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从灶房端了一碗粥出来的时候,沈渡正站在偏院门口。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谁都没说话。老刘头端着粥,沈渡侧了侧身,让他进去。老刘头进去了,把粥放在灵位前,搁了两根筷子,筷子整整齐齐地并排摆着,头朝上尾朝下,跟活人吃饭一个样。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碟咸菜,搁在粥碗旁边。咸菜是他自己腌的,萝卜条,切得细,腌得透,黄亮亮的,闻着一股子酱油味。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老刘头做这些事。老刘头蹲在灵位前,把筷子又并了并,把碟子往粥碗那边推了推,说了一句“林公子,吃饭了”。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不像在跟死人说话,倒像在喊一个还没起床的人——该起了,饭好了,再不起来就凉了。沈渡靠在门框上,看着老刘头的后脑勺,花白的头发,后脑勺上一块秃,铜钱大小,亮晶晶的,像一面小镜子。他盯着那块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爹也有这么一块秃,也在后脑勺上,也是铜钱大小。他小时候总爱摸那块秃,滑溜溜的,像摸一块鹅卵石。
老刘头站起来,转过身,看到沈渡站在门口,就问了一句:“城主,吃了没?”
“没。”
“灶上还有。”
“嗯。”
沈渡没去灶房。他走进来,在木板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林泽。白布盖着,看不出什么,就是一个人形,长长的一条,从头到脚,从头到脚——头在那头,脚在这头。沈渡的目光从这头扫到那头,又从那头扫到这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大概是——这个人还在,还在这块木板上,还没被抬走,还没被埋到土里。还在就好。还在就好像还有可能。什么可能?他不知道。只是觉得还在就好。
老刘头去灶房端了一碗粥回来,递给沈渡。沈渡接过来,没喝,端在手里,粥是热的,碗壁烫手,他把碗换了一只手,又换回来。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把碗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白粥,稠稠的,米粒都煮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像一面小镜子。沈渡在那面小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是一条线,什么都看不清。他把粥搅了搅,脸碎了,散了,没了。他开始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喝到碗底,看到碗底有一粒米,粘在那,怎么都喝不到嘴里。他用筷子把那粒米扒拉出来,吃了。老刘头在对面看着他做这些事,没说话。
粥喝完了,沈渡把碗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他看着老刘头,老刘头看着林泽。两个人一坐一站,屋子里的灯还亮着,白天的灯,火苗在灯盏里晃来晃去,照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天已经大亮了,但偏院朝北,窗户小,光进不来,所以还是得点灯。灯一灭,屋里就黑了,跟晚上一样。老刘头说这就是为什么林公子选这间屋——凉快。夏天凉快。他那时候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不是夏天凉快,是冬天冷。他选了这间最冷的屋子,住了二十多天,没吭一声。
沈渡坐在那儿,忽然开了口。
“老刘头,”他说,“你说他到底在等谁?”
老刘头没应声。他当然知道林泽在等谁,但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林泽跟他说过,说的时候没提名字,只说“一个人”。一个人。“老伯,你说一个人要是从很远的地方来找另一个人,他一般走哪条路?”老刘头说那要看从哪个方向来。林泽笑了笑,没再说了。他问的不是路,他问的是——那个人会不会来。从哪个方向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不会来。来了,哪个方向都是对的。不来,哪个方向都是错的。
“他在等莫淮竹。”沈渡替老刘头回答了。
老刘头还是没应声。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灯晃了一下,差点灭了。老刘头赶紧用手护住灯焰,等风过去了才松开。沈渡没回头,就那么站在窗口,看着窗外的院子。雪停了,但天还是灰的,灰蒙蒙的,灰得像一块擦过墨的布,洗了很多遍还是灰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条上的雪又厚了一层,压得更低了,低到快要碰到地上的雪了。树下的石桌石凳早就不见了——不是不见了,是还在,只是被雪盖住了,跟地连成一片,看不出来了。沈渡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院子,忽然说了一句:“老刘头,你说雪下面那些石桌石凳,还认得出吗?”老刘头说认得出,挖出来就能认得出。沈渡说:“挖出来是挖得出来的,但挖出来还是原来的石桌石凳吗?”老刘头不懂他在说什么。沈渡自己也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觉得——人被雪盖住了,挖出来还是那个人吗?还是,但不一样了。冷了,硬了,不说话了。
沈渡把窗户关上了。灯又晃了一下,老刘头又用手护了一下。
两个人又沉默了。偏院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到木板的声响——不是木板在响,是木板上面的人不再响了,所以显得木板很响。木板在长凳上,长凳在砖地上,砖地在土上。一层一层的,最底下是土,土里埋着东西——不知道埋着什么,反正什么东西都埋在土里。最后都埋在土里。
沈渡在偏院里待了一上午。他没做什么事,就是坐在那儿,偶尔站起来走走,走到灵位前看看那三根香,烧完了就再点三根。他以前不烧香,不信这个。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杀的人太多,手上血债累累,烧多少香都没用。但今天他烧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林泽。他怕林泽一个人在那个世界——如果有那个世界的话——人生地不熟的,没人接应,没人照应,连个烧香的人都没有。他烧了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飘到屋顶,在梁上盘了一会儿,散了。沈渡看着那缕烟,觉得它可能到了另一个世界,也可能没到。到了最好,没到——也不亏。香是他自己的,不花钱。
中午的时候,老刘头又去做了饭。这次不是粥了,是面条。手擀面,他亲手和的面,亲手擀的,亲手切的。面切得粗细不匀,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宽得像裤腰带,窄得像粉丝。老刘头自己看着那碗面,有点不好意思。他这辈子就没做过一顿好看的面,但他做的面好吃。面有嚼劲,汤底咸淡刚好,飘着几片葱花和一个荷包蛋。他端了两碗来,一碗放在灵位前,一碗递给沈渡。沈渡接过来,看了看那个荷包蛋——蛋黄没破,圆圆的,黄黄的,像一只眼睛,盯着他看。他夹起来,一口吃了。蛋黄在嘴里散开,沙沙的,噎得他嗓子发干。老刘头递了杯水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噎在嗓子眼的那口蛋黄冲了下去。
“老刘头,你这面做得——”
“咋?”
“还行。”
老刘头笑了笑。他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了的菊花。那朵菊花在他的脸上开了几秒,就谢了。他端起自己那碗面,蹲在灶房门口,吸溜吸溜地吃起来。吃了几口,停下来,看着院子里的雪,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是想到林泽了,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吃饭。
下午的时候,有人来了。
不是莫淮竹,是城里的张大夫。张大夫五十来岁,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上全是雾。他进来的时候搓着手,嘴里嘟囔着“冻死了冻死了”,走到偏院门口,看到里面的情形,愣住了。他看到了灵位,看到了白布,看到了白布下面那个人形。
“这……”张大夫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渡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槛里边,看着他。
“张大夫,什么事?”
“我、我就是来看看林公子的伤……那天的药不知道用了没有……”张大夫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已经含在嘴里了。他知道林泽死了。他站在这儿,看着那块白布,什么都明白了。他把药箱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两只手搂着,搂得很紧,像搂着一个怕被人抢走的包袱。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沈渡替他开了口。“他昨天夜里走的。没受罪。安安静静的。”
张大夫点了点头,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推了推,又滑下来了。他的手指在镜架上蹭了几个来回,镜片上全是他的指纹,更花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沈渡。他的眼眶红了。他跟林泽没什么交情,就来过一次,摸了脉,开了药,药没喝。他说“贫道无能为力”的时候,林泽还跟他笑了一下,说了句“劳烦道长了”。就这一句。他回去以后琢磨了好几天,越想越不是滋味。一个快要死的人,跟他说“劳烦”。劳烦什么?劳烦你来看我,劳烦你帮我摸脉,劳烦你告诉我我快死了。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他早就知道了。但他还是说了“劳烦”。张大夫今年五十二了,行医三十年,见过太多病人,有哭的,有闹的,有求的,有骂的。没见过说“劳烦”的。一个快要死的人说“劳烦”,那这个人得有多怕给别人添麻烦。
张大夫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他从里面拿出几瓶药,一瓶一瓶摆在桌上,摆成一排。药瓶是青花瓷的,大大小小的,瓶口的蜡封还在,没开过。他指着这些药瓶,对沈渡说:“沈城主,这些药是我这几天配的。这个是止血的,这个是补气的,这个是清瘀的。”他一个一个地介绍,介绍完了,看着那排药瓶,沉默了。“都没用上了。”他说。
沈渡看着那排药瓶,又看了看张大夫。张大夫的眼镜又滑下来了,他没推,就那么歪戴着,镜片后面那只眼睛红红的,眨了好几下,眼睫毛湿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沾了水,亮晶晶的。
沈渡说:“留着吧。下回有人受伤了用得上。”
张大夫点了点头,把药瓶又收回药箱里。收的时候他很慢,一瓶一瓶地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再放进去。擦得很仔细,好像这些药瓶上落了很厚的灰。其实没有,药瓶很干净,他擦的不是灰,是别的什么。
张大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沈城主,”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林公子那个伤,是谁伤的,查出来没有?”
沈渡摇头。“没。”
张大夫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人,灵力很阴。”他说,“我行医三十年,没见过那种灵力。杀人不见血,伤口不大,里面全烂了。”他顿了顿,“林公子能撑三天,是个人物。”
沈渡没说话。
张大夫走了,这回真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穿过院子,出了二门,出了大门,没声了。沈渡站在偏院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声音都是这样的——来了,又走了。你留不住。你什么声音都留不住。
傍晚的时候,老刘头去城外看了一块地。他一个人去的,沈渡说要跟着,他没让。老刘头说:“你一个城主,天天跟我往城外跑,像什么话。”沈渡说“像话不像话我自己知道”,老刘头说“你不知道,你是城主,你得坐镇城里”。沈渡没再跟。
老刘头出了北门,往山上走。山不高,从城门口到山顶也就两里路,但雪厚,路不好走。他爬了半个时辰才到山顶,喘得不行,扶着膝盖站了好一会儿。山顶的风比城里大,吹得他棉袄上的毛领子竖起来,扫着他的脸颊,痒痒的。他站在山顶往下看,能看到整个泽州城。城不大,方方正正的,城墙圈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框框,框框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屋顶,青的灰的,被雪盖了大半,露出一块一块的深色,像一块补丁摞着一块补丁的旧衣裳。城里的烟囱冒着烟,一缕一缕的,白的灰的青的,在灰色的天幕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老刘头看着那些烟,想,每一缕烟下面都有一户人家,每户人家都在生火做饭,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碗筷在桌上摆着,有人在等他们回去吃饭。林公子没有等他回去吃饭的人了,等他的那个人还在路上。
老刘头在山顶转了一圈,看中了一块地方。在半山腰,朝南,背风,地势高,不会被水淹。旁边有几棵松树,不大,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绿的。老刘头站在那块地方,用脚踩了踩雪,雪下面是土,土是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块发好的面团上。他想,这地方行。林公子怕冷,这地方朝南,太阳晒得到。林公子喜欢清静,这地方在半山腰,离城不远不近,不会太吵也不会太孤。林公子喜欢看花,这地方春天应该有野花,他站在这里看了半天,没看到花,雪太厚了,什么都看不到。但他想,应该有。春天到了,雪化了,土露出来了,种子发芽了,花就开了。
老刘头在山顶又站了一会儿,开始下山。下山比上山难,路滑,他摔了两跤,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滑出去好几尺。他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继续走。第二跤摔得重了些,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蹲在路边,揉了半天膝盖,揉完了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着,嘴里嘀咕着“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他六十七了,确实老了。他的膝盖不好,阴天就疼,天一冷更疼。他揉膝盖的时候,手指摸到了膝盖骨旁边那块凸出来的骨头,觉得它比以前大了。不是骨头大了,是肌肉少了,骨头就显得大了。他老得连肉都没了,剩一把老骨头,在这世上摇摇晃晃的,不知道还能撑几年。他忽然想,要是林公子还在,他还能多撑几年。不是说林公子能让他多活几年,是说——有林公子在,他觉得活着有意思。一个有意思的人,让你觉得活着有意思。他走了,意思就少了一大半。
老刘头回到城主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渡在偏院里,坐在灵位前,面前的粥碗和面条碗还搁在那,粥喝了几口,面条没怎么动。老刘头看了一眼那两碗饭,就知道沈渡今天没怎么吃东西。他没说,说了也没用。沈渡这个人,你越说他越不吃。你不说,他可能自己想起来了,就去吃了。你一说,他反而不吃了,跟你对着干。老刘头把碗收了,拿到灶房,把剩粥倒了,把碗洗了。他洗碗的时候站在灶台前,看着碗上的油花在水里一圈一圈地散开,散到最后什么都没了,水又清了。他关了水,把碗摞好,放在碗柜里。
他回到偏院的时候,沈渡正站在灵位前,手里拿着那三根已经烧完了的香头。香头很短,只剩一小截木棍,上面粘着一小撮灰。沈渡把那三根香头放在灵位旁边,并排摆着,像三根烧完了的骨头。
“老刘头,”沈渡说,“地看好了?”
“看好了。”
“在哪?”
“北山上。半山腰,朝南,有松树。”
“远不远?”
“不远。一炷香的路。”
沈渡点了点头。“明天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
“不用。你歇着。”
“我跟你去。”
沈渡没再拦。
当夜,沈渡在老刘头那间小屋里喝酒。酒是沈渡带的,一坛老白干,从地窖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了。坛子上的泥封裂了,酒跑了一些,但剩下的还是够两个人喝的。老刘头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粗瓷碗,一碗倒了小半碗,自己端起来,凑在鼻子上闻了闻,皱起了眉头,说这酒烈。沈渡说烈的好,喝了暖和。老刘头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他用袖子擦眼泪,擦完了又喝了一口,又呛了。
沈渡看着他呛酒的样子,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喝酒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他那时候多大?十四?十五?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酒是偷的他爹的,灌了一大口,呛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他爹在旁边看着,笑得前仰后合,说“你小子不行”。他现在比他爹能喝了,他爹早不在了。他想让他爹看看他能喝了,他爹看不到了。沈渡把自己碗里的酒一口闷了,喉咙像被火烧了一道,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热了。他放下碗,又倒了一碗。
老刘头说:“你少喝点。”
“没事。”
“你明天还要去北山。”
“没事。”
老刘头不说了。他端起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抿着。他不喜欢喝烈酒,但他喜欢喝。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那种“我没死”的活着,是那种“我在过我的日子”的活着。过日子的人喝酒,不喝酒的人只是活着。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都没说话。酒在碗里,碗在手里,手在膝盖上。窗外黑漆漆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什么都看不见。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大,照着两张老脸。沈渡的脸被酒烧得发红,老刘头的脸还是黄的,黄得像一块旧布。
沈渡放下碗,忽然开口了。
“老刘头,你说,一个人死了,埋在哪里重要吗?”
老刘头想了想。“重要吧。”
“为什么?”
“因为——”老刘头想了想,“因为活着的人要去看他。埋的地方好找,活着的人就愿意去。埋的地方不好找,活着的人就不去了。不是不想去,是找不到。”他顿了顿,“再找找也能找到,但人一懒,就不找了。”
沈渡听明白了。他说,埋的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埋的地方好不好找。好找,就有人来看你。不好找,就没人来了。你一个人躺在地下,一年两年三年,草长满了,坟头平了,就没人记得了。不是大家把你忘了,是你那个地方太难找了。老刘头说,他给林公子挑的那个地方好找。从北门出去,往山上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山顶上那几棵歪脖子松树,远远就能看见。他说他以后每年清明都去,拔草、培土、烧纸、倒酒。他说他活不了几年了,但在他活着这几年,他一定去。
沈渡听了,没说什么。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酒辣,辣得他眼睛发酸。他把碗放下,看着碗底的酒渍,说了一句:“老刘头,你死了以后,我每年也去看你。”
老刘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张旧纸被风吹了一下,起了个角,又落下了。
他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