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渡 第1章 昆仑有泪·化形

昆仑山腹地有一方寒潭。

说“寒”其实不太准确——这潭水早就不寒了。三千年前它确实冷得要命，扔块石头下去都能听见“嗤”的一声，仿佛石头被冻伤了。但自从那滴泪落进潭心之后，水温就一年比一年高。到现在，整潭水摸起来像刚烧好的洗澡水，舒服得让人想泡进去就不出来。

那滴泪悬在潭心的青莲上。

说是“泪”，但它比泪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足有拳头大小，圆滚滚金灿灿的，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琥珀。它一直在缓缓地转，转得很慢，一圈大约要一炷香的工夫。每转一圈，就有淡淡的金光从内部透出来，照亮整个溶洞。

这一天晚上，它忽然不转了。

不光不转，还开始抖。像有人在碗里放了个刚出锅的汤圆，烫得它在原地直蹦。金光越来越亮，从淡金变成深金，从深金变成赤金，最后亮得像一盏几百瓦的灯泡——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瓦”和“灯泡”这种东西。

整个溶洞亮如白昼。

亮到守在洞口的一只老蝙蝠被吓醒了，它眨了眨绿豆大的小眼睛，骂了一句蝙蝠语里的脏话，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它飞走是对的。

因为下一刻，那滴泪炸了。

不是真的炸。没有碎片，没有巨响，而是——膨胀。像有人在里面吹气，越吹越大，越吹越圆，从一个拳头变成一个西瓜，从一个西瓜变成一个大活人。

金光收敛。

一个少女坐在莲心上，浑身**的，乌黑的长头发瀑布一样垂下来，盖住了大半个身体。她的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但表情嘛——

一脸懵。

她眨了好几下眼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眨了眨眼，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头顶的钟乳石，又低头看看屁股底下那朵被压得东倒西歪的莲花。

莲花委屈地弯了弯茎，好像在说：我招谁惹谁了？

她的第一个感觉是冷。

溶洞里的气温大约在零下，而她刚从热水里出来，身上还挂着水珠。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嘴唇都紫了。

“啊——啾！”

她打了一个喷嚏。

喷嚏声在溶洞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有人在喊“啊啾啊啾啊啾”。她被自己的喷嚏吓了一跳，瞪大眼睛四处张望，以为是别的东西在叫。

找了半天，没找到。

又打了一个。

这次她确定了：是她自己。

“啊——啾！”她对这个新发现很满意，又故意打了一个。但她控制不了喷嚏，只能凭运气。等了好一会儿，第三个喷嚏没来，她很失望。

她从莲心上滑下来，赤脚踩进水里。水温温的，很舒服，不像空气那么凶。她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低头看着水面。

水面映出一张脸。

很小，很白，眉眼弯弯的，嘴唇像两瓣桃花。她冲着水面笑了笑，水面也冲她笑了笑。她吐舌头，水面也吐舌头。她做了个鬼脸，把眼睛挤成一条缝，鼻子皱成一团——水面照做了，但即使做鬼脸，那张脸还是好看得过分。

她觉得很满意。

“我是谁？”她问自己。

没有答案。她又问了一遍，换了个说法：“这个是谁？”她指了指水里的倒影。

倒影指了指她。

“哦，”她说，“是我。”

这就是她和“自我”这个概念第一次打交道的过程。虽然很草率，但好歹算是认识了。

她决定离开水里，去岸上看看。

从水里爬到岸上比想象中难得多。她的腿好像不太听使唤，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左摇右晃，像个刚学走路的小鸭子。她张开双臂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地挪，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快到岸上的时候，脚底一滑——

“砰！”

四仰八叉地摔进了水里，水花溅了三丈高。

她从水里冒出头来，吐出一口水，头发糊了一脸。她气呼呼地把头发拨开，嘴里嘟囔了一句。嘟囔的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大意应该是“这破腿”。

第二次尝试，她学聪明了。蹲下来，手脚并用，像只螃蟹一样横着爬上岸。

成功。

她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喘气，为自己的智慧感到骄傲。

她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不知道多久。溶洞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头顶裂缝漏下来的天光，从亮变暗，再从暗变亮，循环往复。她后来才知道，那就是“一天”。

她饿了。

一开始只是肚子里有点怪怪的，像有条小虫子在拱。她没在意。后来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从小虫子变成了一窝小虫子，从一窝小虫子变成了一条大蛇，在她的胃里翻来覆去地搅。

她捂着肚子，表情很痛苦。

“疼？”她试了试这个字。

不是疼。疼是刚才摔跤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那种尖锐的感觉。这个不一样，这个是空的、虚的、往下坠的感觉，像是肚子里有个无底洞，什么都填不满。

她看见水里有一条鱼。

银白色的，巴掌大，慢悠悠地从她面前游过。

她伸手去抓，鱼从指缝间溜走了。她又抓，又溜走。第三次，她学聪明了，两只手一起上，像舀水一样把鱼兜了起来。

鱼在她掌心里扑腾，鳞片在手心里刮来刮去，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又溜了。她把鱼举到眼前，认真地看着它。

鱼也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你谁啊？

她咬了一口。

生鱼肉的味道腥得惊人，还带一股泥腥味。她嚼了两下就后悔了，想吐出来，但胃里那只“大蛇”忽然兴奋起来，疯狂地催促她咽下去。

她咽了。

然后干呕了两下。

然后盯着手里剩下的大半条鱼，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最后她全吃了。花了很长时间，每吃一口都要停下来缓一缓，做足心理建设才咬下一口。吃完之后她躺在石头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觉得做“人”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难得多。

过了几天——具体几天她没数——她找到了出口。

不是她故意找的。是她沿着一条窄窄的石缝往里爬，想去看看里面有什么，结果爬着爬着，前面忽然亮了。

光。

不是溶洞里那种昏暗的天光，而是真正的、耀眼的、金色的光。

她从石缝里钻出来，眯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外面的亮度。

然后她看见了一片纯白的世界。

雪。到处都是雪。山峰是白的，山谷是白的，石头是白的，连天空都被映成了浅白色。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她的眼睛被晃得直流泪。

她吸了一口气。

空气冰凉冰凉的，钻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但那种冰凉很舒服，很新鲜，和溶洞里那种陈腐的、带着水汽的味道完全不同。

她赤脚踩进雪里。

脚底下传来“咯吱”一声，雪没过她的脚踝，凉凉的，软软的，像踩进了棉花堆里。她抬起脚，雪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她回头看看自己的脚印，觉得很有趣，又踩了一步。咯吱。又一步。咯吱咯吱。

她在雪地上踩了一长串脚印，踩到后来开始跑。跑得不快，因为她还不太会控制两条腿，跑着跑着就左脚绊右脚，整个人扑进了雪里。

雪扑了一脸。

她从雪里抬起头，呸呸呸地吐掉嘴里的雪，然后愣了一下。

雪有点甜。

她伸出舌头又舔了一口。雪在舌尖化开，冰冰的，凉凉的，确实有一丝丝甜味。她高兴了，趴在雪地里像小狗一样舔了好几下，舔得鼻尖通红。

远处一块岩石上，蹲着一团灰褐色的毛球。

那是一只猞猁。

它蹲在那里看了她很久了。从她钻出石缝的那一刻起，它就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生物——没有毛，没有尾巴，站得笔直，在雪地里摔来摔去，还趴在地上舔雪。

猞猁歪了歪脑袋，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这是什么东西？

它活了五年，在这片山谷里见过雪豹、见过狼、见过岩羊、见过金雕，就是没见过这种东西。它看起来不像捕食者——太笨了，走路都会摔跤。也不像猎物——味道闻起来不像任何它认识的猎物。

猞猁决定再观察观察。

沈昙这时候终于从雪地里爬了起来，浑身湿透了，头发上挂着雪渣，鼻尖通红，嘴唇发紫。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边抖一边骂骂咧咧——虽然骂的什么她自己也听不懂，但语气是相当不满的。

她一抬头，看见了岩石上的猞猁。

她愣住了。

猞猁也愣住了。

一人一兽隔着一片雪地对视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沈昙咧嘴笑了。

“你好！”她对着猞猁喊了一声。

猞猁的耳朵竖了起来。它的困惑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这个东西不仅笨，还会发出声音。声音还挺大。不好，可能有危险。

猞猁转身，轻盈地跳下岩石，消失在雪丘后面。

沈昙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跑过去，爬上那块岩石，四处张望。雪地上有一串梅花形的足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一片乱石堆里，但那只毛茸茸的、灰褐色的、长着可爱小耳朵的东西，不见了。

她坐在岩石上，抱着膝盖，有点难过。

但那只猞猁没有真的走。

它就住在附近。它的巢穴在乱石堆深处的一条岩缝里，里面有三只还没睁眼的幼崽，粉嘟嘟的，像三团没长毛的小肉球。它每天要出去捕猎，喂饱自己，再回去喂幼崽。

而那片雪地，是它外出的必经之路。

所以第二天，它又看见了那个奇怪的东西。

那个东西还坐在昨天那块岩石上，只不过换了个姿势——现在她是躺着的，四仰八叉，嘴巴微张，睡着了。

猞猁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几步。

睡着的东西没有威胁。它凑近了一点，闻了闻空气。这个奇怪的东西闻起来……嗯……怎么形容呢？像是春天的第一场雨，像是融化的雪水，像是它记忆里某个很遥远很遥远的东西，遥远到它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沈昙忽然翻了个身。

猞猁吓得往后跳了三尺。

但沈昙没醒。她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了手臂里，嘴里嘟囔了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又不动了。

猞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尾巴甩了甩，转身走了。它今天运气不错，捉到了一只肥硕的鼠兔。它把鼠兔叼回巢穴，三只幼崽立刻拱上来，闭着眼睛到处找奶。猞猁侧躺下来，让幼崽们吃奶，一边舔着爪子上的血。

它忽然想起那个奇怪的东西。它好像很冷。昨晚山谷里下了雪，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最低。那个东西没有毛，连一层皮毛都没有，它是怎么扛过来的？

猞猁舔幼崽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舔。

不关我的事。

第三天，沈昙没在那块岩石上。猞猁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奇怪的声音——“呼——哈——呼——哈——”——一声接一声，很有节奏。

它绕过一个雪丘，看见沈昙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双手撑地，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一样弓着背，正在……打拳？

不，不是拳。她只是在努力让自己的身体热起来。她不知道怎么生火，不知道怎么做衣服，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活动身体。所以她就在雪地里蹦来蹦去，甩胳膊甩腿，像个发疯的竹节虫。

猞猁蹲在远处，默默地看着。

它发现这个奇怪的东西虽然很笨，但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特质。它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也许是那个东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世上的东西。

沈昙终于注意到了它。

“啊！”她高兴地喊了一声，差点又摔倒，“你又来了！”

猞猁没动。

沈昙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朝它走过去。走了两步，想了想，蹲下来，把身体压得很低，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高、不那么吓人。

猞猁的耳朵转了转。

它想起自己巢穴里的幼崽。那几个小东西也是这样，矮矮的，小小的，软软的，没什么威胁。

沈昙蹲在距离猞猁三步远的地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弯曲。

“来。”她说。

她也不知道这个“来”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她身体里某个古老的记忆在告诉她，当你想让另一个生命靠近你的时候，你会说出这个字。

猞猁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尖粉红，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没有利爪，没有硬茧，是一双没有任何攻击力的、脆弱的、小小的手。

猞猁站起来，朝前走了两步。

沈昙屏住了呼吸。

猞猁又走了两步，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掌心。

鼻子是凉的，湿的，软的。

沈昙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热热的，涨涨的，不吐不快。那些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猞猁舔了舔她的手指。

她哭着哭着，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了起来。她伸手摸了摸猞猁的头，手指穿过那层厚实的灰褐色皮毛，触到了底下温暖的皮肤。

“谢谢你。”她说。

猞猁当然听不懂，但它没有躲开。

从那以后，沈昙和猞猁就混在了一起。

她跟着猞猁学会了在这个山谷里怎么活。猞猁告诉她（通过眼神、动作和时不时的不耐烦）哪条溪的水能喝，哪棵树的果子能吃，哪道岩缝能避风，哪个区域不能去——那里住着一只脾气暴躁的雪豹，上个月把猞猁的一条前腿咬伤过。

沈昙还学会了吃生肉。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第一次猞猁把半只雪鸡叼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盯着那个血淋淋的东西看了很久，然后用两根手指捏起来，像拿一块烫手山芋一样远远地举着。猞猁在旁边急得直转圈，用爪子扒拉她的手，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嗷嗷”声。

沈昙咬了第一口。

她嚼了两下，整张脸皱成了一个核桃。她把那口肉咽下去的时候，表情像是吞了一块活着的、还在挣扎的东西。猞猁满意地舔了舔嘴，然后当着她的面，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雪鸡吃了个精光，连骨头都嚼碎了。

沈昙看着那堆碎骨头，沉默了。

她在想：我是不是该换个地方住？

但最终还是没换。因为第二天，猞猁又叼来了食物，这次是一只鼠兔。沈昙犹豫的时间比昨天短了一些。第三天，旱獭，犹豫时间更短。到了第十天，她已经可以和猞猁并排蹲着，一人一兽各啃各的肉，偶尔互相看一眼，点点头，算是交流。

她甚至学会了用石头砸开骨头吃骨髓。

这个技能是她自己发明的。有一天她啃一根腿骨，啃了半天啃不到里面的东西，气得把骨头往石头上一摔。骨头裂开了，露出里面白白的、软软的、香喷喷的骨髓。

她尝了一口。

眼睛亮了。

从此以后，她吃任何骨头都要先摔一下。

猞猁一开始被她摔骨头的声音吓得不轻，后来习惯了，甚至会在她摔之前主动把骨头叼给她，意思是“这块也给我摔开”。

她们就这样成了搭档。

沈昙给猞猁取了个名字，叫“圆滚滚”。

猞猁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意见，因为它不知道这是名字。它只知道每次沈昙喊“圆滚滚”的时候，那个奇怪的两足生物就会朝自己走过来，有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块摔好的骨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雪化了，又下了。花开了，又谢了。溪水冻上了，又解冻了。

沈昙不知道自己在这片山谷里待了多久。她数过天——用指甲在松树树干上刻道道，每个白天刻一道。但有一次她刻着刻着睡着了，醒过来忘了刻到哪儿了，就放弃了。

后来她就不数了。

她只知道，圆滚滚的幼崽们从三团粉嘟嘟的小肉球长成了三只半大猞猁，已经可以自己捕猎了。最小的那只最喜欢沈昙，总是蹭着她的腿走路，差点把她绊倒过无数次。

有一天，那三只幼崽离开了。它们一只一只地走出巢穴，走进山谷，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山脊后面。

沈昙站在岩石上，看着最小的那只走远。它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金色的眼睛里湿漉漉的，好像在说：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沈昙没走。

她站在岩石上，一直看到那只小猞猁的影子消失在暮色里。

圆滚滚蹲在她脚边，也看着那个方向。它没有追。幼崽长大了就该走，这是规矩。但它把脑袋搁在沈昙的脚面上，轻轻地叹了口气——那个叹息沈昙听得清清楚楚，像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气泡从猞猁的鼻子里冒出来。

沈昙蹲下来，抱住圆滚滚。

“就剩咱俩了。”她说。

圆滚滚舔了舔她的手背。

是咸的。

它在舔她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