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菱花形的光斑。我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青色的,绣着暗纹的花,一时想不起这是什么地方。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低低的,隔着门,听不真切。
我侧耳听了听,是友裕的声音,还有阿蝉的。还有一个低沉的男声,是……是朱温?
“……后来呢?”那个声音问。
阿蝉的声音有些哑:“后来我们就跑散了。那些乱兵追上来,回头就看不见姑娘了,我们找了三天,到处找,后来……”
“行了。”那个声音打断他,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都活着就好。往后在这府里住着,不会再有事。”
一阵沉默。
然后是阿蝉的声音,低低的:“将军,姑娘她……她吃了太多苦。老爷没了,路上夫人也没了,我们一路逃,一路躲,姑娘她……”
“我知道。”那个声音说,“她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们护着她,有功。”
友裕忽然问:“三叔,惠姐姐什么时候能醒?”
“大夫说今日该醒了。”
“那我去看看她!”
“等等。”那个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很淡,“友裕,你叫她什么?”
“惠姐姐啊。”
“不对。”那笑意更明显了,带着一点玩味,“往后该改口了。”
友裕愣了一下,然后声音都变了调:“三叔你……你是说……”
阿蝉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去看看那两位老人家怎么样了,等你们姑娘醒了,我有话说。”
阿蝉和友裕的脚步声走远了。
我躺在床上,脸慢慢热起来。心跳得有些快。
不多时,门被推开了。
我赶紧闭上眼。
脚步声走进来,停在床边。我能感觉到朱温在看我,那道目光沉沉的,像有分量。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醒了就别装睡。”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我睁开眼,正对上他的眼睛。
他坐在床边,离我很近。逆着光,他的脸有些暗,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像烧着的炭。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松松系着条革带,就那么坐着,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手掌贴上我的额头。他的手很大,很热。
“不烫了。”他说,把手收回去,“郎中说你是累的,撑得太久,一下子松了就倒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那目光很直接,从上到下,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被他看得有些慌,垂下眼。
“惠儿。”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下去。
他又伸出手,托起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
“快四年了,”他说,一个字一个字的,“我等了四年了,昨儿夜里你喊我那一声,我以为是在做梦。”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下巴,那触感让我浑身一僵。
他俯下身来。
我偏开头。
他的动作停住了。手还托着我的下巴,却没有再往前。他就那样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怎么了?”
他的声音还是低低的,却多了一丝探究,“你是,怨我没早些去接你吗?”
我往后缩了缩,拉开距离,低着头说:“不是,朱将军,我……我很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朱将军?”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有些奇怪。
我没抬头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却让我心里一紧。
“昨儿夜里喊我三郎,”他说,“今儿就成朱将军了?”
我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惠儿,十一月我派人去接你了。”
他等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想把我拉过去。我往后一缩,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惠儿,”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解,“你躲什么?”
我低着头,轻声说:“我有点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站起来。
“行。”他说,“你刚醒,身子虚,我不扰你。你好好歇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上我再来看你。”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他变了。
从前的他虽然也直接,却没有这种压迫感。如今他坐在那里,不说话,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想想也是,原来的他我也并不熟悉,现在我却来投奔他,而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我和阿蝉、李嬷嬷一起用了晚膳,陈伯带着友裕在外院。
朱温又来了,我低着头不说话。
他皱皱眉:“惠儿,你是怕我?”
“嗯,有点……”我不敢抬头。
他笑了一声:“怕就对了。我手下那些兵,也怕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放松,可那双眼睛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可他们怕我,是因为他们知道,不听话我会砍了他们。”他说,“你不用怕我。你是我的未婚妻,我能怎么样呢?”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低下头去。
他又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这回我没有躲。他的手指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
“慢慢来。”他说,“不急。那年宝光寺,你跪在大殿里,帷帽的纱被风吹起来。你身后就是那棵海棠树,开得正盛。我站在柏树下,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我雕那根簪子,雕了三个月,雕的就是海棠。你收下的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值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那日天气好,阳光照得满屋亮堂。
他在我身后站定,没有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回过头。他正看着我。
“惠儿,”他开口,“我有话和你说。”
我的心跳了一下。我走到桌边坐下,他也坐下,隔着那张桌子,看着我。
“昨儿你说怕我,”他说,“我想了一夜。”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你想必觉得,我变了。你觉得如今的朱温,是将军,手里握着刀,杀过人,见过血。”
他顿了顿,看着我。
“可我告诉你,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那年宝光寺,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再也忘不掉。回去以后,日里夜里,眼前都是你。后来翻墙进你家后园,只为再看你一眼。拦你的马车,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些话,是实在没法子了,见不着你,只能那样。”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亮。
“那年冬天,我站在你窗下,把簪子递给你。你接过去,说‘我等’。那一刻我就想,这辈子,就是你了。无论走多远,无论混成什么样,都要回来娶你。”
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了。
“后来我去投军,一场一场地打,一刀一刀地砍。好几次差点死了,躺在血泊里,想着的还是你。想着你说等,想着你眼睛里的光,想着那根簪子。”
“再后来,我当上了将军。攒了些银子,有了些脸面,就派人回砀山。先托人带信给我娘,让她去你家提亲。下聘,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哑了些。
“可朱珍回来,说我娘告诉他,你家……你家出事了。宅子烧了,人没了。一个都没活。”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几天,我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只觉得心让人挖了一块,空得发慌。后来喝酒,还……”他停了一下,“我想,这辈子完了,那个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热,握得很紧。
“惠儿,你不知道,前天夜里在酒宴上,我看见你的时候,是什么滋味。我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又是喝醉了,醒过来就什么都没了。可你是真的,活的,站在我面前。”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朱温这四年,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吃了很多苦,但我不后悔,可这几个月,只有一件事,我后悔了,后悔那年走的时候,没把你带上。若是带上你,你就不会吃这些苦,不会受这些罪。”
他的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字地说:
“惠儿,我今日把话说明白。我要娶你,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念着旧影子。我要娶的,就是你,眼前这个你。不管你是当年的张家姑娘,还是如今落难的人,你都是你。我认定了,就再不更改。”
他顿了顿,又说:
“你若肯嫁我,我三书六礼,一样不少。你若不肯……”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若不肯,我便终身不娶。”
他说完,松开我的手,站起来。
“你慢慢想。想多久都行。”
他转身往外走。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出一道亮边。他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
我忽然开口:“三郎。”
他的动作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我低下头,轻轻说:
“你……明日再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那笑容很深,像春天的阳光化开了冻土。
“好。”他说,“明日再来。”
门关上了。
第三天,他来了。
我听见脚步声,心里忽然有些慌。昨日那声“三郎”,是否太急了?自己也不知是怎么了。如今他来了,我该怎么面对他?
门推开了。他走进来,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那条革带,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
“惠儿,今日好些了吗?”
我低下头,轻声说:“多谢将军关怀,好多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屋里静了一瞬。
我低着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沉沉的。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将军?”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有些无奈,“今日怎么又成将军了?”
我没有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行,”他说,“将军就将军吧。”
他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吃食,问了问歇息,又问了问阿蝉和李嬷嬷如何,我都一一答了。
他点点头,告诉我陈伯在外院管理库房,友裕留在他身边做个小校。然后他站起来,说:“你好生歇着。我明日再来。”
第四日
这回他带了一包点心,说是同州城里最好的铺子买的,让我尝尝。我谢过,让阿蝉收起来。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问:“惠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我。
“这几天,总是叫将军,”他说,“我想了一夜,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高兴了?”
我摇摇头,说:“住将军多虑了。你待我很好。”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热,握得很紧。
“惠儿,”他说,“你心里有事。告诉我。”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手。那手上有茧子,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可握着我,却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过了一会儿,我轻声说:“我……我父母新丧,尚在孝期。”
他的手顿了一下,屋里安静下来。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我知道这个理由说出来,他会怎么想。守孝要三年,三年太长,长到什么都不确定。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惠儿,你看着我。”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深,像一潭水,看不见底。可那水里有一点光,在动。
“乱世,”他说,“你还让我等三年?”
我没有说话。
他松开我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亮。
“你父母在天之灵,”他说,声音不高,却很稳,“若是在天有灵,他们希望你如何?是让你一个人没着没落,还是早日安定下来,有个依靠?”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逼你。”他说,“可你也别拿这个来躲我。”
他走回来,在我面前蹲下,握着我的手。
“惠儿,三年太长。这世道,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我等了快四年,等来的是一把火烧了的宅子,是别人嘴里你的死讯。那滋味,我不想再尝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可你若一定要等,我等。三年,五年,十年,我都等。只是……”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
“只是,你得告诉我,你不是在躲我。”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光,很亮,也很深。我看见那里头有自己的影子,小小的,落在最深处。
“不是,我不是躲你。”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却很深。
他站起来,说:“行。那我不问了。你好好养着,我明日再来。”
从第五日开始,他真的不再问了。
可他还是每天来。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傍晚来。不管什么时候来,都只坐半个时辰,说说话,然后就走了。
他有时候讲军中的事,怎么练兵,怎么打仗,怎么和那些将领周旋。他讲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和看我时不一样,是那种志在必得的光。
有一回他讲起当年投军的事。
“那时候我去应募,管事的看我一眼,问会干什么,我说我射箭很准,他问杀过人吗,我说没有。他笑了,说很快就有了。”
我听着,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后来真杀人了。第一次上战场,砍了三个,身上全是血。打完仗,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些尸首,看了很久。老卒过来拍我的肩,说好小子。”
他看着我,忽然问:“吓到你了?”
我点点头。
他笑了:“怕就对了。我也怕。可再怕也得杀,不杀就死。”
他顿了顿,又说:“那时候我就想,不能死。死了就回不来了,就见不着你了。”
我的脸有些热,低下头去。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惠儿,你不知道,那时候支撑我活下去的,就是想着你。”
我没有说话,可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酸酸的。
有一回他讲起诸葛爽的事。
“上阵杀敌不是最危险的,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躲。可是那次……我们刚进长安,诸葛爽就率军赶到,我自荐去劝降,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去?”
我摇摇头。
他笑了一下:“因为我想着,若是能说降诸葛爽,黄王就会高看我一眼。高看一眼,升得就快。升得快,就能早些回来找你。”
他走回来,在我面前蹲下,握着我的手。
“惠儿,我做那些事,每一件,都是为了回来找你。”
我不是不感动,是知道现在还不能答应。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直到第二十五日。
他讲一些趣事。讲他手下一个兵,五大三粗,偏偏怕老鼠,见了老鼠就往桌上跳。讲他第一次进长安,被那些坊市绕晕了头,转了半天转不出去。讲他有一回骑马进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像是有人在打鼓。
我听着,忍不住笑一下。他看见了,眼睛亮一下,说:“惠儿,你笑了。”
我愣了一下,脸有些热。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可他忽然又问:“惠儿,那现在,你能答应我了吗?”
我抬起头:“答应什么?”
他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自然是答应和我完婚啊。”
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朱将军,这……这太突然了。我还没想过。”
他愣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没想过?”
他站起来,往前一步。
“惠儿,”他说,声音不高,却有些抖,“那年我站在你窗下,问你等不等我,你说等。然后我离开家乡,刀山火海,九死一生,就是为了回来娶你。你现在说,没想过?”
我很害怕,后退了一步。
他的眼睛里有光,可那光是碎的,一片一片的,像是要裂开。
“你……你要反悔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看见我哭,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我拉进怀里。
“别哭,别哭,”他的声音慌了,“是我不好,是我急了,我不该这么说……”
我靠在他怀里,哽咽着说:“是伯母……朱老夫人……她不同意……”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我一些,看着我的眼睛。
“我娘?”
我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
“惠儿,”他说,“我娘是我娘,我是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却很稳。
“我娘不同意,我清楚。可那是我娘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我的意思,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要娶你。”
他又说:“我娘那里,我会去说。她要怪,怪我。要骂,骂我。可我这辈子,就认准你一个。她同意还是不同意,我都不会变。”
他的眼睛很亮,很亮。
“惠儿,你信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笑了。那笑容很深,像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可我还是没有点头。
从第二十六日开始,他依旧每天来,我还是叫他朱将军。他问,我还是摇头。他不问了,我也不说话。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看得出来,他有些急了。
有时候他坐不住,站起来走几步,又坐回去。有时候他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我,欲言又止。有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烧了很久的火,快要压不住了。
第四十日的傍晚,他又来了。
那日像是要下雨。他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寒气,坐下,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也没说话。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亮,亮得灼人。
“惠儿,”他说,“你到底要我怎么……”
他没说完。
他俯下身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吻住了我。
他的唇很热,很烫,带着一点急切,一点蛮横,一点不顾一切。他的手臂箍着我的腰,箍得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
我愣住了。整个人像是僵住了,动不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只是一瞬间,他就放开了我。
他退后一步,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那光里有一点什么,像是烧过了头,有些后悔,有些不甘,还有些别的。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那里还烫着,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没有来。
第四十一日,也没有来。
第四十二日,还是没有来。
阿蝉急了。她在我面前走来走去,说:“姑娘,朱将军怎么不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姑娘要不要派人去问问?”
我镇定地摇摇头,说:“不用。”
李嬷嬷也急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姑娘,那朱将军是真心待你的,老奴看得出来。姑娘可别把人冷跑了。我们还能去哪里?”
我笑一下,说:“嬷嬷放心。”
我知道他会来。
我很害怕他,可我必须冒这个险。
第四十五日,他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可那光很深,压着,看不清。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我面前,忽然跪下了。
“朱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我愣住了,站起来,想去扶他。他按住我的手,不让我动。
他跪在那里,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惠儿,”他说,声音很低,很沉,“我朱温今日跪在这里,向你起誓。”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出话。
他说:“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那年宝光寺看见你,就认定了。后来翻墙进你家后园,拦你的马车,站在你窗下说那些话,都是因为心里放不下。”
他顿了顿,又说:“这四年,我每天想的都是你。想着回来娶你,想着和你过日子,想着往后一辈子。我派人回砀山接你,听见你的死讯,我……那天在酒宴上看见你,我以为是在做梦。”
他的眼睛红了,可没有泪。
“惠儿,你住在这里,若是觉得不合适,我这就去安排别院。你若要守孝,我等。你若要时间,我等。你若要我的命,我也给。”
他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
“只求你,别躲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很深的光。我看见那里头有自己的影子,小小的,落在最深处。
我慢慢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
“朱将军,”我轻声说,“你起来。”
他看着我,没有动。
我又说:“你起来。我……我想一想。”
他慢慢站起来,站在那里,看着我。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可那光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希望,又像是怕。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轻轻说:“好。”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我想起他跪在那里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眼睛里的光。
我把那根木簪子拿出来,看了很久。
第四十六日,我起了个大早,让阿蝉给我梳了高髻换上颜色鲜艳的新衣。
“我们要出门?”阿蝉问
“不是,我去一下前厅。”
前厅我认得,这些日子在府里走动,早就记住了。我走到前厅外面,远远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响,像是在争论什么。
门口站着守卫,看见我,愣住了。
我请守卫帮我通传,尽管我知道他在议事的时候不让打扰,可我就要这个时候来。
过了一会儿,门忽然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惠儿?”他的声音有些抖,“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
他回头看了一眼,朝里面挥了挥手。那些声音一下子停了。然后是脚步声,一群人从里面鱼贯而出,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都忍不住偷偷看我一眼。
等人都走完了,他还站在门口,看着我。
“惠儿,”他说,“你……你进来?”
我点点头,走进去。
前厅很大,很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大片的亮光。他站在我身后,呼吸有些重。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从早上议事到现在,衣裳还是那身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革带,挺拔得像一棵树。他的眼睛很亮,亮得灼人,可那光里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怕。
我从袖子里,取出那个香囊。
香囊是大红色的,绣着海棠,一朵一朵的,挤挤挨挨的,像那年春天在寺里看见的那棵树。我绣了一个月,每一针都细细地绣,绣完了又拆,拆完了又绣,直到满意。
我把香囊递给他:“是我做的,我女红一般,望不要嫌弃,里面放了安神香,若是夜里睡不好,把它放在枕下,会好些。”
他低头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光,亮得像是要点着。
他伸出手,接过香囊,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烘烘的。有风吹过,吹得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深,很深,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惠儿,”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的惠儿。”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可嘴角,忍不住弯了。
第四十七日,醒来,天已大亮。
我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怔怔出神。昨日的事,像一场梦。我把香囊递给他,他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亮得灼人,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说:“惠儿,我的惠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脸烫得很。
阿蝉推门进来,见我醒了,笑着说:“姑娘醒了?外头有客来了,等着见姑娘呢。”
我愣了一下:“客?什么客?”
阿蝉说:“几位老先生,说是同州的士绅。领头的那位,是致仕的周刺史,德高望重的人物。”
我的心跳了一下。
我坐起来,让阿蝉替我梳头。一边梳,一边想着他们会说什么。阿蝉挑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替我换上。我对着铜镜照了照,脸色有些白,便抿了抿唇,让唇上带些血色。
走到厅上,果然坐着几位老先生。当中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家常的道袍,却自有一种清贵的气度。旁边几位,也都是儒雅打扮,一看便知是读书人。
他们见我出来,都站起身来。我赶紧敛衽行礼。
那白发的老先生笑着还礼,说:“张姑娘不必多礼。老朽姓周,单名一个远字,曾在朝中做过几年刺史,如今致仕在家。这几位都是同州城里的老友,李翁、王翁、赵翁。”
我一一见过礼,请他们落座,自己在主位侧身坐了。
阿蝉奉上茶来。周老先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我,笑着说:“张姑娘,老朽今日冒昧来访,是受人所托。”
我的心跳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
周老先生说:“朱将军托老朽来,为姑娘做媒。”
我的脸热了,仍是低着头,不说话。
周老先生继续说:“朱将军与老朽说,他与姑娘相识四年有余,心意从未变过。当年在砀山,便已认定姑娘。后来投军,出生入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回来娶姑娘。如今好不容易重逢,他不想再等了。”
他顿了顿,又说:“朱将军说,三书六礼,一样都不会少。他已托人在同州城里寻到了姑娘的族叔,是张家一支远房,愿意出面为姑娘主婚。姑娘若肯点头,他便择日下聘。”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发白。
旁边那李翁捻着胡须,笑着说:“张姑娘,朱将军此人,老朽也见过几回。虽说是行伍出身,却不像寻常武夫那般粗莽。说话做事,极有条理。他占了同州三个月,城中市井不惊,百姓安居,不是寻常人物能做到的。”
王翁也点头:“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朱将军此人,眉宇间有一股英气,目光深邃,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姑娘若嫁了他,日后是有大造化的。”
赵翁也说:“老朽听闻,朱将军对姑娘极为上心。这几个月,每日去探望,风雨无阻。姑娘住的这院子,里外都派人守着,不许闲杂人等靠近。这等用心,不是寻常情意。”
我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好笑,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抬起头,轻声说:“诸位老先生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
周老先生看着我,和声问:“姑娘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我咬了咬嘴唇,说:“晚辈父母新丧,尚在孝期。”
周老先生点点头,说:“礼有经亦有权。如今乱世,礼崩乐坏,朱将军以千金之躯,日日陪伴娘子,这份心意,天地可鉴。况且令堂临终,必是盼望女儿早日安定,而非在这乱世中飘零。守孝之心,在于哀思,不在于形式。娘子若执意三年不嫁,反令令堂泉下不安,这岂是真正的孝道?”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又问:“姑娘还有别的顾虑?”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轻声说:“晚辈祖上,历代仕唐。先父曾任宋州刺史,深受国恩。朱将军他……他如今是……”
我没有说完,可意思已经明了。
厅上静了一瞬。
周老先生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分深意。他放下茶盏,慢慢开口。
“姑娘的意思是,朱将军是黄王的人,是朝廷的反贼,是么?”
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周老先生轻轻叹了口气,说:“姑娘,老朽斗胆问一句,姑娘觉得朝廷如何?”
我愣了一下,说:“朝廷对先父,自然是……”
他摆摆手,打断我:“老朽不是问这个。老朽问的是,如今这天下,朝廷对百姓如何?”
我愣住了。
他说:“天子跑了,长安丢了,州县各自为政,节度使们拥兵自重。朝廷的政令,出不了几个州。朝廷的俸禄,发不出几个官。姑娘,朝廷还在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又说:“姑娘说祖上仕唐,深受国恩。老朽也仕过唐,做过刺史。可老朽如今住在这同州城里,管这同州城的,是谁?是朱将军。保这一城百姓平安的,是谁?是朱将军。老朽不管他是唐是齐,能保境安民,便是好官。”
李翁也点头:“姑娘,老朽也斗胆说一句。这天下,乱了不是一年两年了。唐室衰微,无力回天。黄王打进长安,固然是反贼,可他能进长安,能称帝,说明什么?说明天命有归,也未可知。”
王翁说:“姑娘,朱将军如今是黄王的人,可他那个人,老朽看着,不是久居人下之辈。日后如何,谁说得准?姑娘嫁了他,便是他的人。他日他若成事,姑娘便是……”
他没说完,周老先生轻咳一声,他住了口。
周老先生笑了笑,说:“姑娘,老朽今日来,不是替朱将军说好话。老朽只是觉得,朱将军对姑娘,是真心。乱世之中,真心难得。姑娘若有情意,不妨给他一个机会。至于旁的事,日后再说。”
他站起来,几位老先生也站起来。
周老先生看着我,和声说:“姑娘好好想想。老朽明日再来讨回话。”
我站起来,敛衽行礼:“多谢诸位老先生。”
他们走了。我站在厅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乱得很。
那天晚上,他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点着灯,光晕昏黄的,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我。
“听周老先生说,你担心我的身份?”
他的话说得直接,没有绕弯子。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坐下。隔着那张桌子,看着我。
“惠儿,”他说,“你觉得我是反贼?”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一潭深水。
我轻声说:“将军是黄王的人。”
他点点头,说:“是。我是黄王的人。黄王是反贼,我也就是反贼。”
他顿了顿,又说:“可惠儿,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投黄王?”
我没有说话。
他说:“那年我离开砀山,去投军,是因为没有别的路。我是寄人篱下的帮佣,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我要出人头地,要混出个人样,要回来娶你。可投唐?唐军那些将领,谁看得起我?我去了,最多是个小卒,打一辈子仗,还是个卒。”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投黄王不一样。他不看出身,不看门第,只看你能不能打,敢不敢拼。我去了,从小卒做起,一场一场地打,一刀一刀地砍,三年,当上了将军。”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惠儿,我走的这条路,是为你走的。”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又说:“你说我是反贼。可那些唐官,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他们看得起我么?那年我在你家后园翻墙,你父亲若是知道了,会把我怎样?打一顿,送官,还是杀了?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泼皮。”
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了。
“惠儿,我不是天生的反贼。我是被逼到这条路上的。可既然走了,就不回头。”
他伸出手,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热,握得很紧。
“惠儿,我答应你,不会一辈子做反贼。黄王若能成事,我跟着他,将来封侯拜相,你是夫人。黄王若成不了事,我另谋出路,也绝不会让你跟着我受苦。”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信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他愣住了。
“惠儿?”他的声音有些抖,“你……你点头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
他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把我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
“惠儿,”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哑哑的,“我的惠儿。”
我没有动,靠在他怀里。
过了很久,他松开我一些,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灼人。那里面有一点光,在动。
他低下头,吻住了我。
这回和上次不一样。上回是急切,是蛮横,是不顾一切。这回是轻轻的,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我。
他的唇很热,很软。
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很轻,很柔。
那一刻我的心里异常清明。
从同州酒宴后第一次醒来见到他,我就知道,自己会答应他。可我也知道,不能答应得太快。
我是孤女了。父母没了,家没了,什么都没有了。他若负我,我便一无所有。太容易得到的东西,谁会放在心上?
我一天天地数着日子,今天是第四十七天,我赌赢了。
转天周老先生又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一看便知是知道消息了。
“张姑娘,”他笑着说,“老朽恭喜姑娘。”
我脸一热,低下头去。
他在厅上坐下,阿蝉奉上茶来。他喝了一口,放下茶盏,说:“朱将军与老朽说了,姑娘点了头。老朽今日来,是来正式做这个大媒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他又说:“朱将军说,三书六礼,一样都不会少。他已经在同州城里找到了姑娘的族叔,是张家的远房,行六,人称张六翁。他愿意出面,为姑娘主婚。”
他顿了顿,又说:“证婚人,老朽已经请了几位。除了老朽,还有李翁、王翁、赵翁,都是同州城里德高望重的人物。姑娘放心,这门亲事,体体面面,风风光光。”
我抬起头,轻声说:“多谢周老先生费心。”
他笑着摆摆手:“姑娘客气。老朽也是看着朱将军诚心诚意,才愿意出这个面。”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他走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衬得整个人英气勃勃。他走进来,先向周老先生行了一礼。
“周先生辛苦。”
周老先生笑着还礼:“将军客气。老朽正和姑娘说,三书六礼的事。”
他点点头,转向我。他的眼睛很亮,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火,又像是水。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站定。他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
“惠儿,”他说,“三书六礼,我会一样一样办齐。聘礼,我会备得厚厚的。你若觉得住在这里不合适,我另寻一处宅子,让你住过去,派丫鬟婆子伺候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证婚人,周先生他们已经答应了。主婚人,你那位族叔也答应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等着做新娘子就是。”
我低下头,脸烫得很。
周老先生在旁边笑了:“将军这心,可真是急。”
他也笑了,说:“急。等了四年,能不急?”
周老先生站起来,笑着说:“那老朽就不扰你们了。将军,姑娘,告辞。”
他送周老先生出去,又走回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惠儿,”他说,“我还有些事要去办。晚上再来看你。”
我点点头。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四十四
晚上,他真的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根簪子。上等玉簪,簪头是海棠花。
“给你的。”他说。
我愣了一下,说:“将军,这……这太贵重了。”
他笑了一声,说:“不贵重。往后还有更贵重的。”
他把簪子取出来,走到我身后,替我插在发间。他的手很轻,很稳。
插好了,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脸。
“好看。”他说。
我的脸热了,低下头去。
他在我身边坐下,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热,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惠儿,”他说,“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我没有说话,转身打开妆匣,拿出那支他离家前送给我的木簪。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