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后半夜才睡下。不是不困,是一闭眼就想起林泽躺在木板上的样子。白布盖着,灯照着,安安静静的。他一闭眼就是那个画面,睁开了还在。那画面不是闭眼才有的,是一直在,睁着眼也在。他躺在小屋里那张硬板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弯弯曲曲的,从这头到那头,像一道干了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林泽第一天来的时候,站在偏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屋凉快”。老刘头当时还说呢,这屋朝北,夏天是凉快,冬天可冷了。林泽说他不怕冷。老刘头现在想起这句话,心里不是滋味。他不是不怕冷,他是顾不上怕冷了。他要等一个人,等到那个人来,冷的暖的都不重要了。
老刘头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泛黄了,上面的字看不清了。他的手摸着墙,摸到报纸接缝的地方,翘起来一个角,他按了按,又翘起来。他索性把那个角撕了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松开,纸团皱巴巴的,躺在掌心里,像一颗干了的心。
他把纸团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这次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赶车,马车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树上的叶子早掉光了,只剩下枝枝杈杈,像一把把张开的手指。他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马走得不快,哒哒哒哒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车厢里坐着一个人,白衣,黑发,靠着车壁,闭着眼睛。老刘头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那是林泽。他喊了一声“林公子”,林泽没应,马车继续走。他想让马停下来,马不听他的,缰绳在他手里,但他拉不动。他喊,马不停;他拉缰绳,马不慢。他急了,从车辕上跳下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马车已经走远了。他站在那条路上,看着马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了。路两边还是光秃秃的树,枝枝杈杈的,风一吹,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他想追,腿迈不动,低头一看,两只脚陷在雪里了,雪埋到了小腿肚。他使劲拔,拔不出来,越使劲陷得越深。
然后他醒了。
一身冷汗。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窗外还黑着,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纸团,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把它展平了。纸皱巴巴的,上面的字缺了一半,剩下的也看不清了。他把纸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贴着一块冰。他把纸放回枕头底下,又躺下了。这次他睁着眼睛,没再睡。
天没亮,老刘头就起来了。
他没惊动沈渡,一个人去了灶房,生火,烧水,和面。他要蒸一锅馒头。不是今天要蒸,是早就该蒸了。林泽在的时候,有一天说想吃馒头,说想吃那种老面发的、碱水揉的、大铁锅蒸出来的馒头,底下一层焦黄的疙餷,咬一口,热乎乎的,松软软的,不用就菜都能吃两个。老刘头说那还不简单,明天就给你蒸。第二天他忘了,第三天又忘了,第四天林泽已经起不来了。他再也没机会给林泽蒸馒头了。老刘头今天蒸了,发面,揉碱,大火烧锅,一笼屉蒸了十二个。馒头出锅的时候,热气扑了他一脸,碱味呛得他直打喷嚏,他捂着鼻子在灶房里转了两圈,打了三个喷嚏,第四个憋回去了。他揭开笼屉,馒头白花花的,圆鼓鼓的,冒着热气,底下的焦疙餷黄灿灿的,闻着就香。他拿了两个,放在碟子里,端到偏院,放在灵位前。
“林公子,馒头蒸好了。你尝尝。”老刘头站在灵位前,看着那张黄纸,黄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泽州林公之灵位”。他不知道林泽叫什么名字,还是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姓林。他站在那,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林公子。”声音不大,说给自己听的。好像多说几遍,林泽就能听见。
老刘头在偏院里坐了一会儿,馒头在碟子里冒着热气,热气散了,馒头凉了。他看着那两个凉了的馒头,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发得刚好,碱揉得匀,淡黄色的面心,一层一层的,像树的年轮。他嚼着嚼着,觉得有些咸。不是咸,是咸里带苦,是他眼泪流到嘴里了,他没注意。他擦了擦脸,把剩下那半个馒头也吃了。嚼着嚼着,咽了,又从碟子里拿起第二个,掰了一半,另一半放回去。他吃了那半个,把剩下那半个放在碟子里,跟那半个凑成两个半。他看着那两个半馒头,好像少了一个。他也不知道少的是哪个,就是觉得不够数。
他站起来,把碟子推到灵位正中间,跟那碗粥并排摆着。粥已经凉了,粥面上结了一层皮,薄薄的,透明的,像一层膜。他用筷子把那层膜挑破了,搅了搅,粥又变成了粥。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头朝上尾朝下,整整齐齐的。然后又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走了。
沈渡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巳时了。他昨晚上喝多了,头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不想动,盯着帐子顶,帐子是靛蓝色的,洗得发白了,有几处破了洞,洞不大,针尖大小,透进光来,一粒一粒的,像星星。他盯着那些光点发了会儿呆,然后坐起来,穿鞋,披衣,出了门。他先去了偏院。老刘头在偏院里,正给林泽换盖的白布。昨晚上灯油滴在白布上了,一小块油渍,黄黄的,圆圆的,像一枚铜钱。老刘头换了一块新的,白的,也是从箱子里翻出来的,叠得方方正正的。他把旧布叠好,放在一边,准备拿去洗。油渍洗不掉,他也要洗。洗不掉是他的事,洗不洗是他的心。
沈渡站在灵位前,看到了那碟馒头,两个半,白花花的,凉透了。他拿起半个,咬了一口,面很实,有嚼劲,越嚼越甜。他把那半个吃了,又拿起一个,吃了半个,吃不下了,放回去。他看了看碟子里的馒头,一个半,加上他吃的那个半,两个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算这个数,算了半天也没算出什么名堂,就不算了。
“老刘头,”沈渡说,“今天我去北山。”
老刘头正在叠那块带油渍的白布,叠得很慢,边边角角对得整整齐齐的。听着沈渡的话,他头也没抬:“我跟你去。”
“你昨天去过了。”
“今天再去一趟。”
沈渡没再拦。他知道老刘头的意思——不是要去看地,是要去给林泽占个位置。怕别人占了,怕那块地被别人看上了,怕等他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埋在那了。他虽然知道那荒山野岭的不会有人跟他抢,但他还是要去看一眼。看过了就放心了,看过了就不惦记了。人老了就爱惦记,什么都惦记,惦记完了也改不了什么,但惦记本身就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两个人出了北门,往山上走。
雪停了,天还是灰的,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但能感觉到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那种从云层后面透过来的、淡淡的、均匀的光,像一盏巨大的灯罩在头顶上,罩住了整个天地。光照在雪上,雪是白的,但不是那种晃眼的白,是那种哑光的、柔和的、像旧棉袄里子的白。老刘头走在前面,沈渡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两三步。老刘头的膝盖昨天磕了一下,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走得很快,好像怕走得慢了,那块地就不在了。沈渡在后面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想上去扶他,没去。他知道老刘头不会让他扶,这老头倔了一辈子,从不让别人扶,走路不让扶,过马路不让扶,连摔倒了都自己爬起来拍拍土说“没事没事”。他有事也不说,说了怕给别人添麻烦。沈渡想,老刘头和林泽在这一点上还真像。都是那种有事不说的,都是那种怕给别人添麻烦的,都是那种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扛到扛不动了、倒下了、都不吭一声的。
到了半山腰,老刘头停下来,指着前面一块空地。
“就这。”
沈渡走过去,站在那块空地上,环顾四周。地不大,方方正正的,地势高,排水好,朝南,太阳晒得到。旁边有几棵松树,瘦高瘦高的,不粗,但站得直,像几个不爱说话的年轻人,肩并肩站在那,谁也不看谁,谁也不理谁,就看着前方。松树下面是枯草,黄黄的,趴在地上,被雪压了大半,只露出一小节一小节的,像剃了头没剃干净的发茬。沈渡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冻得邦邦硬,捏不动,他用手指抠了抠,抠下几个土坷垃,放在掌心里看。土坷垃灰黑色的,里面有碎石子,有枯草根,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东西。他把土坷垃扔了,拍了拍手,站起来。
“行。”他说。
老刘头站在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看着那块空地。
“那明天?”他问。
“明天。”
沈渡在那块空地上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老刘头也没说话。风从山底下吹上来,穿过松树,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不是那种有词的歌,就是那种调子,高高低低的,长长短短的,风大就响,风小就弱。沈渡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像一个人在哭,又不像。哭是有眼泪的,风没有眼泪。风只有声音,没有眼泪。但那个声音让你想哭,不是因为它有多悲伤,是因为它太长了,长到你觉得这世上所有的悲伤都没有它长,长到你觉得它永远不会停。其实风会停,它停了你就听不到了,但它还在别处吹。别处的人在听,别处的人在哭。沈渡忽然想,林泽走了以后,他的风在哪里吹?他在谁的世界里发出那个呜呜的声音?是莫淮竹吗?还是那个叫“砚池”的人?还是那些他认识的、他不认识的、记得他的、不记得他的所有人?
沈渡和老刘头下山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点。不亮,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阳光照在雪上,雪反射出耀眼的白。老刘头眯着眼睛走,沈渡走在他旁边,这次他走得很慢,配合着老刘头的步子。老刘头没推他,也没让他先走,两个人就那么并排走着,一瘸一拐的,慢吞吞的,像两个出来晒太阳的老头。其实沈渡不老,他才四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腰板还是直的,走路还是带风的。但他今天走得很慢,慢到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走快了就回到城里了,回到城里就要面对那些事——给林泽下葬,给莫淮竹等门,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人一个交代。他不想面对,他就想在这山上多待一会儿,多吹一会儿风,多听一会儿松树的声音。山上的事简单,风就是风,松树就是松树,雪就是雪。山下的事太复杂了,复杂到他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爷们儿都处理不好。他连一封信都写不好,写了七遍才写了七个字。林泽那封信只有两行字,人家只写了两行,但人家那两行字有开头有落款。他七个字只有一句话,连个落款都没写。他写的是“林泽殁于泽州。速来。”没有“沈渡”,没有“泽州城主”,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他怕写上“沈渡”两个字,莫淮竹会问“沈渡是谁”。他是谁?他是林泽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是林泽临死前托付过的人,是在林泽死后坐在他床边一夜没合眼的人。他是谁?他说不清。他不写了。
回到城里,已经快晌午了。老刘头去了灶房,沈渡回了书房。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封还是那个信封,信纸还是那张信纸,两行字,还是那两行字——“砚池吾弟,见字如面。”“州羽。”他盯着这两行字,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第一行,“见字如面”后面,有一个句号。不是墨点,是句号,圆圆的,很圆,像用尺子比着画的。谁写信会在“见字如面”后面画句号?没有人。写信的人画句号,是因为他觉得这句话说完了。他说完了,砚池就见字如面了。面了以后呢?面了以后他要说什么?他没说。他写了“州羽”,然后就没了。他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咽到肚子里,咽到心里,咽到一个永远不会有人找到的地方。然后他在这封信的最后什么都没有写,只写了自己的名字。他想让砚池知道,这封信是他写的。你看到我的名字,就知道我在想你。但我不能告诉你我在想你,我只能让你自己猜。你猜到了,是你的事;你猜不到,也是你的事。我写这封信,已经把我想说的话说完了。你收不收到,看不看到,理不理解,都不重要了。
沈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手压着,压了一会儿,然后拿开手,信封上有一个浅浅的手印。他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几秒,把手覆上去,盖住了。他的手比信封大,信封在他手下面,严严实实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他不松手,好像只要他按着,这封信就还在,林泽就还有话没说完。他一松手,林泽就真的什么都不说了。他松了手,把信封放进抽屉,锁上。
下午,沈渡去了一趟木匠铺。
木匠铺在城东,一间不大的门面,门口堆着木板和刨花,木头的味道很重,松木、柏木、榆木,混在一起,闻着像是走进了树林子里。木匠姓周,五十来岁,方脸,大眼,手上全是茧,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木头屑。他见沈渡来了,放下手里的刨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刨花。
“沈城主,什么事?”
“做口棺材。”
周木匠愣了一下。“多大的?”
沈渡比划了一下。“这么长,这么宽。”他的手从膝盖比到胸口,又从胸口比到肩膀,比划了半天,自己也觉得不清楚,就说了句:“一个人。年轻男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周木匠点了点头。他没问是谁,做棺材这行有个规矩——不问死的是谁,不问怎么死的,不问年纪,什么都不问。你来了,说要棺材,他就给你做。做好了,你拉走。你不说,他不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人已经死了,你问出花来他也活不过来。他问尺寸,是因为要做合适。别的不该他问,他也不问。
“什么时候要?”周木匠问。
“明天。”
周木匠看了看门口那堆木板,又看了看沈渡。
“明天有点儿紧。”
“加钱。”
周木匠没再说话,从墙边抽了几块木板,开始量尺寸。他用尺子量了长宽高,在木板上画了线,线是直的,墨斗打的,黑黑的,细细的,像一根头发丝贴在木板上。画完了,他把木板架起来,开始锯。锯子的声音很大,吱嘎吱嘎的,在铺子里来回撞着,震得人耳朵疼。沈渡站在旁边看着,没走。他看着周木匠锯木板,看着木屑从锯口里飞出来,落在地上,落在他鞋面上,他也不躲。他看着那些木板一块一块地被锯开、刨平、拼在一起,看着一口棺材慢慢成形。他从来不知道棺材是怎么做的,今天看了,觉得也没什么特别。就是木板,刨平了,拼在一起,钉上钉子,刷上漆。跟做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什么区别。就是尺寸不一样。桌子是用来吃饭的,椅子是用来坐的,棺材是用来装的。装一个再也吃不了饭、再也坐不起来的人。
周木匠干活很快,手不停,嘴也不停,说了一句话:“沈城主,这棺材,要不要漆?”
“漆。黑的。”
“好。明天早上来取。”
沈渡点了点头,走出了木匠铺。他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周木匠已经蹲在地上继续干活了,锯子吱嘎吱嘎地响着,木屑飞了一地,他身上全是木屑,头上、肩上、眉毛上都是,像一个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的人,但他那不是雪,是木头屑,是死去的木头。
沈渡回了城主府。老刘头在偏院里,正给林泽擦手。他每天都要给林泽擦手,早晚各一次,用温热的布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了再涂一层蛤蜊油。蛤蜊油是老刘头自己的,冬天手裂了抹的,便宜的,油性大,抹上滑腻腻的,半天不干。他把林泽的每一个指缝都抹到了,抹完了,把那只手放回去,再拿另一只,慢慢擦,慢慢抹。他一边抹一边跟林泽说话,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睡着了的人说悄悄话。
“林公子,你在那边冷不冷?这边冷了,你盖好被子。那边要是也冷了,你就跟那边的人说,让他们给你加床被子。你不好意思说就说,你就说‘劳烦’,他们就知道你冷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了。”
沈渡站在门口,听着老刘头絮絮叨叨地说着,没进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老刘头花白的后脑勺,看着那块铜钱大的秃斑,想起了自己的爹。他爹也有一块这样的秃斑,也在后脑勺上,也是铜钱大小。他小时候没事就摸那块秃斑,滑溜溜的,像摸一颗鹅卵石。他爹嫌他烦,打他的手,打了又摸他的头,说“别摸了,再摸就跟你一样秃了”。他爹没秃,他也没秃。那块秃斑是胎里带的,生下来就有,跟遗传没关系。他爹是六十岁那年走的,走的时候他在床边,他爹拉着他的手,说了最后一句“你出息了”,就闭上了眼睛。他没出息,他知道。他爹也知道。他爹说“你出息了”,是说他这辈子不用爹操心了。他不知道他这辈子有没有让他爹操心,他觉得有,他觉得他让他爹操心了一辈子。但他爹说没了,他爹说“你出息了”。他爹说没了就是没了,他不懂那些,他只知道他爹说的都是对的,他爹不会骗他。
沈渡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偏院。老刘头已经把林泽的手擦完了,正在给他盖白布,白布盖到胸口,边角塞到身体下面,压住了,不跑。他塞得很仔细,一点一点的,像在给孩子塞被角。
“老刘头,”沈渡说,“棺材明天早上取。”
老刘头的手顿了一下。
“明天就……”他没说完。
“明天。”
老刘头没再说话,把白布最后一个角塞好了,拍了拍,站起来。他看着林泽的脸,那张脸在白布下面模模糊糊的,但嘴角那个弧度还能看出来。老刘头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好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转过身,走到灵位前,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黄纸。黄纸皱了,浆糊干了,边角翘起来了,他用手指按了按,按不下去,又按了按,还是翘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浆糊,抹在翘起的角上,按住了,等了一会儿,松手,好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个灵位。
“泽州林公之灵位。”
七个字,歪歪扭扭的,大一个小一个,像一群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娃娃。老刘头看着那七个字,忽然觉得它们不是字,是他自己的心。歪歪扭扭的,大一个小一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但它在,它摆在那里,你看得到。
他在心里说,林公子,你来世要是不嫌弃,还来泽州。我请你喝茶。这次我少放茶叶。
窗外,天又阴了。不是要下雪的那种阴,是那种灰蒙蒙的、透不进光的、让你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太阳了的阴。老刘头看着那片天,想起林泽说的话——“老伯,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他没有回答,林泽也没有等他回答。林泽自己说了,“阴曹地府太远了。我可能到不了。”老刘头现在想对他说,到不了就到不了。你哪里都不用去,你就留在这儿。留在这间偏院里,留在这座城里,留在这片山上。你哪儿都不用去。我们替你记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