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唇离开她的,干净利落地低头,“对不起。”
宁一呼吸凝滞,那嘴唇变得不像是她自己的,残留着陌生化的触感,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引来他的一声笑。
她脸上沸腾的血色翻滚燃烧。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还搭在她的后劲上,食指不经意按在她凸起的颈椎棘突上,不轻不重地揉压,这动作散发出思索的意味,似乎是在斟酌下一步动作。
他眼里是欲来的风雨,亦或是将退的潮水。她看不清,不敢动,感觉自己被剥夺了呼吸,在他这种不动声色的打量中一阵地发软发懵。从未想过会遭到如此的对待……她愤怒吗?是的,但比愤怒更早到来的,是委屈,为什么?为什么这样……这样对她?这算什么?!
她大脑乱哄哄的,试图完成超负荷的思考。其实时钟上的秒针走了一秒都不到,她想到自己要不要给他一巴掌,像电视剧里那样,可这个念头过了脑,做出来就像表演了。
好丢脸,此刻她竟然只是想哭。
她胡乱地试图推开他,可下一秒他却将手搭在洗手台上,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困死在他的统治区里。
吹风机掉在地上,轰隆隆地顶着地板震动,又给了她新的惊吓。
季野伸手随意地将电线从插座上扯落,重新圈住她,“走什么?”
他说话时低着头,仔细盯着她的脸,似乎是想研究透她的每一寸表情。
宁一控制不了眼睛攀升的热度,好荒谬,好过分,他凭什么这样逼问她?做错事的难道是她吗??
如果她镇定一点就能发现,他那张少年人游刃有余的面孔下,紧绷的身体线条,和眼里潜藏的失措。
可她没有。她在乎的是她此刻的难堪,和他非把她这份难堪延长的强势。
“说啊。”好像势要逼出她的一点反应,他偏了下头,催促。
说……什么?
她是真的慌了,用呼吸的急促掩饰心脏的战栗,“你……你放开啊。”
他目光漆黑,一错不错,“好,但你要说,你在想什么?”
好荒唐啊。
难道他做了那样的事,还要她交八百字心得?
“你,你,我……”宁一的嗓音抖得不像话,她好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随手抓住了一句话,“你信不信我会告诉姐姐……?”
他眉弓微抬,那要笑的表情告诉她,这是句太糟糕的台词。
她还不如说她要告诉老师。
果然,他的声音里也有一股戏谑的意味,“告诉她什么?”
她呆住。
他的脸近到呼吸相闻,“嗯?什么?”
“告诉她你……你……”她说不出来了,泪光映照下一双眼亮得吓人。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初吻?”
宁一开始克制不住地颤抖,这颤抖的性质慢慢从恐惧过渡到气愤,她的腮帮子被咬得发酸,混蛋,她飞快抬起脚用力踢向他的胫骨,是他早上对卓悦施暴的一种学习,甚至比那要用力得多,“混蛋!”
好痛……是她好痛。他虽然吃痛卸了力,但她的脚尖却也痛得尖锐。
她顾不上,矮身从他的势力范围钻出来,往外跑,慌乱间踢倒了门边的垃圾桶。
她本来想不管不顾地跑掉,但视线从歪倒在地的纸盒上飘过,不由放缓动作。
又或者是小学的素质教育太到位,这个时候她竟然选择蹲下来收拾残局。
其实只是一些纸屑,还有,还有就是那个吹风机崭新的包装盒……
宁一眼里的泪光被滑落的外卖小票吸住,上面的打单信息告诉她,他家的吹风机,是早上新买的。
她惊疑地抬头,目光跟随着从卫生间里踏出来的少年,聚焦在他刺喇喇的寸头上。
他眉弓微挑,很快明白了她的质疑,“卓悦买的。”
难怪男生家里会有吹风机。想到那头一看就很难打理的银发,宁一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
她的脸有点泛红,为自己那瞬间无端的猜想。
可却任由心底仍旧滋生着不安。
刚拆包装的吹风机,恰好倾倒在她身上的奶茶,和他刚刚的所作所为……串联到一起,难道不足够令人生疑?
难道这不是他精心的布局,为了报复?
报复什么呢?她无力地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这个人,胜负欲就是有那么强,就是那么恶劣,那么容不得挑衅。
宁一的大脑终于开始降温,她把残局收拾好,站起来,端着脖子走向他。
季野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抄手倚在门框上,低头觑着她。
她努力用镇定的声线和他交涉,话语里含着鼻音,“刚刚……就算了。我骂过你,你也羞辱了我,我们两清。我不会告诉姐姐……但你不可以再这样做,我,我会很生气,”她攥紧拳头,“你……知道吗?”
知道吗?
他垂眼盯着她两棕翕动的睫毛,看得她又要发毛。
“两清?”头顶响起他冷却的嗓音。可真正他在心里辗转的,却是她话里的另外两个字,她对他所为的定义。
她几乎又要看到他目光深处那团躁怒的旋涡,疑心自己是说错了什么。可难道不是她宽宏大量吗?她都决定一笔勾销了,他还想怎样?不过是骂了他一句恶心,难道要拿命赔他吗?
她头脑里的血液又要搅弄得沸腾起来,下一秒,他却垂下眼睑,无所谓地嗤笑。
“随你。”
·
下楼的时候,宁一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楼下那凑在一起的脑袋是在干什么……斗地主?
沙发另一端莫晓晴抱着笔记本把键盘按得噼里啪啦,间或哼出一丝冷笑。
她带来的那个女孩子缩在一角,时不时看看视线范围内许爵的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许爵察觉到她的视线,一把将她扯入战局,“来来,帮我看看。”
垫底的沈娇鄙夷她,“开外挂,可耻!”
莫晓晴又是一声冷笑。
宁一好头疼……等等,牌是哪里来的?
她的目光从许爵书包滑过,毫不怀疑元凶是谁。
她余光瞥到身后的季野,刻意放慢脚步,轻咳了几声。
几个人背后一凛,光速收拾好,仰视楼梯上的少年。
季野走近,一步、两步……
桌面上狼藉一片。
纸牌七手八脚被塞进书包,乱中出错,还掉了一张在季野脚边。
几个人正襟危坐抬头,许爵伸长脖子,想捡又不敢,尴尬地看着对方笑笑。
后者蹲下来,捏起纸牌,轻扫一眼,递还,“挺配你的。”
许爵一开始没懂,接过来看看牌面,刚好是一张小丑。
许爵:“……”
到底谁懂,她承受了太多不应有的伤害?
“来了?”莫晓晴从笔记本里抬起头,尖酸的语气泄露她的不满,“还讨论吗?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麻烦下次确定可以推进度再叫人来,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她目光从许爵他们脸上扫过,又意味深长地落在宁一并没有完全吹干的袖口上,眉毛微勾,“那。么。闲。”
许爵他们几个凑在一起瑟瑟发抖。
“稍等。”季野扫视了眼桌上五颜六色的零食垃圾袋,给几个人甩了个眼神,“收拾。”
几个人一凛,飞快清扫战场……
莫晓晴带来的资料不是完全没有用,季野拉了个资料分享群,把他找到的相关数据文献都发在了群里,有部分并不是现成的电子材料,而是图书馆藏书的抄录。
他凝练地分析了这些数据材料,带他们倍速走了一程淮县近几年的发展进程,在几人脑海中输入了县治县貌的基本轮廓。
这一回,连许爵都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他们各自领了一个发展方向带回去深入研究。
季野额外附加了一个,旅游经济,落在宁一头上。
许爵回家的方向和宁一一致,她陪宁一坐公交车回去。
宁一从手机上调出电子地图,无限放大,找了一遍,息屏发呆。
“找旅游景点?”许爵捅捅宁一肩膀,“你有什么想法?”
宁一摇头,“没头绪,我们这又没有什么名胜古迹。”
许爵摇了摇手指,“nonono,此言差矣。”
宁一和她对视,张大嘴巴,“你是说……”
两个声线重叠,“淮县埃菲尔!”
淮县埃菲尔铁塔,是一座坐落在江滨的跨江铁塔。
由于淮县台风猛烈,素被称为镇海宝塔。
因为地貌缘故,其形状从建成那年起便有些略微倾斜,淮县人民一律认为,这是被台风吹歪了的证明。
互联网兴起那几年,有人拍短视频发到某音上,被戏称为淮县埃菲尔,曾带动过一波小城的旅游经济,数来已过十年。
它是淮县的瑰宝,也是淮县的英雄。
宁一小时候被骂了经常孤身跑到江滨去看它,后来她的烦恼随着她的成长而逐年增大,已膨胀到不是一座塔能够安抚的境地。
12岁以后,她再也没去过江滨。
那年,她转学到市里,读初一。
这天晚上,宁一掏出手机,登陆了那个在手机的角落里吃灰的英语学习app。
网站的首页,挂着光秃秃刺眼的几个大字,停止维护公告。
时代的进步,不断从传统技术产品的躯壳里破壳而出,如同蛇蜕,留下一座座人去楼空的楼,一张张物是人非的面目。
那个她曾经流连过的网络英语角,被时光永远尘封在了她的12岁。
她停顿了数秒,闭眼点进软件自带的消息箱。
那个她不敢多看一眼的头像后面,是一封又一封挂着小红点的,她没有打开过的邮件。
最新的一封,标题上挂着触目惊心的一个单词,《liar》。
骗子。
你这个骗子。
这封在时光里漂游了不知多久的邮件,终于在多年后触达了它的接收者,完成自己的使命。
她知道,这是当年那个英语很棒的小哥哥对她所下的最后的定语。
宁一触电般地退出软件,把手机丢到一旁。
Norone:“我要走了,不聊咯。”
Z:“去哪?”
Norone:“去看埃菲尔!”
Z:“法国?”
对话结束在对方的追问中。
宁一躺下来,把手搭在自己的眼睛上。
骗子,她想,她真的是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