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四年四月,我们启程回砀山,信使已经提前骑快马出发,带着给朱家都信:此去,一是我们还乡,二是,将婆母和朱温大哥朱昱一家接来汴梁生活。
时隔两年多,踏上归程。
走的那日,天晴得没有一丝云,风里已经有了初夏的暖意。马车从沛侯府出发,前后跟着五百精骑,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往东去。朱温骑在那匹白马上,和朱珍并骑走在队伍最前面,绀色的披风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
马车排了长长一列,足足十辆。装行李的,装礼物的,装路上用度的,还有我们坐的。我带着令仪,坐上了中间那辆最宽敞的马车。车内铺着厚厚的褥子,靠垫软软的,角落里放着茶水点心。令仪的保姆跟在后面,在另一侧坐好。几个管事仆妇以及阿蝉率领的几个贴身丫鬟,发表各乘了两辆车。
这一路上,但凡经过州县,便有当地官员迎送。他坐在马上,神情淡淡地点头,偶尔说几句话,那些官员便诚惶诚恐地弯腰行礼。
车行第十日,阿蝉的声音自车外传来:“夫人,不肖半天,我们应该就能到达砀山了。
我探出头去,寻找着朱温的身影。他骑在那匹白马上,正在和一同回乡探亲的朱珍说着什么。看见我看他,他冲朱珍点点头,调马头,策马靠近:“在想什么?”
“三郎,我在想,母亲不喜欢……不喜欢我”
他笑了:“放心吧,有我在,谁敢你欺负你。”
到达砀山附近,远远的就看见城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知州带着一众官吏,穿着簇新的官服,在道旁候着。
马车停下,他下了马,走过去。我从车帘的缝隙里看见那些官员躬身作揖,脸上堆着笑,一口一个“节帅”沛侯”。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说话的声音不高,可那些人都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听着。
说了几句话,他走回来,上了马车。逗弄了一会儿令仪,然后对乳母说道:
“余嬷嬷,有劳带令仪去后面那辆车。”
保姆遵命带着令仪下了车。
“刚才都是来送礼的。”他说,语气很淡,“推不掉,收了几样。回头你看看,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赏人。”
“好。”
他看了看我紧攥着衣角的双手,俯身过来握住我:“还在紧张?”
“有一点,”我说。
我没有见过朱温的母亲,她中年守寡,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儿子,那个最年幼的爱子,二十几岁时爱上一个富家姑娘,宁愿忍受折辱……
“惠儿。我大哥大嫂人都老实,我娘……你多担待……但是有我在,不会让她欺负你的。”
我笑了笑:“三郎,你母亲也是我母亲。”
车又行了半日,到了,我踩着高凳下了车。
抬头看去,便怔住了。
朱家新邸甚至比我们的汴梁侯府还要大,层层叠叠的院落从眼前一直延伸到远处,比我想象的还要气派,矗立在乡间,与周围的农宅格格不入。
门口黑压压站了好多人——最前面是一群穿官服的,除本地官员外,还有周边几个县的文吏,他们身后是本地有些头脸的乡绅,都在翘首望着这边。
还有一群人站在最侧边,打头的是一位老妇人,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很直。她穿着绛红的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她身边站着个中年男人,面相忠厚,想必是大哥朱昱。旁边还站着个妇人,是大嫂杨氏。再后面,是一排半大的孩子,高的矮的,都穿着新衣裳,规规矩矩地站着。
他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惠儿,那就是我娘。”
我点点头,心跳得快了起来。
他松开我的手,大步走上前。走到那老妇人面前,停下脚步,一撩袍角,单膝跪了下去。
“母亲,儿子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王氏的身子晃了晃,旁边的朱昱赶紧扶住她。她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眼泪就流了下来。她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肩,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
“起来,快起来。”她的声音也抖着。
他站起来,扶着王氏的胳膊。然后他转过身,朝我伸出手。
“惠儿,过来。”
我抱着令仪,走到他身边。他接过令仪,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我,对王氏说:“娘,这是惠儿。这是您的孙女,令仪。”
我跪下去,行了大礼。
“儿媳张氏,拜见婆母。”
王氏看着我,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落在令仪身上。令仪睁着大眼睛看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伸出小手去抓她的衣襟。
王氏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色软了些,伸手接过令仪,抱在怀里。
“这孩子,”她轻声说,“倒是不认生。”
旁边那些官员乡绅立刻凑上来,说着恭贺的话。什么“将军孝心可嘉”,什么“夫人贤淑端庄”,什么“小姐玉雪可爱”,一句接一句。他应酬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时不时回头看我们一眼。
在朱家的日子,比我想的平静。
头一日,府里大摆宴席,招待那些官员乡绅。我抱着令仪,坐在王氏身边。那些女眷过来敬酒,一口一个“夫人”,说着恭维的话。我笑着应对,该寒暄寒暄。王氏坐在旁边,偶尔看我一眼,没有说话。
宴席散了,回到后院,终于只剩自家人。
王氏端坐上首,大哥大嫂分坐两侧,几个侄子垂手立在下方。我抱着令仪,挨着他坐下。
王氏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老三,你如今出息了,衣锦还乡,多少人上赶着巴结。可当年呢?当年可没见哪家大家闺秀看得上你。”
满屋子霎时静了。
我低下头,没说话。
朱温放下茶盏,眉头微微皱起。他看向王氏,声音倒还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娘,当年我还没离家的时候,惠儿就和我有过约定。岳父岳母那些话,与惠儿无关。她跟着我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数。这些话,您往后别再说了。”
王氏看了他一眼,又朝我这边瞟了瞟,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开口。
大嫂赶忙打圆场,问起汴梁的宅子如何、路上累不累,气氛这才慢慢缓过来。
那夜回了房,他抱着我,低声道:“惠儿,我娘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靠在他肩上,轻轻摇头:“我知道。换了我是她,兴许也一样。”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箍得更紧了些。
过了几日,王氏的态度渐渐软了。令仪天生会讨人喜欢,见了祖母就咯咯笑,伸着两只小胳膊要抱。王氏把她接过去,搂在怀里,脸上的神色一天比一天柔和。
侄子们也慢慢熟了。
大哥的三个儿子——友谅十九,友能十五,友诲十岁,看着都稳重本分。二哥留下的两个孩子,十四岁的友宁和十岁的友伦,却让我暗暗吃惊。
他们长得和三郎极像,尤其是友宁,婆婆说简直和十几岁时的三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又不一样:这兄弟俩的屋里,竟整整齐齐摆着经史子集和兵书。友伦小小年纪,琴还弹得极好,我亲耳听他抚了一曲,愣在当场。
看我一脸震惊,三郎在一旁笑话我:“没想到吧?”
我瞪他一眼。
后来才知道,朱家祖上原也是书香门第,公公在世时藏书不少。只是老人家去得早,三个儿子都不是读书的料——老大老实种田,老二投军,老三也投了军。到了孙辈,友宁和友伦倒把书捡起来了。
“父亲在世时,家里还留了好些书。”他说着,顿了顿,“将来我的儿子,不会比友宁差。”
我走在他身后,闻言脚步一滞。
完婚两年了,膝下只有令仪一个女儿。
这话,我没接。
到砀山的第八日,早晨醒来,他不在身边。
我披衣起来,推开窗,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正和几个亲兵说着什么。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朝我笑了笑。
“惠儿,快梳洗。今日带你去个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锦缎,叠得整整齐齐的。
“来,蒙上眼睛。”
我看着他,问:“去哪儿?”
他笑了,走过来,把那方锦缎轻轻蒙在我眼睛上。那锦缎软软的,滑滑的,透不过一点光。
“到了就知道了。”
我被他扶着上了马车。眼睛看不见,耳朵便格外灵敏。先是马车走动的声音,车轮轧在青石板上,辘辘的响。然后渐渐安静下来,车轮的声音变了,是土路了。再后来,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鸟叫。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要走到天边去。
然后马车慢下来,终于停了。
他扶我下车。我踩在地上,脚下是软软的土,不是青石板。
“我要解开了,你先闭上眼睛。”
他站在我身后,轻轻解开那方锦缎。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我等眼睛适应了那光再睁开眼睛看。
我看见了眼前的一切。
然后我愣住了。
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眼前是一座宅邸。白墙黛瓦,不大,却精致得很。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蓊蓊郁郁的,遮了半边天。那门,那墙,那树——
是我的家。
是那个被烧成废墟的张家宅邸。
可它又在这里了。完完整整的,活生生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墙是新刷的,白得发亮。门是新漆的,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老槐树的枝叶更繁茂了,比记忆里还要蓊郁。墙脚种着一排新竹,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衬着那白墙,好看得很。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还是原来的样子,踩上去的声音也和从前一样——哒,哒,哒。推开那扇门,吱呀一声,那声音听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正在开花。粉粉白白的,满满一树,花瓣落了一地,铺成一层厚厚的花毯。风吹过,又有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我的肩上,发上。树下那口井,井沿还是青石的,磨得光滑。井边那架紫藤,攀在廊柱上,叶子密密匝匝的。
廊下的灯笼是新挂的,红彤彤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走进后院,走进那扇熟悉的门。
我的闺房。
那张床,那张案,那个窗,那面镜。案上放着一本书,是《诗经》。窗前挂着那幅墨梅,父亲亲手画的,上面还有他写的字:“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我身后。
“惠儿,”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让人照着原来的样子修的。你爹的书房,你娘的卧房,都在这儿。还有你小时候用过的东西,能找回的,我都让人找回来了——你家那些旧仆,记性都不错,尤其李嬷嬷。”
怪不得前段时间李嬷嬷告假。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离家时,岳母大人把这些书画都委托给秦管家保管,他有功,我已经重赏了他家。那幅墨梅烧坏了一个角,我让人重新裱了。你看看,可还一样?”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就站在那里,穿着那一身寻常的衣裳,站在我闺房的门口。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弄疼我。
“惠儿,这些年你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我没能早点回来,没能护住你的家。如今,我把它还给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扑进他怀里,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还能求什么呢。
从张家出来,他又带我去了宝光寺。
那棵海棠树还在那里,比记忆里更大了。满满一树的花,粉粉白白的,密密匝匝的,把半边天都映得柔了。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他站在树下,看着我。
“惠儿,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记得那年春天,我站在这里看海棠。记得隔着墙传来的那些笑声和马蹄声。记得后来在大殿里,风吹起帷帽的轻纱,我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是他。他站在那棵柏树下,隔着半个院子望着我。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可那一眼,我看清了。
他站在那里,阳光穿过千年柏树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六年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风吹过,花瓣落在我们之间,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我的发上。
“惠儿,”他说,“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你了。”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我的脸。
风吹过来,海棠花瓣落了一身。他低下头,吻了我。
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海棠花的香气,带着六年来所有的等待和想念。我闭上眼睛,伸出手,抱住他。
那一刻,仿佛这六年从未过去。我们还是在宝光寺初见的少年和少女,他还是那个站在柏树下偷偷看我的猎户,我还是那个跪在大殿里许愿的闺秀。只是这一次,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站在同一棵海棠树下,站在同一片花瓣雨里。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张家,住在我当年的闺房里。
床是新做的,和原来那张一样宽。窗户开着半扇,月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能看见院子里的海棠树,枝影横斜,在月光下疏疏朗朗的。
他躺在床上,抱着我,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惠儿,你知道吗,那年我翻墙进你家后园,就在这院子里。”
我忍不住笑了。
“记得。你吓我一跳。那时候我正在池边看鱼,忽然一个人从墙上翻下来,落在石榴树旁边。我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他也笑了。
“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什么时候我能娶回去就好了。”
我往他怀里钻了钻。
“后来我走了,去打仗。每次快撑不住的时候,我就想起你。想起你在集市上被我拦住马车时,隔着车帘不说话的样子。想起那年我站在你窗下,你接过簪子,说‘我等’。”
他转过头,看着我。
“惠儿,谢谢你等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有光在闪。那光里有泪,有笑,有这六年来的所有等待和想念。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比初见时瘦削了许多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睛里,有那年春天在宝光寺第一次看见我时的光,有那年月夜站在我窗下问“姑娘等我吗”时的光,有那年在同州庆功宴上认出我时的光。
那光一直没有变过。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他的脸有些扎手,是新长出来的胡茬。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那吻很轻,却烫得惊人。
然后他翻身,把我压在身下。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带着这六年来的等待和想念。那吻里有温柔,有珍惜,有感激,有更多更多说不清的东西。他吻我的眼睛,吻我的脸颊,吻我的嘴唇,吻我的脖颈。他的吻很慢,很轻,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由着他。
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移过去。海棠花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摇着,摇着,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那一夜,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