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砀山那夜,朱温将母亲留下的最后半吊钱塞进二哥朱存怀里。“哥,这个你拿着。”他说。朱存推拒,被他按住了手。月光下,兄弟俩的脸都瘦削如刀削,眼里燃着同样的火——那是被世道逼到绝境后迸出的、要么死要么出人头地的决绝。
“你真要去?”朱存低声问。
朱温点头,手不自觉摸向怀中那方粗布帕。帕子里裹着另一支木簪的碎片——那夜刻给张惠的海棠簪,他留了一半。桃木断面粗糙,摩挲着掌心。
“三年,”他说,“她说了等我三年。”
朱存低下头不忍看他:
“娘说,那女子耍你呢。”
朱温停下手里的动作。
朱存接着说:“三年,她早嫁人了……她就没想你活着……”
朱温继续自己的事情。
黄巢的大军在宋州。他们走了七天,脚底磨出血泡,血泡破后结成厚茧。沿途所见触目惊心:荒芜的田地,倒毙路边的饿殍,被焚毁的村庄升起袅袅余烟。朱温沉默地看着,将那些景象刻进眼底。这就是世道,吃人的世道。
入营那日,招兵的老卒斜眼打量他们:“会什么?”
朱存说会种地。老卒嗤笑。朱温上前一步:“会射箭,五十步□□兔眼。”
老卒来了兴致,扔给他一把破弓。箭靶是百步外的木桩。朱温搭箭、拉弓、松弦——动作流畅得像呼吸。箭镞钉入木桩中心,箭尾嗡嗡震颤。
“好!”老卒拍腿,“去前锋营!”
前锋营是死得最快的地方,也是立功最快的地方。朱温不在乎死,他只怕死得太早,等不到三年。
第一场仗在颍州城外。
那日天色阴沉如铁,风里裹着血腥味。朱温握着一杆抢来的长矛,手心全是汗。他身旁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咧嘴笑时露出豁牙:“怕不?”
“不怕。”朱温说。
“扯淡。”老兵啐了一口,“第一次都怕。记住,盯着你前面那人的后脑勺,他动你动,他停你停。别多想,多想死得快。”
号角响起时,大地开始震颤。对面官军的马蹄声如雷鸣,旌旗蔽日。朱温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想起砀山的山,想起林间的鹿,想起张惠帷帽下那一瞥——那些遥远得像上辈子的记忆。
然后两军撞在一起。
世界变成红色。血喷到脸上,温热腥咸。刀砍进骨头的闷响,濒死的惨叫,马匹的嘶鸣,混成一片地狱的交响。朱温机械地刺、挑、挡。长矛折断,他捡起地上的刀。刀钝了,他夺过敌人的枪。
一个官军骑兵朝他冲来,马刀高高举起。朱温看见刀锋上的寒光,看见骑兵狰狞的脸。时间忽然变慢。他侧身,枪尖向上斜刺——从马腹穿入,从马背穿出,捅穿了骑兵的大腿。人马齐倒,尘土飞扬。
老兵在他身侧倒下,喉咙被割开,血如泉涌。他抓住朱温的脚踝,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眼睛渐渐黯淡,像熄灭的炭。
朱温站在那里,浑身浴血,手里的枪还在滴血。四周的厮杀继续,可他耳中的声音忽然远去,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沉重如擂鼓的跳动。
那一仗,黄巢军胜了。朱温杀了七个人,左肩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军医草草缝合时,他咬着布团,额上青筋暴起,却没哼一声。
夜里,他躺在营帐外,看着漫天星斗。伤口火辣辣地疼,血腥味还萦绕在鼻尖。他摸出怀中那半支木簪,桃木被血浸过,颜色暗沉。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断面,那点微小的刺痛,竟成了此刻唯一的真实。
“三年。”他对着星空低声说。
朱温很快在前锋营崭露头角。
他打仗不要命。攻城时第一个登云梯,野战时冲锋在前。身上的伤疤越来越多,军阶也一级级往上升:队正、旅帅、校尉。黄巢开始注意这个年轻人——他眼中那股狼一样的狠劲,正是乱世需要的。
冬,大军围困江陵。城墙高厚,守军顽抗,连攻七日不下。伤亡惨重,士气低迷。
第八日夜,朱温找到主将尚让:“给我三百死士,今夜破城。”
尚让盯着他:“你有何策?”
“江陵北墙外有水道,冬日水浅,可泅渡。守军重点在南,北面松懈。”朱温摊开手绘的简陋地图——那是他三夜不眠,亲自侦察的结果。
尚让沉吟良久,拍案:“准!”
子时,风雪交加。朱温率三百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冰冷刺骨的水中。伤口遇水,疼得钻心。他咬牙忍着,带头向前游。抵达北墙根时,手指已冻得失去知觉。
云梯架起,他第一个攀爬。墙头的守军发现时已晚。朱温跃上城垛,一刀砍翻最近的士兵,夺过他的刀,左右劈砍。身后死士陆续登城,杀声震天。他们打开北门,城外大军如潮水般涌入。
江陵破了。
庆功宴上,黄巢亲自斟酒给朱温:“后生可畏!从今日起,你升为队正,领五十人!”
众将贺喜声中,朱温单膝跪地接过酒碗。酒烈,烧喉。他仰头饮尽,余光瞥见帐外风雪。想起自己在家乡常常守着的那扇窗,总是透出暖黄色的光。
攻打广州时,那一战惨烈。朱温的人冲进去就被包围,像掉进陷阱的兽。他拼命砍杀,刀卷刃了换一把,又卷刃了。左肩的伤口崩裂,血浸透绷带,顺着胳膊往下流。眼前渐渐模糊,只能凭本能挥刀。
最后是后续部队赶到,才把他们救出来。五十人的队,活着出来的只有十八个。朱温被抬回营时,已经昏迷。
醒来是在三天后。帐篷里弥漫着血腥和草药味。王胡子坐在旁边,脸上多了道疤,从左额划到颧骨。
“你小子命硬。”王胡子递来水碗。
朱温喝了一口,喉咙火烧般疼:“兄弟们……”
“死了三十二个。”王胡子声音低沉,“不过你斩了对方一个指挥使,上头知道了,要提拔。”
“我哥呢?”
没人说话。
朱温闭上眼睛。
二哥……
那三十二个,昨天还在一个锅里吃饭,现在都成了土。
黄巢称帝那日,长安城一片混乱。朱温已是游奕使,带领部队驻扎在城外,没进城参加庆典。他站在营寨高处,望着远处长安的灯火。三年了。从砀山到长安,一千多里路,他杀出一条血路,终于站在这里。
后来,官军汇聚关中,他随黄巢撤出长安。
不久,齐军再次返回,一个月后局势稍稳。
十一月,朱温常被黄巢召见,从皇宫出来,他骑马缓缓走在长安街头。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偶尔有百姓从门缝里偷看,眼神恐惧。
回到营寨,朱温立刻找来最信任的亲兵朱珍。
“你带二十个人,回砀山。”他说,声音平静,“把这包金银给我娘送过去。还有……让我娘去渠亭里张家,把聘礼和这封信给张老先生。用最好的车马,把张姑娘平安接来长安。”
朱珍领命而去。
朱温站在帐外,看着他们二十人绝尘而去。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等待的半个月里,朱温处理军务,巡防营寨,一切如常。只是每天傍晚,他都会站在营寨西边的高坡上,望着来路,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营里新调来几个文官,其中有个叫谢瞳的,读过书,会写公文。朱温让他帮着处理信件文书。有天谢瞳小心翼翼地问:“将军似乎有心事?”
朱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瞳识趣地退下。走到帐口时,听见朱温说:“等我未婚妻。”
第十三天,开始下雪。长安的第一场雪,细碎的,落地即化。朱温巡营回来,铠甲上沾了一层湿痕。亲兵帮他卸甲时,他问:“朱珍有消息吗?”
“还没有,将军。”
第十四天,雪下大了。朱温在校场看骑兵操练,心思却不在此。马蹄踏起雪泥,溅到脸上,冰凉。
第十五天傍晚,朱珍回来了。
只有他一个人。
朱温正在帐中看地图,听见马蹄声,掀帘出来。看到朱珍翻身下马
“三哥……”朱珍欲言又止。
朱温的心沉下去:“人呢?”
“都回营了。”朱珍说。
“张家的人呢?”朱温问,声音还算平稳,“张姑娘来了吗?”
朱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说。”朱温的声音冷了下来。
“张家……烧没了。”朱珍终于说出来,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老夫人说,几个月前张家遭匪了,张老先生不久就病死了,月初又有匪在那一带,张家被烧了,没人逃出来,张家的宅子……只剩一堆焦木,墙都塌了。”
雪落在朱温肩头,一点一点,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动。
“大哥有信给你。”朱珍把朱温大哥的信递给他。
朱温没接。
“尸首呢?”他问。
“找不到。那一天死了太多人,尸首都堆在一起烧了……分不清谁是谁。”
雪下得更密了。朱温站着没动,任由雪花落在头上、肩上、铠甲上。营寨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在他眼中映出点点光斑,又模糊成一片。
三年。
三年浴血,三年拼杀,从一个小兵爬到将军。他以为终于可以兑现承诺,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张老先生面前,说:你看,我做到了。百亩田算什么,宅院算什么,我现在有三千骑兵,有一座长安城可以给他们安稳。
他以为终于可以再见她一面。不用再隔着墙,不用再远远望着。可以堂堂正正说:我来娶你了。
现在告诉他,什么都没了。
那个雅正端方的张老先生
那个仪态万方的张夫人
还有……
全都成了一堆焦骨,混在无数无名尸首里,分不清谁是谁。
朱温忽然觉得胸口一闷,像被重锤击中。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咬紧牙关想压下去,却压不住。鲜血从嘴角溢出来,一滴,两滴,落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
“将军!”亲随们惊呼。
朱温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动作很慢,很稳。然后他转身,走回大帐。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进帐,解下佩刀,挂在架上。刀鞘上的雪化了,水滴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他在案前坐下。案上堆着公文、地图、令箭。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巨大而摇晃。
朱珍跟进来,跪在帐口:“将军……属下无能,愿受军法!”
朱温没有看他。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半支木簪,反复摩挲,一遍,又一遍。动作很轻,很慢。
帐外传来士兵换岗的口令声,短促有力。远处有马嘶,有兵器碰撞的轻响。雪落在帐顶,沙沙的,像是谁在低语。
“出去。”他说,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朱珍愣了愣,把家信放下,“三哥……”
“出去。”还是那个语调,不高不低,不喜不怒。
朱珍不敢再说什么,退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朱温提起笔,蘸墨,展开一份公文——是明日巡防的安排。
他的手很稳,一点不抖。
帐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血迹,覆盖了脚印,覆盖了整个营寨,也覆盖了那个山野猎户三年来所有的念想和期盼。
天地一片素白,像一场盛大的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