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 第17章 轮椅少年

初六过后老板娘告诉姜梨，说是有一个无儿无女的亲戚病卧在床，需要人照顾，得个把月回不到这里营业。

晌午阳光正好，姜梨拿上昨天和唐榆逛书城时买的新习题册去到榕树下。

写了几题就卡在原地，倒也不是因为周围有小孩你追我赶，而是在想那个和陈越长得一模一样但坐在轮椅上的人。

唐榆：［听说市中心开了一家新的购物中心，我们趁开学前一起去逛逛？］

姜梨：［好，我刚好要买点东西，在公交站碰面。］

唐榆：［嗯嗯嗯（JPG）］

姜梨这些天总感觉家里哪里不对，具体也说不上来，莫名有种活在别人监视下的窒息感。把房间门打开一条缝，确认门外没人，才探头探脑出来。

姜梨到的时候红灯刚亮，站在路缘石上的人行横道等待绿灯。

“这里这里！”唐榆在对面的公交站冲姜梨招手。

姜梨半举起手示意自己看到她了。

叮——路灯转绿，等待绿灯的行人纷纷向斑马线走去，姜梨走在人流末尾。

脚一落到唐榆面前的空地，就被对方上手挽住胳膊拉到身侧，手臂幅度很小地指着一个方向，神秘兮兮的：“你觉不觉得那个人很像陈越？”

姜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辆黑色轿车靠边停着，很快从另一条街出来一个人，是坐在轮椅上被推到车门前的，年纪应该和她们差不多大。穿着白衣黑裤，脖子上戴着一条看上去很保暖的咖色围巾，遮住小半张脸。

推着轮椅的女人穿着职业套装，发型干练，走到车边打开副驾驶座的门，把轮椅上的人给扶上车，再把轮椅收好放进后备箱。

“不是。”姜梨再看一眼更否定了唐榆那个猜测，“陈越不需要人扶着，也不需要坐轮椅。”

唐榆若有所思点点头，对这个说法表示强烈赞同：“也对，应该是单纯长得像。”

拉住姜梨的胳膊在背后的座椅坐下，还在纠结那个和陈越极度相似的人，又胡乱猜测一通：“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亲戚，或者哥哥弟弟……？”

姜梨没有回答，她也不能确定是不是亲戚，单看真的很像，如果没有那辆轮椅的话。

仔细想想，同桌一个学期，他们两个从来没有互相说起过家人和家庭。每个学期一次就家长会也只有他们两个的家长没有参加，还荣获了难同难桌的调侃。

开往市中心宝山区的101趟公交停在面前的公交车停靠点，把侧前方的人和车挡的严严实实，等找到座位透过车窗再往那看的时候，那辆车已经不见了。

坐这趟车原本只需要七八分钟就能到市中心，因为假期人多车多，今天光在美景路就堵了整整十分钟。

堵车的滋味不好受，整个车厢充斥着很多不一样的味道，刺鼻的香水，陈旧的皮革，热乎的烤红薯。

唐榆和姜梨在最后一排，两个人都有点晕车，表情不太好看，随时要被熏吐。

唐榆头靠玻璃窗，看着外面堵的水泄不通的车流一动不动，心累地发出疑问：“怎么这么堵，还要多久才能到啊——额。”

姜梨比她更严重，整个人靠在座椅，闭着眼睛，眉头蹙得很深。

唐榆像是看见什么，拍拍姜梨的手，示意她看向窗外。

姜梨艰难的睁开眼睛，努力压下那股因为晕车想吐的恶心感，坐直身子，半越过唐榆，把视线定格在旁边车道。

是那辆黑色轿车，副驾驶的车窗只开了三分之一的空，勉强看见少年乌黑的发顶，和陈越相似度很高的脸被隐没在防窥玻璃窗内。

姜梨看了两秒不到又坐回原来的姿势，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冒出来，又很快自己推翻它。

公交车缓慢地前进，站点近在眼前，硬是又拖上好几分钟。

终于，两头车门打开，大部分人一拥而上走前门，姜梨和唐榆和几个老伯老太太走的后门。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两个人气色都不同了，往购物中心大门走。

整个中心都是常规的框架式结构，由梁和柱组成，空间很大。

两个人站在一楼大厅的招待台边，新开的购物中心，大家还不熟悉，有工作人员分发线路图和指示图，密密麻麻全是各种商铺的分布路线。

姜梨想去书城，唐榆觉得只去书城太没意思：“好不容易出来玩，那就到处逛逛嘛”，指着图上某一处的图标，两眼放光：“这里好多好玩的。”

姜梨应下，反正能晚点回家就好。

边走边看指示图，一楼有电玩城和奢侈品店，二楼是服装店和鞋帽配饰店，三楼是化妆品美容院之类的，书城在顶楼，旁边还有个小型图书馆。

内容多到一时半会看不完，奶茶店甜品店每楼都有，唐榆拉上姜梨去到一家店面门口排队。

“老板，打包一份小杯姜撞奶。”天气太冷，唐榆点了能驱寒的，“姜梨，你要这个吗？“

这东西又甜又辣，加上姜自己是真的不喜欢，姜梨果断拒绝。看着菜品单，很多都是自己忌口或者不喜欢的，挑来挑去点了一份小杯红豆味双皮奶。

一楼对她们来说没什么可逛，一般都是男生去电玩城，大人去奢侈品店。

坐上电梯去二楼，各个年龄段的男装女装，童装都有。

唐榆一路小跑，姜梨以为她要买新衣服，结果直奔男装区，拉都差点没拉住：“唐榆，你来男装区做什么？”

在休闲服饰区随便扫了一眼没看见合适的，唐榆又停在商务正装区，目光很认真地看，“给我哥买件衣服，他快过生日了。”

姜梨第一次听唐榆说还有个哥哥，看她认真挑衣服的样子，应该关系很好。

“虽然他对我不好，总是让我干这个干那个”，唐榆从展示架上取下一件灰蓝色衬衫，把吊牌反过来看，“但谁让他是我亲哥呢。”

把衬衫举到和自己肩膀平行的位置，对着镜子比了比，“好像有点小。”

恰好被路过的导购员听到，笑着对唐榆说：“这件有加大码的，要看看吗？”

“那就麻烦了。“唐榆把手上的挂回去，和姜梨坐在休息椅上。

姜梨看唐榆挑的款式，有些好奇：“你和哥哥岁数相差很大吗？”

唐榆把最后一口饮料喝完，空杯子握在手里，眼神不知道在看什么，感慨着：“我哥都三十岁的老男人了。”

姜梨被老男人这个词逗笑：“也没有很老”，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点羡慕，“被他听见会当真的。”

唐榆努努嘴：“他先叫我小屁孩的，我叫他老男人，不存在你担心的这个问题，我们从小到大都这么过来的。”

“这样，那也不错。”姜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起码多一个亲人，也不会那么孤单。

“那你呢？都还没听你说起过兄弟姐妹什么的。”

姜梨实事求是，把所谓的继兄划到兄弟姐妹的范围外：“我是独生子女。”

“这是加大码的，再比比看呢。”导购员拿着新码数的衣服过来递给唐榆。

看上去和平时穿的差不多大小，唐榆出口阔气：“那就这件，帮我包起来，谢谢。”

结账的时候又盯上专柜里的袖扣，领带夹，又不知道什么款式配刚刚那件衣服好看，姜梨陪在她身边听导购员解说推荐。

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视线里，姜梨不自觉看过去。

隔壁另一个专柜边，梁媛推着陈煜停下，挑选着里面的男士手表。

“小煜啊，爸爸生日快到了，挑块手表给他吧”，梁媛在身后轻拍陈煜的肩头，“你挑的爸爸一定喜欢。”

“那为什么要出轨，为什么要抛弃我们？”

陈煜的声音很低，梁媛的表情凝固一瞬间。

还不等梁媛说什么，轮椅上的人神情相当敷衍，随手指中一块黑色表，“就这个。”

梁媛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也没想多认真买东西送给四处沾花惹草的丈夫，只是想带小儿子出来透透风。

一张卡被梁媛推到玻璃台面，微笑着对导购员说：“那就帮我把这块包起来吧。”

导购把包装好的礼品袋递过去，笑容里全是职业素养：“欢迎下次光临。”

梁媛接过礼品袋，推着轮椅掉头。

迎面撞上姜梨来不及收回的视线，梁媛又摆起让人挑不出错的微笑，座椅上的陈煜还是面无表情，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是一种很空洞，没有聚焦的阴郁。

姜梨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但直到他们消失在视线里都没问出来那个冒昧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