了,猛地回头,一脸“你们当我是死的吗?”的表情。
送送送!他们俩当这是菜市场买菜呢?!还鸽血红,那玩意儿是能随便送人的吗?!重点是谢重的手环!血氧!心率!
游止说的没错,越往里走,景致就堆砌得越繁复密集,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假山层叠,回廊百转,奇石盆景无处不在。
旷野被抽筋剥骨,它们同时是被囚禁的自然,也是被炫耀的权势——看,连天地都能被我折进一掌之间,不过是手可盈握的玩物。
但谢重真的笑了:“我要来干什么?摆在我那间病房里?太占地方了。”
无处不在的规整感压迫着他的神经,无数张没有喉咙的嘴同时对他张开却发不出声音,他竭力地平复着自己的不适。
太满了……像被塞进一个镶金嵌玉的狭小盒子,透不过气。
美到极处即是压迫,巧到极处即是窒息,精致到极处便是把人的尺寸一点点磨损,直至人也变成另一件被摆进缝隙的奇石,供下一批游客在喘不过气的美景里匆匆一瞥。
谢重无端回想起了一张过度刺绣的锦缎,针脚越密,布眼越堵,最终绣到不透风时,锦缎也成了铁幕。
他垂着眼,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蒋虎牵着他的那只手上,用蒋虎的温度对抗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封闭感。
令人作呕的封闭感。
蒋虎没有说话。
他总不能说,看到你皱眉头我就想把这些碍眼的、让你紧张的东西全挪走,换成你喜欢的样子吧?
这话太矫情,他说不出口。
游止道:“听听你们聊的,一个敢送一个敢拒,我说能不能顾及一下我这个**电灯泡兼急救人员的感受?我仇富啊我告诉你们,聊点阳间的话题行不行?比如‘前面这个鬼打墙的岔路到底走哪条’,或者‘游医生快冻成冰雕了要不要赏杯热茶暖暖’?”
可别再整出幺蛾子了,顾知微的夺命连环call他真的不想再接了!
屋脊的嵌瓷在灯影里闪着幽微的光,夔龙、鳌鱼、牡丹、卷草、火珠、海水江崖都擦出一道道冷冷的银,像某种古老生物窥伺的眼,伏在瓦楞之间屏息,在人抬头的那一秒钟跟着人转。
不照别人,专照自己,磷火似的,只够让旁观者看清它存在。
仰望的人变成被打量的小猎物。
整个夜晚都成了它的皮囊,它等人走过,好把又一条生魂收进眼底。
蒋虎抬头,目光扫过熟悉的路径,声音没什么波澜:“左边。”
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不会错,童年逃学、少年夜归、成年以后每一次回来都像血脉一样地嵌在脚踝里。
他知道哪盏路灯在雨后一定眨,也知道哪棵槐树的影子最宽。
但牵着谢重走,他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肌肉记忆失了效,谢重的手指在他掌心是活的,会颤、会凉、会出汗,这个温度像一颗外置心脏,把他的节奏全部打翻。
他出去接他的时候,有一瞬间都分不清楚是应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薄冰下面没有水,全是冷漠、轻蔑、扭曲……他怕它们化开,浮上来,打湿谢重的鞋尖。他怕他滑倒,怕他踩空,原本的三步并作一步就拆成七个小碎步,像初学字的孩童,一笔一划描平安。
长廊下瞰花沼,园中套园,人心里面还有人心。
移步换景是园林最温柔的骗局,人上一秒钟以为抓住了雪、抓住了光,下一个转角却连自己的脚印都不见了。
池畔那座玻璃茶屋的暖黄光晕漫出来,像一颗人工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在古旧的胸腔里,为池边的积雪披上一件夕照的戏服。
里面,杯盏的影子还在空荡的桌面上晃动,幽灵刚刚离席一般。
蒋虎强迫自己找一点安全的话题来占据谢重的注意力,以驱散那些无形的压力,“前面有一座假山,太湖石堆的,下雨的时候石缝会淌水帘。”
谢重顺着他的话问:“很好看?”
“下雨天好看。水顺着石缝往下淌,像给山披了一层纱,落到池子里就会砸出银珠子。”
他说这话时像在回忆某个具体的雨天。
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石,水声在空荡的园子里回响,四面围墙把声音都推回来。
只有那种时候,这座宅子才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所有的雕花彩漆失去对比度,凶煞的兽首也只剩轮廓,雨水与湿气把威严泡软,让高高在上的建筑露出片刻的疲惫与脆弱。
蒋承岳喜欢听雨,温如蕴喜欢喝茶,兴致来时便会读几首诗。
烧一个小炭炉,壶里的水咕嘟着冒细泡,茶叶簌簌落在瓯底,水开了,沸水贴着瓯壁绕圈,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像刚醒的芽子,一点一点撑开蜷曲的身子。
第一遍水很快倒掉,浮沫顺着水流走,留下清透的绿,再注满水盖上盖,雨声更密了。
他们支着耳朵听些没名堂的水响,而蒋虎掀开盖子,茶香漫出来,混着雨气飘在屋里,屋子便像一枚被雨水泡软的茶叶,横在滴答与淅沥之间,也横在生与死之间。
他们没有教他怎么跨过去。
最后一年蒋承岳念的那首诗是:“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他念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先含在舌尖,再吐到潮冷的空气里。
温如蕴低头吹茶,却轻轻跟着节奏点下巴。
雨先冲掉色,再冲掉肉,最后冲掉声音,屋檐滴下一颗水珠,很大,星点一般,一颤,就灭掉一颗。
当时蒋虎没有听懂。
蒋虎以为那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夜雨。
什么歌楼,什么客舟,什么僧庐,不过是雨落在不同屋顶,为什么就能把人一生的火焰逐一浇灭?他只觉得那天的雨声比往常吵,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窗,快让我进去,快让我进去。
像突然被强光晃了眼,蒋虎胸闷气短,眼睛里透出酸意,往谢重那边挨近。
谢重手环的频率明显慢下来许多,示警灯渐渐疲软地暗下去。他似乎听见了满地散了架的碎响,问蒋虎:“冷?”
蒋虎紧绷的肩线放松了一毫厘,胸腔里卡着半口气,吐不净,绕着边磨出沙沙的软声,回答道:“你围巾给我了,一只手套也给我了。”
“给你就不冷了?”谢重便说:“下雪也很好看的。”
他的目光也掠过近在咫尺的茶屋,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光影在表演。
他把游止的话接上了:“游医生要不要喝茶?”
游止一脸“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的表情,连连摆手:“你跟我客气?算了吧。喝你们家的茶得看脸色,我怕消化不良,回头顾知微还得给我开胃药。蒋总刚刚说左边是吧?走了走了,这风灌得我嗓子眼都冒烟了。”
蒋虎解释道:“他怕撞见长辈。”
谢重愣了一下:“还有人没睡?”
什么长辈凌晨三四点还不睡觉?
“嗯,几个叔伯婶婶在喝茶。”蒋虎讽刺道:“不用管他们。”
他厌恶他们的算计,永远在啃咬,他厌恶他们以家族之名捆绑一切,光明正大地把人分食,把个人意志嚼成碎骨,他更厌恶他们此刻的存在,像提醒着谢重正踏入怎样一个泥潭。
他们哪怕不出声也是贴在门上的符,提醒谢重踩的不是地毯不是路,是泥,而且是烂到踝骨的泥。
谢重“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蒋虎提到他们的时候像在谈论一堆碍眼的垃圾,嘴上说不管,声音里却带着被毒蛇缠颈的烦躁。
他不喜欢这里,但蒋虎在这里。他顺从地被蒋虎牵着往前走。
假山的嶙峋轮廓在夜色中显露,挡住半扇窗,石缝里雕着鸟,羽毛绿得发贼,刚从哪件绸缎袍子上被活活撕下来似的,黑黢黢地蹲踞。
没有水流声,只有风穿过孔隙发出的呜咽,把轮廓磨成锯齿,横在人与世界之间,像一块天然路障。
湖面上结着薄冰,冰下隐约可见沉底的红珊瑚枝桠,像一截凝固的失血,却连鱼都啄不到。
岸边的垂柳被剪成规规矩矩的圆球形,缠满银丝,月光一照,好似满头断发,集体斩首后挂在空中示众。
每道风景里都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森然,每一笔都在美与不祥之间走钢丝,看得清轮廓,却摸不透内里。
就像你知道那是刀,却永远猜不到刀口舔过谁的体温。
它们要如此优雅才配被展示。
“给你就不冷了?”谢重看完眼前,问第二遍:“什么时候去?”
蒋虎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他提起的话题属于之前和之前的之前,可鼓声已经随着那一下的手环示警断了,胆气也彻底泄了,什么念头都被掸成了一地碎屑,回弹越来越无力。
他仿佛在说服自己,又仿佛在试探:“很晚了,不去了吧?”
他已经后悔之前的提议了。
那是一时冲动之下暴露的软肋,他只想仓皇地藏回去。
冲动如闪电劈开铁甲,露出里面仍是孩子的血痂。
把遗像抱回房间,夜里偷偷擦玻璃框的血痂。
他渴望谢重走进他生命中最沉重也最私密的部分,渴望在那片冰冷里获得一份理解和联结,渴望墓园暂时回暖,渴望死亡被允许生出一根新的血管,仿佛这样才算是真正的被接纳。
他想要带谢重去,这是一种隐秘的仪式,一种确认,一种关系更进一步模糊的期待。
他在他们的名字前面介绍谢重,仿佛这一句就能让地下的尸骨重新呼吸。
他可以放下骄傲,在谢重面前袒露脆弱。
但墓园可能比这里更……不能让谢重接受。
墓园不是石头与草的集合,而是他体内那块已经埋掉却还在呼吸的黑洞。
蒋虎把谢重带进去,等于把对方领进自己的停尸房,一排排未愈合的伤口被石碑镇着,稍微掀动,腐臭就扑面而来。
袒露脆弱在童话里很浪漫,高高在上的国王赤着脚跑下王座,把脸埋进牧羊人的颈窝,说,我也会哭。
隔着纸页、灯光、父母的低声朗读,读者知道他不会真的受伤,于是可以放心感动。
读者也早已在扉页就被剧透,从此国王学会了流泪,也从此被人民更加爱戴。于是眼泪似金粉,落在牧羊人的颈窝便能发光,连脆弱都被加冕。
但现实里,成年人连崩溃都要排进日程,把办公室门反锁,去楼梯间给手机调飞行模式,确认监控死角,才允许自己掉几滴眼泪。
克制的,不能出声的,车库熄火后再趴方向盘,计时器只有一首歌的时长,下一秒电话进来,嗓音就必须立刻切换。
一旦被看见,就得解释、安抚、道歉。
谢重已经显出不适,墓园只会比这里糟糕百倍,万一吓到他呢?
死亡和嘶吼会不会直接把那一点蹙眉变成转身?
他看到一具被悔意啃得发亮的骨架,看到一摊不堪的底色,会不会觉得窒息,会不会觉得无法承受?
蒋虎不敢赌。
他好不容易才抓住这一点暖意,它现在还太轻太轻,轻到像一根头发丝一样地吊着整个冰窟里的自己,他怎么能冒险?
蒋虎输不起。
何况一点儿来自童年针尖似的颤音也告诉蒋虎,他绝不能是谢重必须拯救的。
墓园里埋葬的不仅仅是两盒骨灰,还有他被生生撕裂的童年和此后无尽的寒冬。
他自己都尚且时常被吞噬,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波黑浪什么时候盖顶……谢重留在他身边的原因又复杂难辨,他有什么资格奢求本身就在挣扎之中的谢重去靠近、去理解、甚至去分担这份深入骨髓的痛楚?
痛是会咬人的,理解是奢侈服务,分担等同非法勒索。
那一点儿遥远的声音也暂时刺醒了蒋虎,他只要在疼得睁不开眼睛的时候,摸到谢重的手还在,就行了。
就行了。
他总不能赌命似的奢望,把最狼狈最阴暗最丑陋的自己彻底摊开,将整个不堪的人生暴露无遗之后,谢重不仅不会转身逃离,反而还因此更……爱他吧?
血淋淋的展示通常只带来两种结果。
对方后退三步,转身快跑。
或者对方站在原地,出于礼貌和一时震惊甚至圣母心泛滥,暂时没有跑。
人便最容易在那种时刻把被看见误当成被接住。
但日后每一次摩擦,当时看到的脓疮都会在对方的脑海里自动重播。
其实接得住是奇迹,接不住才是常态。
奇迹之所以叫作奇迹,就是因为它不能拿来当筹码下注。
彻底摊牌是考验人性,而人性通常经不起考验。
所以真正稳妥的顺序是先自己把最阴暗的那一寸一寸收拾好,或者至少缝成能让它不再继续烂的形状,再决定要不要给对方看。
对方有权利害怕也有权利后退,那是别人的生存本能,不是原罪。
看见和看见后依然,两者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前者需要勇气,后者还需要能量,需要承受力,需要一点神性混合的宽阔,需要一点宿命的契合。
如此稀缺。
一个人被抛弃的原初恐惧就是世界好像没有必须爱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