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暴雨 第8章 困倦

话一出口，两个人一起愣住了。

虽然这样说没什么大问题，但这就好比被问到“你为什么看书”时，用“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来回答。

和许海越提问时的出发点完全不同，这是他愣住的原因。

而对季樱来说，则是因为她要维持住一本正经的表情，晚一点再打破当前的氛围。

但不出三秒，她就忍不住笑了：“好像有点羞耻……但是，我早就想这么说一次了，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许海越不说话了。他能装下整个高中物理的脑袋这时候装不下季樱的脑回路，也摸不清楚女生的出牌套路，干脆保持缄默。

“好吧，我知道你是想问我对跑步这件事怎么看。”季樱收起了笑容。

食堂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影，半地下的建筑里灯光昏暗，只有远方传来些许锅碗瓢盆发出的金属撞击声。

季樱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对跑步是认真的。虽然我现在的水平还差得很远，但时至今日，我仍以成为运动员为目标而奔跑，在肉眼可见的接下来，也会坚持下去。”

“为什么有信心？”许海越立刻追问。

当他脸上没有笑容，话语里也收起那些柔和的语气词时，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得严肃而充满压迫感，像是要步步逼问直到探出季樱的底。

“因为我已经坚持了六年。”

季樱从大衣口袋里拿出那块遍体斑驳的秒表放在桌上，推到许海越面前：“这是我小学体育老师的表，她是第一个认为我有些跑步天赋的人，并且将这块表作为礼物送给我。从此以后的六年里，我每天都会跑步，没有停过一天。包括下雨和下雪的时候，包括生病发烧的时候。”

六年有多少天？两千多个日夜，足以将当时光亮如新的秒表磨损至今日饱经风霜的模样。养成一个习惯需要21天，掌握一门手艺需要练习一万个小时，而季樱用六年的时间，将跑步从一件陌生的事，一刀刀雕刻在肌肤和骨髓之上，最终变成她生命的一部分，经过这么漫长的时光磨砺后，坚持跑步对她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记忆中那个小女孩站在泥土和砖石揉在一起铸就的、并不平整的土地上，倚在标志桩后，凝望着前方奔跑着的同学，两只手围在嘴边做出扩音的手势，全身用力地大喊着加油，嗓音听着已然哑了。

砖石地上共有五组这样平行放置的标志桩两根标志桩之间的距离是50米，这是老师用卷尺抻平了测量出之后，又用白色粉笔在地面上反复涂抹之后定下的标准距离，虽然笔迹已经被太多人踩过，白色粉末边缘模糊地洇开。

那是运动会的最后一个项目——二十人大接力，获胜者能拿到最多的团体积分，他们已经为运动会奋战一整天，但因为接力分值过高，之前的团体名次有可能被接力这个项目直接逆转。不论候场的选手还是场下的观众，一个个小不点似的孩子，还有点奶声奶气的加油鼓劲声，也喊得声嘶力竭。

然而，或许是过于紧张，又或许是标志桩附近的人太多，导致接棒的过程太过混乱，季樱所在的班级在第二棒的时候便掉了一次棒，在比赛刚开始不久便落到最后一名。目睹掉棒的瞬间，她和身边的同班同学都发出了哀嚎声，但季樱紧跟着高喊一声：

“还没有输！也不要停下加油鼓劲！”

孩子们的小宇宙再度燃烧，后来接棒奔跑的几位选手脸上甚至浮现出可以称之为“肃穆”的表情，尽管只是小□□动会的一个团体项目，但没有人想要自己的班级落在最后，拼命地奔跑着，牙关紧咬，面色扭曲。

二十人大接力，是由每个班级派出十名男生、十名女生，各自在两边的标志桩旁站成一列，将接力棒在二十人之间传递，每人完成单程50米长距离的项目。季樱被排在女生这一列的最后一个，班长不清楚同学们的体育水平，在报名时随手填写了队列次序，但季樱心中却生出莫名的使命感，因为大家都说，接力的最后一棒肩负着追回前面十九个人累计差距的责任，是最重要的。

我是最重要的。季樱一边嘶哑地喊着加油，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

排在前面的人越来越少了，眨眼之间，刚才长长的队伍，就只剩下两三个人的背影了。

心跳得好快，但是不需要紧张，也不能紧张，因为她是最重要的。

手心满是汗水，前方刺目的阳光中，同班男生向她迎面跑来，张大了嘴，像是在边跑边喊什么。她的面前已经一人不剩，她就是下一个选手，是全班最后一棒，是这个班级在今年运动会上的收尾。

“啪——”

她紧紧抓住接力棒，力度大得像是握着某种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拔腿冲了出去。

排在她左边奔跑的那个班级，在她接棒的时候还要比她领先一个身位，然而呼吸之间就被季樱反超了。

剩下的班级，她看不到，也无力分心，她只在自己的赛道上奔跑，短暂的五十米，她却听到前所未有的猛烈风声，疾风迎面吹拂的时候，原来这样刺耳。不，也许那不是风，只是因为她在奔跑，所以才会搅乱前方的气流，那么这样的声音越大越好，最好能震耳欲聋！

她在同班同学的注视与呐喊声中一头撞线，紧接着被欢呼的人群围拥着，震天的喜悦中，她差点被人群绊得摔倒，但身边的同学又眼疾手快地将她扶起来。她环视着周围这些狂喜的脸，一时间竟如坠梦中，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直到声音和色彩渐渐涌回她的大脑——

“冠军！”

“我们是第一名！”

“我们赢了！”

她发出小兽嘶吼一般的欢呼与尖叫声，融进庆祝的人流，那天的天空蓝得惊心动魄，是她记忆里曾见过的最蓝的天空。

20人大接力，致敬我最喜欢的《拜见女皇陛下》。

遗憾的是我小学的时候并没有参加过这样热血的团体项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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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起跑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