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场太早,还在放广告。
6个位子,前4后2,前后隔了两排。
宁一停在他们的座位前,摸索着看票根,“你们谁坐前排,谁坐后排?”
季野就势落座,顺手把身侧的座椅压下来,朝宁一抬下巴示意,“就这吧,视野好。”
宁一抱着爆米花桶尚未反应,莫晓晴抢险坐在了下来,“谢谢,我也喜欢前排。”
几个人都愣了下,其实她买的票座位在后排。
沈娇和杨波也就近落了座,许爵扯着宁一往后走,嘀嘀咕咕叹气,“都怪我表姨,没全拿前排的座儿。”
她还想坐近能看得清楚点呢。
宁一倒对座位没太大的执念,她对电影唯一的印象就是学校组织的红色影片集体观影活动,看完还得交八百个字观后感痛骂国贼的那种。
她坐定了,许爵还在叽里咕噜抱怨什么,灯光一下子暗下来,片头音效响起,许爵才住了口。
影影幢幢,前排有人起身往后走,她聚精会神,没留意那人影躬身到她身侧,拍了下许爵的肩膀。
低声交耳,许爵往前排去了。
宁一转头,发现季野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她微微愣住,往前看,莫晓晴回头和她视线交汇了一瞬。
宁一余光错落,身侧轻微的衣服摩擦声,是他将手肘支在了靠椅扶手上,头略微朝她的方向侧过来。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屏幕,心脏不觉被环绕立体音效震得咚咚响。
蓝光映照下,胸前衣服上沾的那粒爆米花突然变得异常扎眼,她局促地低头把爆米花拈在手指尖,一时间不知道该往放哪,就那么举着手僵在那里。
终于还是忍不住转头,视线划过少年光影映照下鲜明起伏的鼻唇走线,低语,“你怎么坐过来了?不是说前排视野好么?”
他偏头,明灭的灯光下眼波流转,滑过她手里的爆米花桶,“嗯。”
嗯是什么意思呢?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倏然低头,很快地握了下她的手腕,极其自然地把她拈在指尖的那粒爆米花送入口。
“我的爆米花还在你手里。”
宁一呆了呆,脸莫名地开始发热。
说得好像是她挟持了他的爆米花似的。
过了很久,她感觉手腕上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不由恼怒地把爆米花桶往他怀里一塞,正襟危坐。
抿唇盯着屏幕,心里翻滚着一片弹幕。
什么呀,他到底在做什么?吃爆米花为什么不能好好吃?他难道不是有轻微洁癖么?
在这种公开又私密的空间里,爆米花的香气无法消散,她不禁感到一阵逃无可逃的烦乱。
·
接下来的一周,是很普通的一周。
唯一的新鲜事,是许爵拉了个没有季野的四人群,在里面大肆吐槽。
「我真的受够了,他从小是喝什么毒奶粉长大的,这么毒舌,怎么咽口水的时候没把他自己毒死?」
杨波:「又怎么了?」
许爵:「我不做题,他说我卷子保养得不错,跟我的脑仁一样光滑,半道褶也没有。」
杨波:「那你到是做啊。」
许爵打了个红瘟的表情:「我做了,他说我‘做得很好,做完就差不多是白做了’???」
杨波打了个「666」。
沈娇翻了个白眼:「你别幸灾乐祸,好像你没被说过一样。」
许爵:「说他什么(放个耳朵)」
沈娇:「说就算是宁一,花一百年也想不出这么复杂的解法。」
宁一:「……」
沈娇(大哭):他还说我把脑袋里的水挤一挤,足够解救地球水资源问题了。」
许爵(微笑):「每次跟他说话我都要提醒自己,我国有一整套完善的刑法。」
许爵:「讲真他能活到现在他那张脸功不可没!!!」
宁一偷摸转头看了眼身侧的人,见他正在低头写什么策划书一类的东西,缩回来悄悄打字:其实我也……
打到一半,少年却忽的偏头,眼睛亮得令她无所遁形,“5个人拉10个群,说我坏话?”
宁一把爪子从键盘上光速缩回,抬起手指做发誓状,“怎么可能?我们在歌颂您的英明领导。”
他盯了她一会儿,轻笑一声,转头继续写他的东西去了。
“别把我编排得太过分。”
宁一愣了半天,把刚刚打下的一行字删掉,艾特许爵:「没多少时间了,你也适当少看点小说吧。」
许爵竖起一根手指:「此言差矣,你以为我们学渣是把该用来学习的时间花在了看小说上吗,不是的。我们只是在不想学习的时间里选择了看小说这个消遣,就算不看小说,我们也会玩游戏、看电视、堆泥巴、暴饮暴食,错的不是小说,是我们的懒惰。」
宁一:「……」
她给对方竖起一个大拇指:「哲学家。」
杨波引用了她的回答:「附议。」
沈娇引用杨波的回答:「 1」
宁一叹了口气,收起手机发了半天呆,转头问季野,“你这周还去那个志愿活动吗?”
对方写完两行字才瞥她,“有兴趣?”
宁一:“嗯。”
周末,他们跟季野一起去了郊区的一户人家。
这次季野辅导的是一个小学高年级男生,他有个正面临升学考的初三生姐姐。
弟弟听课的时候,姐姐就在一旁扫地做饭。
主人家并不热情,男主人早出未归,女主人磕着瓜子陷在皮面脱落的藤椅上,防备地盯着他们看。
方寸之地,他们围在饭桌前给小男孩讲教材。
那小女孩进进出出,目光时不时从桌上的纸笔上舔过。
那目光看得宁一难过。当宁一表达她可以替小女生同步辅导功课时,那做妈妈的啐出口里的瓜子片,喊小妹妹过去扫地板,嘀嘀咕咕,也不知向谁说,“她不用,女孩子读那么高有什么用。”
小女孩和宁一对视,空茫茫的目光扫过来,又扫过去,什么也不留下。
宁一垂眼看自己的鞋尖,忽然后悔来这一趟。
·
下一周,宁一发现自己的麻烦来了。
刘兴旭真的到一中门口找她。
周一晚上放学,宁一眼尖发现了他的身影,在被他发现之前退回了学校。
是来找她吗?宁一不确定,但直觉告诉她,对方那句“有空找你玩”不是空话。
没有人比宁一更清楚,“玩”并不总是愉快的双向交互,“玩”也分主体和客体,分“玩”和“被玩”。
思来想去,宁一还是决定吃食堂。前阵子邻居家老人摔坏腿,奶奶去帮手,打发她在学校吃饭,这几日刚恢复正常。
宁一有点内疚地打电话给奶奶,借口这几日都要留校。
一连几日,刘兴旭蹲守校门口,宁一出入校园都很留心,庆幸没有正面对上。
周三这天放学,宁一没有再看到对方身影,她松了口气,以为他放弃了……可晚自习结束,她再次看到了他,还有两个以前就跟着他混的男同学。
宁一不敢出校门口,逆着校门口如潮的人流往回退,不时紧张地回望,期望对方会自觉离开。
可等来等去,刘兴旭几人像几只蹲守猎物的狼狗,并无离去的迹象。
人流越来越稀薄,三三两两将要散尽。
连门卫都来催她,宁一强忍住心慌,说自己在等家长来接,躲到一旁假装打电话。
怎么办?她后悔刚刚不趁人多的时候浑水摸鱼走掉,越等越没有生机。
偌大的学校,人去后便是偌大的空寂。门卫的目光让宁一如芒在背,还要等什么呢?坐以待毙吗?她咬咬牙戴上卫衣的兜帽,裹住脸就想往外闯。
刚迈出校门口,刘兴旭的头就偏过来。宁一根本不确定对方是否认出了他,她光速退回学校。
“我忘了拿课本……”她随口冲门卫嚷嚷着往回闯,张皇到视野模糊,甚至看不清路,不觉迎面撞到了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胡乱地道歉,头也不抬还想往里跑。
对方抬手扶住她的胳膊,却没放开她,“宁一?”
熟悉的声线。
宁一意外地抬头,撞进少年微垂的眼,杂乱无章的心跳那瞬间忽然沉定,张口却是不争气地微哽,“季野,你还没走啊。”
对方眉头微蹙,“乱跑什么?”
宁一声线发飘,“没,我……我回去拿本书。”
他仍旧没放开她,语气略显不耐,“没别的?”
宁一张张口,好似做了什么挣扎,最后却仍是垂脸避开他的目光,“没有。”
季野看着小女生缩成一团忍不住颤抖的肩膀,和这颤抖下极力的隐瞒。他将目光投向校园外,冷淡地放开她,“嗯,那我先走了。”
“等等,”宁一却反手抓住他袖口外圈的布料,把那抓得皱皱巴巴的,“我、我有道题想问你……”
季野嗤笑了一声,脚步却没有停下。
宁一就那么揪着他被带往校门口,迎面撞上刘兴旭投来的目光,她情急之下回身把脸往身侧少年衣襟里藏。
季野身形微顿,随后揪住她的肩膀,试图让她的脑袋远离自己,“宁一,我看你是……”
她却像强力胶一样撕不开,含糊地喊,“等等等等,我头发被你拉链勾住了。”
根本没有的事,她也知道这拖延不了多久,在挣扎的间隙里眼睁睁看着刘兴旭抬脚往这个方向走。
怎么办?怎么办?
反应是一瞬间的事,她倏然抬头,拽着季野的领口令他弯下腰来,然后捧住他的脸,将唇贴了上去。
无限贴近的过程中,她清晰地看到少年眼底惊起的翻涌。
很短暂的一瞬,她放开他,再回头时,刘兴旭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举目是冷寂的空气。
她呼出口气,感觉额头上的虚汗冒着凉气,整个人几乎瘫软。
转头,撞上少年深凝的目光,她微微僵住。
拇指还贴在男生薄软的唇上。
她局促地抽回,感觉到手指上还残留的温热的触感,语无伦次地道歉,“对、对不起……我先回去了。”
回身就想溜,却被身后的人扣住胳膊扯回。
他的语气非常不客气,“什么意思?”
宁一整个脑袋都要缩进衣领,不敢看他的脸,却也无从解释。
少年的语气愈显躁冷,手指缩紧,“给个说法,不过分吧?”
宁一颤了下,“你放手呀,好疼。”
他却并未卸了力道。
是真的疼,宁一抿紧唇,沉默和他对视。
不知怎的,气氛对峙起来。
最后她拧着劲儿要挣脱他,像一尾被勾住却还挣扎得厉害的鱼,“你放手呀。你要什么说法,你又不吃亏!”
季野垂眼看了她半天,慢慢收紧下巴,一字一顿,“你耍我。”
路灯下,他纤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瓣阴翳。
“宁一,你敢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