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上春 第71章 第 71 章

顾准揉了揉眼睛，转眼往外看去，窗外的天光已经蒙蒙亮了起来。

船上的生活很无聊，除了吃就是睡，偶尔会在渡口停靠补给一些食物和水，但停靠的时间并不长。临行前顾准还带了几本话本，十来天过去，她已经熟得可以全文默诵了。

最后她实在躺不住了，翻身爬起来，洗漱后推门出去。

一个少年瞥见了她，像只燕子似的灵巧地顺着桅杆滑到甲板上，悄无声息地缀在顾准身后。

顾准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豫王当时留给她的小将士，六子。

六子原名荆溪，在济善堂中行六，故而军中人都叫他“六子”。

景宁八年刚入春，奚丹大举进犯大梁边境，那一仗打得十分惨烈。奚丹王亲自率众南下，七日之内连下三城，入城之后烧杀屠戮，其中最先被攻克的高台一城最为严重，几乎到了尸横遍野的地步。

豫王请旨北上抗敌，历时四个月，终于在六月底时彻底收复失地。听说梁军进城时，满城的沙地里都渗了血，青壮年无一存活，城中只剩老幼妇孺。豫王向朝廷上书请求重建高台城，还办了济善堂收留无家可归的孩童，延请先生办书塾，也叫军中将士教授武艺，孩子们既可以读书进学，也可以跻身行伍，由他们自行选择。

豫王帐下的将士基本都与济善堂的孩子们熟识，这群孩子没有父母亲人，惯常也将他们当作自己的长辈，孩童之间按年龄大小来排行，以兄弟互称。荆溪行六，故而军中将士平时都叫他“六子”。

深秋的水很清寒，水面上荡着船行过时激起的浪花，足有半人高。顾准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水，又仰头看了一会儿山。

荆溪盘腿坐在甲板上，从兜里摸出了一包瓜子开始嗑，莫名其妙道：“顾先生，你看什么呢，这有啥好看的？”

确实没有什么好看的。

顾准也盘腿坐下，顺手想去抓把瓜子，荆溪却眼疾手快地将纸袋拢起来：“你昨天说只吃一把，结果吃了我半包，我现在只有这么点了。”

顾准面不改色地说道：“我把话本给你看。”

荆溪嗤之以鼻：“我又不识字。”

顾准想了想，又道：“我念给你听。”

荆溪摇头，并不感兴趣，他只是盯着顾准瞧，看她还能拿出什么值当玩意来交换。

顾准思索片刻，改变了策略：“明天上午就到和州地界，等进了和州城，我请你吃好吃的。”

荆溪想了想，觉得这笔买卖还是挺划算的，便将瓜子分给她。两人坐在甲板上嗑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邢宽在甲板上巡视，见他二人在闲聊，便过来搭话道：“顾大人，起这么早。”

顾准一点头，也同他问了声好，又要把瓜子分给他一半，却被他推拒了。

邢宽见她无聊得很，便好心道：“我方才路过船头，见裴、徐两位大人在对弈，顾大人何不也去观摩一二？”

顾准听了，登时便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那我就去看一看吧。”

此次下江南，景宁帝还派了刚升任拱辰卫指挥佥事的徐进同行，徐进又带上了邢宽。邢宽现已由和阳卫调至拱辰卫，职位升了一级，是为千户。

顾准到船头时，棋局已经快结束了。

两人各执黑白子对坐，再沏上一壶茶，身后以山水为屏，清晨的水面弥漫着水雾，一眼望去，竟像一眼望入山水画中，风雅中透出点禅意。

顾准慢慢踱步过去，却没靠太近，只站在几步开外探头一看，黑子连片，但被白子合围，显然是大势已去。

徐进正皱着眉，凝神思索。半晌后，拈起一颗黑子往棋盘中一落，笑道：“则明棋艺精湛，心思缜密，顾大局，谋大势，每一步均料到后事如何。倒是我棋艺疏漏，见笑了。”

裴则明将白子落入盘中，胜负已分，这才将眉头一展，笑道：“衔青过于自谦了。”

徐进笑道：“惭愧。”

衔青是徐进的表字。

顾准细咂摸了一下，倒觉得徐仲谦在为儿女取名上破费了些心思。皇后闺名单字一个“迎”，因为她是长女，全家都满心欢喜地盼着她的降生，像是“迎”来的。次子单名为“进”，希望他有进取之心，却又为他取字“衔青”，希望他守中。幼子单名为“迁”，有升迁之意，又为他取字“涵白”，意为保持内心纯直。

徐涵白倒是没有辜负他爹的期望，景宁帝将赝银案交由三法司共同审理后，刑部那边一直都是他不顾阻挠地在跟进。翁识舟被六科弹劾后，许道宁自然不愿再与其为伍，便对于此案就颇为上心，以此划清界限，生怕六科将视线转移到他身上来。

思及此，顾准有些发愁。赝银案到现在还没有任何进展，郭茂常自在漕运口劫走高明后，再也没出现过。若说他隐匿于平京是为伺机而动，但翁识舟已安全抵达潮州，裴则明派去暗中跟随的人也没有消息传回来。

承龄去河坊探访将近一月也没有消息，郭茂常就如同水滴落尽大海里一样，转瞬就消失了。

徐进拎起一旁的茶壶添水，笑道：“顾御史在那边站了好一会儿，不过来坐坐么？”

裴则明闻声，这才回过头，果然见顾准倚在栏杆处，一双眼如水洗过一样透亮。

此时河中的水雾散尽，天低云暗，浓得似稠浆。她身披墨色凉衫以御风尘，身后即是森壁孤峰。

裴则明朝她一笑：“过来喝杯热茶。”

顾准走近，未敢忘了礼数，朝着两人长揖为礼，“来得迟了，就在远处看了看，不想打搅两位大人雅兴。”

承龄上来把棋盘收拾了，将矮桌收拾出来，三人围着桌子喝茶。少顷，承龄又从伙房端了早饭来，三人随便吃了点。

徐进又招揽裴则明开始下棋，顾准也来了两盘，但她不擅此道，下不了几手就输了。

裴则明见她兴致不高，便道：“进和州地界之前，还有一个渡口要停靠，补给一些食物和水，大约在中午抵达渡口，届时就可以下船走走。”

果然如他所说，时近正午时，船果然抵达了清溪镇的渡口。

顾准下了船，双脚触到了实地，走了几步才将随江水飘摇的感觉抛之脑后。

渡口旁设有驿站，负责补给的官员下了船便将需要的物品列了个单子交由驿站的人去镇上的集市置办。

因为明日就进和州，需要置办的东西不多，半个时辰足以。裴则明却没急着走，留在驿站用了午饭。

驿丞抬眸看一眼天色，眉心顿时陷下去一道深深的褶，叹道：“看这天色，恐怕是要下雨。”

裴则明见他眉间有忧色，便问道：“怎么了？”

驿丞朝他拱手道：“大人有所不知，从清溪镇沿水路向下，到和州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处险滩，名为锦屏滩。”

驿丞续道：“这锦屏滩水流湍急，两岸石壁高耸，怪石嶙峋，其上灌木丛生，山叠螺青。远远看起来，就如同山水屏风一样，故名锦屏。只是这地方晴时赏景是个好去处，但是雨天却不好走。”

裴则明已将茶盏搁下来，驿丞见状又道：“要是这雨来得早便还好，若是夜里过锦屏滩，又遇上下雨，只怕有些险。”

徐进闻言，便道：“看来还是趁早动身为好。”

裴则明也点头，吩咐下去清点人数，准备重新登船。

邢宽正在点整军队，一个小兵一边提着裤腰一边快步跑过来。

士兵们顿时哄笑起来，“小柱子，你什么臭毛病，吃了饭就得上茅房。”

那个叫“小柱子”的小兵顿时涨红了脸，邢宽在他后脑上拍了一掌，“愣着干什么，还不归队!”

小柱子大声称是，快速挤进队伍中。

清点人数后，裴则明抬目看了一眼天色，也不敢耽搁，吩咐所有人立刻登船继续南行，终于在酉时末抵达了锦屏滩。

果然如驿丞所说，此处水面陡然变窄，仅能一船通行，两岸青山耸壁相对，大有隐天蔽日之感。

屋内点了灯，顾准将灯移到床头，撑着下颚，一页一页地翻动话本。

门外响起了叩门声，她一愣，问道：“谁？”

问外人回道：“伙房熬的汤药，解晕船的，裴大人吩咐小的来给大人送一碗。”

顾准闻言便将书搁下，起身下船穿鞋，刚趿进鞋子里，她顿了一下，又问道：“裴大人的晕船好点了吗？”

门外的人回道：“好多了。”

顾准一凛，一股寒意攒上脊梁。裴则明根本没有晕船，自然不会吩咐人去煮解晕船的汤药，那汤药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许是等久了，那人见顾准还不来开门，便知她已起了疑心。门外响起一声诡异的闷哼，听得顾准头皮发麻，那声响尚余残音，门便已被暴力从外间破开。

门开的一瞬，一个碗横空而入，“咻”地一声自顾准眼前飞过，竟一滴不落地飞向床头的灯，砰哧一声摔得稀碎。

与此同时，荆溪破窗而入，寒光一闪，已将腰间的刀抽出来，横刀挡在顾准身前。

一阵紧比一阵的秋风卷入室内，天际电光一闪，门外站着的士兵随着姗姗来迟的响雷而倒。而他身后站立的，乃是一位手持弯刀的纤细女子。

响雷碾过，沉沉地开始洒落冷雨。

抱歉抱歉，昨晚有事没更，周末补上，非常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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