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笼冰冷的禁锢感如退潮般消散,只余下灵魂深处细微的刺痛。
苏璟深与江言穿过傀舍与人间的交界,重新踏入鸦息林,林间的雾气似乎比之前更加浓重粘稠,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铁锈味。
苏璟深步履沉稳依旧,但那份惯常的温和此刻被一种冰冷的沉凝取代,他腕间的木珠早已在感应到南弋铃铛碎裂时便化为齑粉,此刻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红痕。
他循着最后一丝微弱到几乎断绝的感应,拨开层层叠叠、湿漉漉的藤蔓和低垂的枝叶,向密林深处走去。
江言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双手插在裤兜里,边走边用鞋尖踢开一颗碍眼的小石子,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仿佛刚从一场郊游回来,而非“坐牢”。
苏璟深拨开最后一片巨大的、沾满露水的蕨类叶子,眼前的景象如同最残酷的画卷,猝不及防地撞入两人的眼帘。
空地中央。
南弋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像一片被狂风粗暴撕扯下来的落叶,她平日里总是打理得整齐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泥泞的地上,沾满了枯叶和暗红的污迹。
她的右手还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极度的用力而扭曲变形,骨节泛白,苏璟深的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拳头上,那里面,似乎死死扣着一条染血的紫水晶手链——正是韩宁之前经常带着的。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胸口,那里被开了一个碗口大的的窟窿!
边缘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撕裂状,仿佛被什么极其邪恶的力量从内部掏空,空洞的边缘,甚至能看到碎裂的胸骨茬口。
她那双曾经充满灵气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扩散,凝固着死前的惊骇与痛苦,直直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空洞得令人窒息。
而在她身边不远处,韩宁仰面躺着。
她胸口位置,一个边缘带着灼烧痕迹的圆形弹孔赫然在目,暗红的血液浸透了周围的布料,在湿冷的泥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死亡印记。
她的双手无力地摊开在身体两侧,手腕处是两道深可见骨的可怕伤口,筋络被残忍地挑断,如同被丢弃的破败玩偶。
她的脸上没有南弋那种极致的惊骇,更多的是一种凝固的释然,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逝的笑容。
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瞬间塞满了整个空间,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林间的雾气仿佛也被这惨烈所冻结,凝滞不动。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凝固。
苏璟深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剧烈地收缩、震颤。
“韩宁……南弋……”
怎么会?
南弋明明被他救过了,为什么还会死?
苏璟深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的手在距离女孩染血的脸颊寸许的地方停住了,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空洞的胸口,那凝固的惊骇眼神,像最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教她们知识,解答她们的困惑,看着她们青春洋溢的笑脸……那些鲜活的生命印记,此刻被如此粗暴、如此邪恶地彻底碾碎。
一股混杂着巨大悲痛与滔天愤怒的冰冷火焰,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苏璟深的指关节因为用力紧握而发出咯咯的轻响,周身那刻意收敛的,属于上位者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逸散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发出细微的嗡鸣,脚下的枯叶以他为中心无声地化为粉末。
但又在下一刻,被他极力抑制,那股强大的气息瞬间消失,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站在身后几米远的江言,似乎是在确认对方是否察觉到自己的异样。
然而,江言并未感受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两具尸体,他的表情.....很平静。
苏璟深突然想到,江言和特优生的关系都不错,现在看到朝夕相处的朋友冷不丁地死在自己的面前,恐怕也不好接受吧......
这个念头让苏璟深心头的痛楚更添了一分沉重,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转向江言,声音还带着沙哑,却刻意放软了一些,“江言......你别太难过。”
他伸出手,拍了拍江言的肩膀以示安慰,担心这孩子伤心过度而故作坚强。
苏璟深的目光,带着担忧和审视,精准地捕捉到了江言抬起的脸。
那一刻,苏璟深看到了。
江言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苏璟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悲伤、崩溃和故作坚强,他看到的,是一片近乎剔透的冷漠。
就像冬日里冻得最硬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映不出任何情感的涟漪。
那是一种对生命的消逝习以为常,甚至带着点审视意味的冷酷。
这份冷酷,绝非伪装,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这眼神......苏璟深太熟悉了,那是他身为冥主千澈时,看待芸芸众生的眼神。
苏璟深心底那点因误解而产生的沉重担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洞悉本质的了然。
原来如此......不是故作坚强,而是真的......不在乎。
他忘了......或者说,他作为“苏老师”的情感让他暂时忽略了——江言的本质,是鬼灵街的统治者。
人类的生死,于他漫长的生命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尘埃,那份“同学情谊”在鬼灵街街主的眼中,恐怕轻如鸿毛。
江言被苏璟深那洞察一切的目光看的浑身不自在。当苏璟深的手顿住,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时,江言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忘记伪装了!
相较于苏璟深对生命的珍视,他江言的反应太过于平淡,他骨子里流淌的是鬼界的冷漠,是视众生如草芥的无情。
死亡对他而言,在漫长的鬼灵街生涯中,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景象,甚至有些还是他亲手制造过的结果。
南弋和韩宁,不过是他漫长生命中两个短暂停留的过客,他承认和这些特优生待在一起的时候,是很有意思的,但这种程度远得不到他的在乎。
这种与生俱来的残酷,在此刻淋漓的鲜血面前,显得如此刺眼,如此……不堪。
他几乎能想象到苏璟深眼中可能出现的失望、疏离,甚至……厌恶。
一种强烈的恐慌攥住了江言,他脸上的平静瞬间瓦解,眼神开始游离,不敢再直视苏璟深深邃的眼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我......那个,其实......”
声音没了之前的流畅,反而带着点罕见的笨拙和急切,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我不难过是装的。”,但苏璟深已经看穿了他的不在乎;他想说“我其实挺难过的。”,又觉得虚伪地自己都恶心。
语无伦次,词不达意,平时那副伶牙俐齿,能把人气死的本事,此刻完全失灵了。
他像个不小心打碎了珍贵花瓶的孩子,站在碎片前手足无措,只担心大人会不会因此讨厌他。
看着江言这副急于掩饰又笨拙得可爱的慌乱摸样,苏璟深心中那巨大的悲痛边缘,竟奇异地生出一丝复杂而微妙的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了然,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认同感。
他明白了江言的担忧。这小鬼......是怕自己厌恶他那非人的冷漠本性?
苏璟深放下了顿在江言肩头的手,他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反而在江言那慌乱地目光下,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淡,甚至带点调侃意味的弧度。
“行了。”
苏璟深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江言熟悉的温柔,但那温柔之下,却藏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心思。
“哭不出来就别硬挤,难看。”
江言瞬间愣住,眼睛微微睁大,他看着苏璟深的眼睛,那里没有他预想的厌恶和责备,只有理解和包容,虽然他不明苏璟深为何能如此平静地接受他的冷漠本性。
但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忐忑和笨拙。
他裂开嘴,恢复了那副招牌式的痞笑,漆黑的眼眸亮的惊人,让人惊叹他瞬晞间的变化。
这是江言的真实写照,他从不会刻意伪装自己,他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不屑去掩饰,不愿去隐藏。
当然,面对苏璟深,这一切都可以是尝试。
苏璟深强行压下心中悲恸,眼神重新凝聚起属于调查官的锐利与冷静。他蹲在韩宁冰冷的尸体旁,修长的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灵力屏障,仔细检查着她胸口的弹孔和被挑断的手腕。
“是英里枪的痕迹。”
苏璟深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眉头紧蹙,难道......韩宁生前已经鬼化了吗?毕竟他的英里枪是无法杀人的。
“挑断手筋的手法精准狠辣,目的明确——剥夺反抗和留下线索的能力。凶手经验丰富,且对目标……或者说对韩宁,似乎有特别的‘关注’。”
他一边分析,一边细致地检查着韩宁颈部可能存在的线索。当他的指尖掠过韩宁苍白的颈侧时,动作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