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苏璟深猜测的那样,举报人有两个。
先有教务局匿名信,后有校内电话举报,而打电话给学校的就是南弋。
可是她打电话的本意并不是举报猥亵事件,而是要和苏璟深通电话,因为她知道那天应该是苏璟深值班,谁料接电话的并非苏璟深。
有件事情,她必须马上告诉苏璟深。
如果真是自己猜测的那样,那事态可就严重了。
刚下早课的南弋,马不停蹄地就往一处地方赶。
今晚她准备逃出去,现在先踩个点,保证晚上的计划万无一失。
此时操场上有很多的人,他们围着一起聊天,其中几个男生还拿着篮球玩得火热,看起来十分轻松惬意。
南弋心无旁骛地沿着操场的边缘走,一直到棵树旁才停止脚步。
这棵树后面有一面墙,墙外就是街道,墙身虽然不高,但是一般人爬不上去,也出不去。
好在这里常年有个梯子架在这,梯子只有三条杠,对于普通人来说,攀爬也是有些困难的。
但是对南弋来说并不难,因为她小的时候还爬过树呢。
顺利踩完点的南弋回到宿舍,简单的收拾了下东西,衣物她都不准备带走了,比较麻烦,只要把游戏机和录音扣带着,方便点。
同一天下午,南弋正在教室里上着课,而另一边的申大里,却又爆发出一条重磅新闻:
先前匿名举报的人第二次提供了照片证据和猥亵学生老师的具体名字,而且,这次不是匿名,是实名!
最让人意外的是——这名猥琐男居然是苏璟深!
更让人意外的是——举报人还是苏璟深的学生,南弋!
这两条信息一出,校园瞬间沸腾起来。
“我擦,是哪个混球在放屁!”柯鑫听到消息就炸了。
“苏老师猥亵学生,你怎么不说他生小孩呢?!”叶子晞觉得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靠,这些人没脑子吗?给出点消息,他们就信?一群白痴。”柯鑫越想越气。
“苏老师那么好的一个老师,到底哪个吃饱了撑的冤枉他?!”叶子晞同样气不过。
特优班的几位都深知苏璟深的品行,是绝对不相信这则消息的真实性的,而脾气最暴的柯鑫和叶子晞当下就开始愤愤不平。
只有林奕辰和韩宁还算冷静。
“看来,南弋在那边查到了点东西。”
韩宁缓缓地说道,只是那双冰冷的眸子微怒,似乎在压抑着心中的怒气。
“怎么说?”叶子晞随即投来目光。
“背后的人按耐不住了,出来甩锅了。”韩宁继续说道。
“那...弋弋会不会有危险?”叶子晞担心道。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韩宁同样担忧。
“小南弋不是说她今晚要提前逃出来嘛,应该不会有事的,她那么灵活。”柯鑫接着话说道。
“但愿。”
林奕辰想了想,提议道:“我们去找苏老师吧,他或许有办法救南弋。”
“走!”
而此刻,身处漩涡中心的苏璟深正在接受调查。
讯问室的灯光白得刺眼,落在苏璟深熨帖的浅灰色衬衫上,却衬得他神色愈发沉静。
他坐在那张冰冷的金属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交叠在桌面上,像在讲堂上准备开始一节课。
对面两位警员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试图从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里撬开裂缝。
“苏老师。”
年长些的警员将笔录本向前推了推,身体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我们不会无缘无故请你来这里。坦白,对大家都好。”
苏璟深抬起眼,目光里平稳无波,声音是惯常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我理解你们的职责。但我必须重申,那些指控,纯属虚构。我没有,也绝不会对任何学生做出逾越师生界限的行为。”
年轻些的警员显然有些急躁,指节叩了叩桌子:“你的意思是举报者诬陷你?动机呢?一个学生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名誉来冒险诬陷一位老师?”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苏璟深轻轻呼出一口气,并非疲惫,更像一种深沉的无奈,“我任教期间,扪心自问,对待学术、对待学生,从未敢有丝毫懈怠与不端。如果你们有确凿证据,我接受法律的一切裁决。但截至目前,我看到的只有一封匿名的、充满恶意的信件。”
他的逻辑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警方又反复盘问了几个细节,甚至带着些许诱导的意味,试图抓住他言辞间的矛盾。
但苏璟深的回答始终如一,如同他笔下那些严谨的学术论文,经得起推敲。
证据,一切都需要证据。而除了那封举报信,再无其他。
现场没有监控,没有第三方证人,所谓的“受害者”也并未现身或正式报案。
法律的天平,在确凿证据出现之前,无法轻易倾斜。
讯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在一种微妙的僵持中结束。
年长警员合上笔录本,脸色并不好看:“苏老师,你可以先离开。但请保持通讯畅通,这件事我们会继续调查,不排除再次请你配合的可能。”
“我随时配合。”
苏璟深站起身,微微颔首,动作从容地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袖口。
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讯问室,穿过略显嘈杂的接待区,推开公安局厚重的玻璃门时,他才感到外套下的衬衫,背心处有一片冰凉的潮意,不知何时沁出的。
门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晦暗如傍晚。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下来,空气湿重黏腻。
他刚走下台阶,冰凉硕大的雨点便毫无征兆地砸落,瞬间连成一片滂沱的雨幕,砸在地面上激起蒙蒙的白雾。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肩头,带着深秋刺骨的寒。
他站在屋檐外的雨地里,没有立刻冲进雨中寻找出租车。
雨水顺着发梢流下,他望着眼前迷蒙的世界,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并未因暂时离开警局而放松,反而抽得更紧。
这雨来得太急太猛,像一种不祥的隐喻。
举报信只是开始。
他知道,风声已经传开,学术圈内的窃窃私语,网络上可能酝酿的滔天巨浪,同事们异样的眼光,还有那些真正关心他、跟着他的学生们……他们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这骤雨之后,是否真有更猛烈的风暴在等着他?
一种深切的疲惫和隐约的恐慌,终于在此刻无人注视时,悄然漫上心头。
他并非坚不可摧。
“苏老师!”
几声熟悉的、带着急切和担忧的呼唤穿透哗哗雨声。
苏璟深蓦然抬头。
几把颜色不同的雨伞,像几朵突兀而坚定绽放的花,快速移动过来,冲破雨幕,聚集到他身边,迅速为他撑起一片无雨的天空。
他们的脸上都写着焦虑,但眼神清澈而笃定。江言几乎把整把伞都倾到了他这一侧,自己的半边肩膀瞬间湿透。
雨水敲打在头顶的伞面上,噼啪作响,却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苏璟深看着眼前几张年轻而真诚的脸,看着他们被雨水打湿的裤脚和肩头,看着他们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关怀,那股盘踞在心口的冰冷湿重的郁气,忽然就被撞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闪烁的迟疑。
他们只是来了,在这糟糕的天气里,带着伞和关心,来到了警局门口,来接他们的老师“回去”。
苏璟深的镜片上沾着水汽,视线有些模糊,但心底却前所未有地清晰和温热起来。
他轻轻吸了一口潮湿清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然后对着学生们,很慢、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们。”
他说,声音比在讯问室里更加平稳,却多了些真实的温度,“我们回去吧。”
雨还在下,气势汹汹。
但走在四把伞簇拥的中心,走在这些年轻身影构筑的屏障里,那冰冷的雨水,似乎再也无法浸透他分毫。
前路或许依旧迷雾重重,风雨如晦,但至少此刻,他知道自己并非独行。
这份来自学生的、沉默却有力的信任,比任何辩解都更能支撑他,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晚间,雨势未见小,倾盆大雨中,天空黑压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降临在这里。
建筑两旁的路灯忽明忽暗,昏黄的光线照亮着前行路上学生匆忙而慌乱的背影,偶尔还能看到几个身穿白色衣裙的女孩子冒着风雨跑过。
此刻,南弋已经从宿舍里出来,她带着鸭舌帽,低着头,快速向操场走去。
操场此时已经黑漆漆的了,没有什么人影。
看着空荡荡的操场和昏暗的天色,南弋深吸了口气,然后大步向前走。
她来到那棵树的周围,却发现,梯子不见了!
南弋愣住了,怎么会?
她记得,白天的时候梯子就放在那里,但是,为什么……
这面墙的高度很高,一个成年男性尚可爬上爬下,但是对于南弋来说,就显得太过危险了。
可今晚不走,就来不及了。
南弋又四处望了望,并且用手电筒扫视了一遍,确实找不到梯子了。
她咬着牙,决定爬过去。
“小妮子。”
身后响起了呼唤声,伴随着脚步声传了过来。
南弋心神一震,蓦地转过身去,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来人一袭蓝衣,脸上挂着邪魅的笑容。
他撑着伞,站在她的不远处,冲她微微颔首。
“小妮子,你也在啊。”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轻松。
南弋的目光顿时凝固在原地。
鹿爻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靠近南弋,他将伞移到南弋的身边,轻轻挡住瓢泼般的大雨。
“走吧,有人想和你聊聊。”
鹿爻的话音刚落,身后就出现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南弋听到动静回过头去,看到了一排穿戴着制服的人,他们手持枪支,严肃的站在鹿爻的身后,似乎是他的部下。
鹿爻抬眸,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伸出修长好看的食指,示意她往回走,同时将自己的伞往南弋那边移了移,那群人立即分散开来。
南弋紧抿着唇,没再多问,跟着鹿爻离开这里。
雨越下越大,树叶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色彩,天地之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雾。
一辆银灰色的豪华轿车就停在路边,看起来非常惹眼。
鹿爻拉开副驾驶座的门让南弋坐进去,他绕过车头,钻进主驾驶室,启动汽车,车子飞驰在夜幕之下。
“这么晚了还赶回家,真是辛苦你了。”
他笑眯眯地说着,语气十分亲昵,仿佛他们是最熟悉的朋友一样。
南弋沉默不语。
鹿爻侧目看向南弋,南弋也恰巧扭头看向他,二人目光相撞,鹿爻的眸色略深了些许。
“小妮子,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的事情。”
他这句话一出,南弋的瞳孔骤缩,鹿爻见状挑了挑眉,侧过身子与她直视,他勾了勾薄唇:“怎么样?惊喜吗?”
南弋的表情僵硬了片刻,旋即恢复平静:“还行,没吓死我。”
鹿爻嗤笑一声,“啧,这种反应可真是小妮子你的作风。”
南弋垂下眼帘,没有再理会他,把注意力放在窗外。
雨珠打在玻璃上,形成了一条条的雨帘,模糊着视线。
鹿爻看着她的侧影,眸底划过一丝幽光,他收回视线,继续专注的开车。
车内安静极了,谁都没有再说话,只剩下车轮碾过水泥路面的吱呀声,以及雨滴拍打车顶玻璃的细碎声。
南弋的心脏跳得厉害,总感觉有种强烈的不安感,这种感觉,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小妮子,偷偷告诉你个消息怎么样?”鹿爻突然凑了过来,贴在南弋耳畔低声说。
闻言,南弋猛地转过身来瞪着他,鹿爻却依旧一脸的笑意。
他看到南弋那双清澈的美丽大眼睛里写满了警惕,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鹿爻笑的时候,嘴角会露出浅浅的酒窝,看起来漂亮极了。
可是南弋却完全不受影响,她蹙了蹙眉,“有话说话,别靠那么近。”
她这个模样落在鹿爻眼中却别有一番滋味,他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吐字:“苏璟深现在已经成为申大的风云人物了。”
听到这句话的南弋心底一沉,果然,他们对苏老师下手了。
其实在那个晚上,她就意外听见了胡来的计划,他想将猥亵的脏名扣在苏璟深的头上。
这也是为什么南弋急切地想要同苏璟深通电话的理由。
鹿爻看到南弋的脸色变幻莫测,嘴角的笑意加深,南弋并未搭话,只是盯着窗外的雨帘,心思百转千回。
鹿爻也不恼,慢悠悠的收回视线,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游荡。
他没有直接带南弋去目的地,而是开车载着她,沿途欣赏夜景。
下着雨的城市被笼罩在黑暗中,只有路边昏黄的灯光散发出柔和而又朦胧的光线。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们竟然在市区闲逛了一圈。
直至车子驶入了一处私宅院中,停下,鹿爻熄火,扭头看向南弋:“到了,小妮子。”
南弋推开车门走下去,是个环境优雅的地,但位置偏僻,也是个不太好逃跑的地方。
鹿爻倚在车门上,并不打算跟进。
南弋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疑惑的眼神似乎在问,你不一起吗?
鹿爻的目光渐渐变得沉寂,他薄削的嘴唇扯开,笑得妖艳:“里面的人只见你。”
闻言,南弋挑了挑眉,便转过身子朝院子里走去,像是想到什么,她突然又回过头,对站着的某人说道,“不喜欢笑就别笑,太假了。”
话毕,她垂下眼帘毫不犹豫地朝屋子里走去。
鹿爻怔忪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看着南弋远去的背影,他的目光越发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