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 第20章 累赘

因为这场手术，刘启最终还是错过了期末最后一门考试，学校那边的老师说，只能等下学期开学回来再补考。

若是换作以前，因为别的事情耽误了考试，刘启觉得自己不务正业，好不容易上了大学，怎么可以懈怠。

可经过这一遭，什么考试、什么成绩，在自己的身体面前，一下子全都轻了，人活着，身体才是本钱。

病没养好，别的再说什么都是空的。

这一整周，刘绍野全都在病房里，除了买饭，一步都没离开，他早早给自己的学校打了电话，请了假。

刘启刚做完手术，伤口一动就牵扯着疼，但是大夫说要起床走动，避免肠梗阻，疼也得走，刘绍野就耐心地陪着，甚至上厕所的时候，也是寸步不离。

刘启有时候觉得，刘绍野未免也太大惊小怪了，他又不是纸糊的。

可直到有一次，他想试着自己下床挪两步，刚一用力，就觉得有些不得劲，瞬间僵在原地，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刘绍野一看他脸色不对，立刻上前，直接将他抱回床上，从那之后，只要刘启稍微动一下，眼神刚往哪边瞟一眼，刘绍野就像有心灵感应一样，甚至不用他多说什么，就把东西递到他手里。

事无巨细，全都被他安排得妥妥当当。

没过几天，刘叔开车载着滕姨一起过来看望。

滕姨是个心细又心软的人，知道刘启刚动完手术，特意在家里熬了鸡汤，担心在这里吃不好，装了满满一保温桶，又带了不少鸡蛋、牛奶、水果之类的补品，堆在床头几乎放不下。

闲聊的时候，滕姨顺口提起，刘启才得知云兰姐已经快要毕业了，正忙着在城里找工作，刘启听着，心里也跟着踏实了几分。

等刘叔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妥当，便一起收拾了东西，把刘启和刘绍野一并送回了芦屯。

刘启其实一直不喜欢农村，擦不完的灰尘，房顶上乱窜的耗子，冬天屋子里挥之不去的煤烟味，所以他总想着拼命读书，早点离开这里。

可真当回到了这里，紧绷的精神突然放松了下来。

大概这就是家吧。

即使再想逃离，回来的时侯还是让人心安。

一进家门，刘绍野先把手里的东西随便一放，立刻将刘启扶到炕上躺好，现在已经是一月份，外面的风呼呼的吹。

刘绍野转身走到灶台边，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煤，拿起小扇子轻轻一扇，火苗很快“噼啪”地燃了起来，刘启刚躺了没一会儿，就觉得屁股底下有点烫。

“刘绍野，你别加那么多煤，太热了。”刘启忍不住开口。

“不行，你现在身体抵抗力差，万一着凉再发烧，怎么办？”

刘绍野早早就把被褥铺好，是晒过的，还有阳光暖暖的气息，躺上去很舒服，也不知道他从哪儿翻来一个不大不小的木桌，擦得干干净净，刚好架在炕边上，正对着刘启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桌上摆着切好的水果，橙子一瓣一瓣剥干净，火龙果切成小块，还插着牙签，全都是刘启平时爱吃的。

刘启看着眼前忙前忙后的少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忍不住想，刘绍野要是以后成了家，一定是个特别好的丈夫，只是为何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像是从小栓到大的小崽子，突然要离开自己，奔向别人。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刘绍野回头看向他，打断了刘启的思绪，他脱口而出：“想吃火锅。”

自从住院，他天天喝粥喝汤，嘴里淡得没一点味道，刘绍野下意识皱了皱眉。

这几天，刘启已经不是第一次念叨火锅了，每次都被他拒绝，刘启的胃刚养好一点，万一再吃坏了，到时候又要遭一遍罪。

可看着刘启眼巴巴的样子，他终究是没忍心，想了想，“今天太晚了，明天，明天我给你做。”

刘启眼睛一亮：“你会做吗？”

刘绍野轻笑，现在有什么不会的，只要拿手机上网一查，步骤做法全都写的清清楚楚，而且这段时间，他偷偷向滕姨学了不少东西，对自己的厨艺，莫名多了几分自信。

“等着就行。”

第二天，刘启真的如愿吃上了火锅。

刘绍野特意给他做了清汤锅，骨头提前炖得软烂，汤白味浓，丢了几块葱姜去腥，一掀开锅盖，香气就飘满了整个屋子，比外面的更香，格外勾起食欲。

肉片是提前冻好再切出来的，虽说赶不上外面的薄厚均匀，但胜在肉很新鲜，丝刘绍野特地起了个大早去集市上买的，现杀的猪肉。

菜都是最家常的，土豆片、生菜、油菜、白菜，洗得干净，虽然不能吃辣，可刘启已经吃得相当满足，那些在外的辛劳，全部融化在滚烫的汤里，顺着喉咙，一扫而空。

等到了过年，刘启的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谁也没料到，这份难得的安稳，会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

这天午后，刘启在灶房里忙着和面，打算晚上煮点水饺，正打算去抱一捆柴火进来，就看见一个陌生的身影，站在大门外面踱步。

那人身形肥胖，前面头发都掉的差不多了，扶着一根小小的拐杖，肚子腆得老高，头发花白了不少，眼神却依旧带着几分精明。

只一眼，刘绍野瞬间僵在原地。

田富强，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的人。

对于小时候的事，只有小的时候记得，等到长大了一点，那些事情就算在想记住，也只剩下零碎的影子。

初中那会儿，在田屯的路口，刘绍野听见几个小孩在背后说话，说他不是刘启的亲弟弟，是村长扔在草屋里不要的孩子。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碎片，再一次被血淋淋地撕开，冷到没有知觉的冬天、饿到发昏的晚上，一幕一幕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可现在，田富强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刘绍野下意识地往里屋看了一眼，刘启正在包饺子，他身体刚好没多久，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

深吸一口气，刘绍野压下心底的厌恶，转身往院门外走了几步，确保刘启看不到这个方向，冷声开口：

“来找我什么事？”

田富强没想到刘绍野连个称呼也不叫，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又想到自己的确是亏欠了他许多，却又不好放下架子，只能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咳了咳嗓子：“你就这么对你爹说话吗？好歹我也是你亲爹，不请我进去坐坐？”

“爹”这个字，从田富强这张嘴里说出来，刘绍野不禁觉得可笑，这算什么，打个巴掌给颗枣？真让人恶心。

刘绍野拦在他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

田富强被噎了一下，脸色沉了沉，深深地叹了口气，眼底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咋们父子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当年是我不对，是我一时糊涂扔下你，我现在悔悟了。”

“绍野，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刘绍野冷冷地看着他的表演，只觉得荒唐。

当年把他扔在漏风漏雨的草屋里，不管不顾，一口饭吊着他命的，是田富强；当年眼睁睁看着他差点饿死、冻死，还是田富强；他走丢被迫流浪，连找都没有找过他的人，也是田富强。

现在轻飘飘一句“悔悟了”，就想把过去所有的一切一笔勾销，那么他的痛算什么，如果悔悟有用，那还要法律做什么。

“有意思吗？”

“啊？”田富强似乎没理解刘绍野的态度，“什么？”

“过来演戏，有意思吗？”

田富强自然不是真心实意忏悔，心里自然有自己的算盘。

前些年，他儿子田大宝玩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池塘撞坏了脑袋，人就有点呆愣，去医院看说治不好，一辈子都只能是三岁孩童的智商，小学没念完就回了家，这对田富强来说，是不能接受的打击。

后来李月娥和田富强商量着再要一个孩子，只是李月娥岁数大了，好不容易怀了一次也没保住，田富强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三高都有，走路都要扶拐杖，将来要是真瘫在炕上，指望田大宝，两人都得饿死在炕上。

思来想去，他就想到了刘绍野。

这孩子也算是命大，当年扔在外面，吃别人剩下的、穿别人不要的，居然也活下来了，还被刘启拉扯着上了高中，听说成绩还不错。

都说养儿防老，没养儿自然防不住老，田富强心里明白，要不然也不能拉下脸讨好，现在不搭理他没关系，等到刘绍野上大学需要用钱，结婚娶媳妇需要用钱的时候，刘绍野就会明白他这个亲爹的好。

“绍野，那时候真是爹不对，你李阿姨也知道错了，这不在家给你准备着饭菜呢，你先跟我回去吃顿饭，咱们慢慢说。”

说着，他就伸出手，想去拽刘绍野的胳膊，刘绍野侧身利落撇开，语气没有留情：“不必了。从你丢下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这孩子咋这么倔呢？”

田富强有点急了，语气也不自觉拔高，“你真想一辈子跟着刘启？他以后不得娶媳妇成家吗？他能给你攒钱，给你奔前程吗？”

见刘绍野不说话，他又立刻换了一副利诱的口气：“你跟我回去，我可以供你读书，将来给你安排工作，你不用这么辛苦，甚至以后你想娶媳妇，我都能帮你操办，你在这不过是个累赘。”

刘绍野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田富强的话，戳中了他心底尚为发觉的隐秘，如果刘启有了自己的家庭，一想到那个画面，刘绍野心里就闷得发慌，酸涩得喘不过气。

他是累赘，可那又怎么样？

刘启可以打他骂他，可以嫌弃他，可以厌恶他，他都不会离开分毫，他想象不到离开刘启的生活，他们早就像两颗盘旋而生的树，互相汲取着对方的养分，撑着活下去。

“这和你没关系。”

田富强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是铁了心跟着刘启。

他眼珠一转，又换了个说法：，你回来，他就不用那么累。我又不是不让你跟他来往，以后我还得好好感谢他这些年照顾你。”

刘绍野轻轻嗤笑一声，“我已经说过了，我和刘启，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和外人不相干。”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只有我哥一个亲人。”

“哎你——”田富强被堵得一口气上不来，气得脸色涨红，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刘启的声音，大声招呼着，“刘绍野，你人呢？”

刘绍野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戾气，朝着院子里应了一声：“来了。”

他最后冷冷瞥了田富强一眼，“别跟过来。”

“真他么的小兔崽子。”田富强啐了一口，似乎是感受到田富强不怀好意的目光，刘启转身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冷漠至极，藏着一股莫名的狠劲，田富强被他这一眼吓得后退半步，冷汗直冒。

他只能扯了下嘴角，僵着离开。

刘绍野垂下眸子，刚进院门，刘启就从灶房里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疑惑地往门外看了看：“我刚才听见外面有狗叫，还有人说话，刚刚有人来了吗？”

他神色自然，轻轻摇头，语气平静，“没有，就是大道上有人吆喝，卖东西的。”

刘启没有多想，笑了笑，往灶膛的方向指了指：“烧水，下饺子。”

刘绍野上前一步，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我来。”

“知道啦。”刘启乖乖应着，眉眼温和。

灶膛里的火暖暖地烧着，映得两个人都暖洋洋的，刘绍野有些心不在焉，他的世界，从来只有眼前这一个人。

除此之外，所有人，都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