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城里忽然响起欢呼声。
我正在屋里坐着,听见那声音,心猛地跳了一下。我站起来,往外跑。阿蝉在后面追着喊我,我顾不上,只是往外跑。
跑到街上,到处都是人。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我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只是往前跑,跑向城门。
一队人马正缓缓进城。为首的是两匹马,并排两个人。
一匹上坐着一个人,我不认识,穿着甲胄,满脸胡须,威风凛凛。
另一匹上坐着的人,我认识。
是他。
是朱温。
他也穿着甲胄,可那甲胄我认得,是他走的时候穿的那身。他骑在马上,脸上带着笑,正和旁边的人说话。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忽然转过头,看见了我。
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从眼睛里漾开,一直漾到嘴角。他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跳下马,大步朝我走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惠儿,”他说,“我回来了。”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那双亮亮的眼睛。然后我忽然扑上去,扑进他怀里,抱住了他。
他愣住了。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发抖。我想说话,可说不出。我只是抱着他,抱着他,眼泪流了他一身。
“惠儿,”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别哭,我回来了。”
我还是哭,哭得说不出话。
旁边有人在咳嗽。是王重荣,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我赶紧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烫得厉害。
他回过头,对王重荣说:“让王帅见笑了。”
王重荣摆摆手,笑着说:“朱将军好福气。”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他转过身,拉着我的手,轻轻捏了捏。
那天晚上,他和我说了很多。
说王重荣那人看着粗犷,其实很精明,可对他还不错。说杨复光确实厉害,几句话就把他底细摸了个透。说他签了盟约,正式归顺朝廷。
朝廷的封赏,很快下来了。
他成了同华节度使、河中节度副使、右金吾卫大将军,还赐了一个新名字——朱全忠。
全忠。全心全意的忠。
那天宣旨的人走后,他看着那道圣旨,看了很久。
我看着他,说:“全忠?”
他点点头:“朱全忠。朝廷赐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以后叫什么?”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在你面前,”他说,“我还是三郎。”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亮亮的眼睛,心里暖暖的。
“三郎。”我叫他。
他嗯了一声。
我忽然想起什么,问:“那个王重荣,他……他有没有为难你?”
他摇摇头:“没有。他还挺欣赏我的,说我年轻有为,有胆有识。”
我笑了。
他看见我笑,也笑了。
那天夜里,他抱着我,抱得很紧。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慢慢的,稳稳的。
我忽然想,这心跳声,真好听。
接下来的日子,他忙得不可开交。
朝廷的使者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各路节度使派人来送信,有的是祝贺,有的是试探,有的是警告。他每天见人,写信,议事,很少有空闲。
好在,不管多忙,他每天都回来。
我也没有闲着。他开始让我管着内院的事,府里上上下下的开销,仆人的安排,往来礼物的登记,都交给我。刘妈帮我,李嬷嬷帮我,可好多事还是要我自己拿主意。
有一回,他回来得很晚,我还在灯下看账本。他走进来,在我身边坐下,看着我看账本。
“看得懂吗?”他问。
我点点头,指着几处给他看:“这里,这个月送礼的银子多了些,是给那些节度使的回礼。这里,下个月的俸禄还没到,要省着点用。”
有时候回来得晚,我已经睡了,他就轻轻躺下,把我揽进怀里,亲亲我的额头。我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缩,他就把我抱得更紧。
有时候回来得早,我们还能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他说那些节度使的事,谁和谁不对付,谁和谁面和心不和,谁是个老狐狸,谁是个草包。我听不太懂,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他就笑。
有一回,他忽然说:“惠儿,你比我想的厉害多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他说:“谢瞳和我说,咱们府里,里里外外都让你管得服服帖帖的。那些下人,原来偷懒的偷懒,耍滑的耍滑,现在一个个老实得不行。”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笑着笑着,把我拉进怀里。
“惠儿,”他说,“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担惊受怕。”
我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白白的,柔柔的。
十月里,天渐渐凉了。
院子里的石榴落了叶,光秃秃的,只剩下枝丫。可那棵海棠,叶子还绿着,密密的,风吹过,沙沙地响。
那天下午,他在家,难得有空。我们坐在廊下,看着那棵海棠树。他忽然说:“惠儿,等以后天下太平了,我带你回砀山看看。”
“好。”
他又说:“咱们去看看那宅子,看看能不能修。修好了,就住在那儿。你喜欢海棠,咱们就多种几棵。春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花,可好看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正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说:“惠儿,你知道吗,我以前在砀山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站在你家后园的墙外头,听里面的声音。”
我侧过头,看着他。
他看着头顶的树叶,继续说:“有时候能听见你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觉得那声音真好听。有时候能听见你笑,我就跟着笑,傻乎乎的。”
我听着,没有说话。
他又说:“有一回,我听见你在弹琴。那琴声,我从没听过那么好听的曲子。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走。”
他说着,转过头来看我。
“惠儿,”他说,“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要是能娶到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和那年月夜里看见的一样。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握住我的手。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又说:“这样的日子,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软得不成样子。
我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
“惠儿,”他说,“你说好不好?”
我点点头,说:“好。”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他笑,忽然也笑了。
风吹过来,海棠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飘落,落在地上,落在我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