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璟深站在楼梯间,脚下灰色的水泥忽然开裂,边缘开始模糊、变形,像被水浸开的墨迹。
空气变了。
灰尘、旧尘和潮湿水泥的气味,变成了枫林深处腐殖土与清冽空气混合的味道。
眼前剥落的浅灰色墙漆,融化成一整片燃烧的、铺天盖地的枫红。
他听见的不是王雨撕裂的吼叫声,而是风穿过林梢时,千万片叶子相互摩挲的沙沙声,像潮汐,又像某种古老的回响。
他正站在枫林深处,脚下是厚实柔软的落叶层,每一步都陷下去,发出细碎的、如同叹息的声响。
阳光从交织的红色枝叶间漏下,在他左手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道光斑恰好落在那道被霉斑上。
深秋时节,山峦浸染着大片大片灼眼的红与黄。
那片枫林,就在那里。
记忆的潮水暂时退却,留下满地湿漉漉的、无法清理的线索。
另一个“他”,或者说,被“苏璟深”这个身份严密覆盖的某个存在,就栖息在这片血色山林里。
秋风卷起路边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他循着风来的方向,望向远山那片愈发深邃的红色。
这是哪里?
苏璟深眉头紧皱,仔细观察周围的景象,这片枫林很广袤,目光所及之处,除了一望无垠的枫树外,再无其他东西。
更奇怪的是,连一条通进来的路都没有。
这里,仿佛被孤立在外,与世隔绝。
又或者说......是幻境?
可为何这片枫林如此逼真,就好像真实存在似的。
并且,那么的荒芜寂寥,没有任何植物生命,没有任何人迹存在。
想到这里,苏璟深的心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试探性迈开脚步朝前走去,啪嗒、啪嗒……脚踩在松软的枫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随着他的移动,前方的枫树竟然动了起来,仿佛活过来一样,枝干摇晃,叶尖轻摆,它们缓慢转过身体,一棵接着一棵地朝自己靠近。
苏璟深眼睛微眯,想要退回原路,但是那些枫树仿佛长了眼睛似的,始终跟着苏璟深不放。
最后他干脆停止移动,任由那些枫树将自己包裹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然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
苏璟深抬眼看去,四周的枫树忽然间散开。
漫天飞舞的红枫很快遮住了视线,等落叶纷飞停止后,视野顿时变得清晰起来。
但让人惊讶的是,原本应该是漫山遍野的红枫树,居然全部消失不见了,落入眼帘的是一座院子。
叮铃铃......
后方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
苏璟深回头望去,那里矗立着一棵老榕树,枝桠伸展向空中。
树冠宽大而繁茂,密密麻麻的枝丫上挂满了各种颜色鲜艳的风铃,在月光照耀下,闪烁着点点荧光。
一阵阵轻风拂过,树上的风铃便跟随着一阵阵的节奏响动,荡漾出一道道清脆的碰撞声。
那颗树距离苏璟深大概十丈左右,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但苏璟深心底却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觉,仿佛这株老榕树与他有着某种莫名的联系。
他犹豫了一下,朝那棵树走去,然而越靠近老榕树,熟悉感愈发强烈。
走近后,苏璟深发现,这棵老榕树虽然枝叶繁茂,但它的树皮表面布满了斑驳的裂纹,显然是年轮已经极其古老了。
不过从那些破碎的缝隙之中依稀可以看到,树皮下方,是嫩绿色的树根。
那些嫩绿色的树根蜿蜒曲折,延伸向未知的远方,苏璟深甚至怀疑,老榕树的树干之下是否埋藏了一具枯萎的尸骸。
这棵老榕树给苏璟深带来的震撼很强烈,因此他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就是这几眼,使得苏璟深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
他头顶上的风铃精致小巧,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弧光,似乎还带着阵阵幽香。
不过那风铃里,竟藏着大小不一的头颅!
他们表情痛苦,狰狞恐怖,似是遭受到了非人的虐待,还能看见他们在喊叫,发泄,嘶吼,咆哮…...
但诡异的是,无论你凑的多近,都听不到他们的嘶吼声,唯一的,只是纸条刮着风铃内壁,发出的微妙旋律。
苏璟深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震惊万分。
这……怎么回事?
为何会在风铃里面会有头颅?
而且看情况,这些人还活着,可是首身分离,怎么可能还会有知觉?
就算是鬼....那也不可能!
苏璟深心跳加速起来,脑子里涌现出很多念头。
忽然,那些头颅齐刷刷扭转过来,目光盯着苏璟深,表情变得更加恐惧、狰狞和疯狂,一副择人而噬的模样。
就像......见到仇人般,满目怨恨,似要将苏璟深撕成粉碎。
他们越激动,风铃声就越激烈,从一开始的清脆悦耳,逐渐变得刺耳尖锐起来,充斥着愤怒和憎恶,就好像苏璟深夺走了他们最珍贵的东西,令他们对他恨之入骨。
“别吵!”
蓦地,一道厉喝声倏然响起,冷冽的语气蕴含着强大的威慑力,仿佛神灵之音一般,震彻四方,使得整个院子里的风铃声瞬间戛然而止,静悄悄的一片。
一霎那,那些头颅瞬间安静下来,不过他们脸庞上仍然充斥着愤怒、憎恨还有痛苦。
闻言,苏璟深神色一凛,猛然扭头,院门被推开了,迎面走来一只小狐狸。
它步调慵懒悠闲,通体紫毛柔顺蓬松,眼珠呈琥珀色,灵动狡黠,透着丝丝戏虐。
很明显,刚才那道厉喝声是它所为。
小狐狸漫不经心地扫了苏璟深一眼,眼眸里露出一抹诧异之色。
苏璟深定睛一看,发现它居然是先前修罗场上的那只紫狐!
他神色一凛。
这时,狐狸的双眸中浮现出一抹灵动的光芒,嘴巴一张,吐出两个字。
“主人。”
闻言,苏璟深顿时愣住了,“你是什么意思?”
“主人,你是我主人。”狐狸再次开口说话。
苏璟深吃惊道,他确信自己从没见过这只狐狸,可这只狐狸却称呼他为主人,太奇怪了!
难不成,是这只小狐狸故弄玄虚,在玩把戏?
“主人,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请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我只是想帮助你。”
小狐狸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边解释,一边朝苏璟深走来,完全不似刚才怒吼时的凶态。
小狐狸走到苏璟深身边,伸手拉住苏璟深的衣角,仰头用水润剔透的眸子望着他,那双漆黑眼眸中,流露出纯净的善意。
苏璟深低下头去,与小狐狸四目相接,他发现小狐狸眼神十分单纯干净,毫无杂质,就好像天生就拥有这种纯真。
他的脑海,忽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画面中的少年,穿着一袭白袍,俊美无暇,宛若天仙,背后长有九尾,摇曳生姿,他的眼眸,璀璨如星辰。
少年抬起手,向着苏璟深点来,指尖金光灿灿,绚烂无比,照亮半边天空。
随即,他屈指一弹,一缕耀眼金光射来,钻入苏璟深眉心,消失不见。
紧接着苏璟深浑身剧颤,瞳孔收缩,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但是,他感觉全身都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同时,记忆如潮水般蜂拥而至,填满了他的脑海。
苏璟深怔住,呆滞当场,脑袋嗡嗡作响,这些记忆太过浩瀚,一时间无法承受,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炸裂了,头疼欲裂。
直至再次回到那充满霉菌的居民楼里,苏璟深才缓过神来,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力量的觉醒只在一瞬。
苏璟深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神兵,那沉稳的气质中陡然多了一份历经沧桑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将沈槐安迅速塞进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楼梯隔间角落,“安安,藏好,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然后他猛地转身,看也不看正冲下来的王雨和赵鹏飞,眼中只有楼梯上方那片吞噬了江言的、翻滚着无尽黑暗与痛苦的“回响”区域。
“滚开!”
面对扑到近前的王雨,苏璟深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词,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力量随着他的意志轰然爆发!
砰!
王雨和赵鹏飞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墙壁上,手中的铁管脱手飞出。
他们身上刚刚浮现的霉斑瞬间变得焦黑萎缩,剧痛让他们蜷缩在地,惊恐万分地看着如同变了一个人般的苏璟深。
苏璟深一步踏出,毫不犹豫地扑入了那片翻滚着黑暗记忆、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气息的回响核心。
紫色的力量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将试图缠绕侵蚀他的霉菌触须和负面情绪瞬间灼烧殆尽!
他冲进了江言的噩梦。
污血沼泽冰冷刺骨,无数鬼爪撕扯着他的身体,怨毒的嘲笑和低语如同钢针扎进脑海。
但他无视这一切,目光穿透层层黑暗,死死锁定了那个跪在沼泽中央、被无数厉鬼撕咬、眼神空洞麻木、灵魂之火即将熄灭的青年。
“小鬼!”
苏璟深的声音穿透了鬼域的喧嚣,带着一种直达灵魂的穿透力,坚定而温暖。
江言毫无反应,如同一个破碎的玩偶。
苏璟深大步向前,紫色的光芒如同利剑劈开黑暗,灼烧着扑上来的厉鬼幻影。
他走到江言面前,那些欲将撕咬他的鬼爪,在紫光下如同幻影般消散。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和力量,一把将深陷泥沼的江言紧紧抱进了怀里。
“醒过来,江言!”
苏璟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他耳边响起,如同洪钟大吕。
江言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痛苦和黑暗吞噬。
苏璟深双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直接传递到对方冰冷的灵魂深处。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江言冰冷的额头,声音变得无比柔和,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温暖
“苏璟深来了,跟他走吗?”
听到“苏璟深”三个字,江言空洞的眼神里似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摇曳的火星,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
“苏璟深……”
那些撕咬他的厉鬼幻影发出不甘的尖啸,试图再次将他拖入深渊。
“对,苏璟深。”
苏璟深的声音如同磐石般坚定,带着抚平一切创伤的力量。
他松开一只手臂,将那只刚刚被净化、温暖而有力的手掌,坚定地伸到江言的面前。
污血沼泽在剧烈翻腾,黑暗在疯狂咆哮,试图做最后的反扑。
江言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只手,又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睛,看向苏璟深那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深沉爱意的眼眸。
那眼眸深处,仿佛有紫色的火焰在燃烧,驱散了他世界里的所有阴霾。
一丝微弱的光芒,终于艰难地、彻底地,在他死寂的眼底点燃。
他颤抖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缓缓地、无比珍重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了苏璟深温暖的手掌中。
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