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一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有些烦躁地加快步伐,路灯下他的影子与她的维持着等速的距离。
她走,他走;她停,他停。
仿佛是什么无形的牵引。
一种无名的恼火支配了宁一。
她猛然停下,转头瞪向他。
少年适时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和她对视。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穿过窄巷就到家了,巷口那盏奄奄一息的老灯投下氤氲的暖光,将两个人笼罩在朦胧的追光里。
头顶飞舞的细小蚊虫没有头绪地横冲竖撞。
宁一再也无法容忍了,“你到底……”
即使是很生气的口吻,声音却还是小小的,语气因为思考措辞而显得卡顿。
少年却蓦地上前一步,毫无预兆地抬手,指尖按在她的的眼角上,“哭了?”
他在昏黄的路灯下打量她的脸,指尖凉凉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宁一惊吓地后退一步,心里骇浪翻滚,不及细想便恼怒地拍开了他的手。
她原本是很难过的,可他的动作瞬间惊走了她所有的自怜,只剩下本能的恼怒。
“你别……”她收住口中的话语,努力平复了下心情,看向一旁路灯投落在地上的阴影,“我快到家了,你回去吧。”
季野低下头有些探究地看进她的眼睛,“可以,你先告诉我,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她否认道,“就算……跟你有什么关系?”
季野用手撸了下发顶,呼出一口气,完全无视她的话,“说吧,为什么生气。”
说起来他的发型一直是那种最简单的寸头,发色是纯度很高的黑,质地偏硬,直观上给人一种刚毅不好惹的印象,此刻这个动作带着说不出的躁意,好像是借由这个动作短暂地整顿了下他的情绪。
如果是一般的时候,宁一说不定早就被他吓住了。
可此刻控制着她的,不是她的理智,不再是那个胆小谨慎的宁一。
她皱起眉,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说啊,”少年有些不耐地拧起眉,“快点。”
“我说了没有,”她不预备和他继续纠缠,转身回头往巷子里走,“别再跟着我。”
季野很快地拉住了宁一,宁一刚要发作,就被他拉着袖口往后带了一步。
一个中年阿姨骑着小电驴从他们腾出的空间里穿过,往巷口里开去。
在这个并不算漫长的过程中,她转头奇怪地打量了这对学生好几眼。
这时节路上已没有什么行人。
宁一没有防备会大人经过,她慌了一瞬,很快试图甩开季野的手。
可对方却没有放开她。
那阿姨终于过去了,却又几番回头。
宁一为这明目张胆的好奇里隐形的批判感到愈加烦躁,她转头和少年对视,用眼神示意他放手。
少年注意到那阿姨的目光,竟然微不可察地笑了下,朝她挑挑眉,甚至是拉着她的衣袖将她拉得更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说不说。”
宁一的心悬了起来,好了,那阿姨索性是放慢了车速。
她用余光心虚地观察那阿姨的动向,在季野这种无形的逼迫中终于是低了头,她有些羞恼地低头努力忽视身后的视线,急促地说,“好,我说。你快放手啊。”
季野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放开手,将手插回兜里。
阿姨的小电驴再慢终究还是辆车,终于是违背她意志地扎进了深巷中,带走了她不舍的目光。
宁一松了口气,转头发现少年还在好整以暇地等她开口。
他将在刚才的对抗中有些滑落的单肩包推高,单手插兜,气定神闲朝她点点下巴,“说。”
宁一不知道他为何非要这样不依不饶。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他提在手里的纸袋上,忽然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她重新用一种陌生的目光打量他,轻轻笑了笑,“这个晴天娃娃,你是打算送人吗?”
买了两个,数量上来说,送人当是最合理的解释。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对面少年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不自然,“这个?”
他把袋子里的两个小陶瓷娃娃掏出来,在灯光下眯起眼,对着灯光状似认真地比对着什么。大概是真的的错觉,她觉得他仿佛是为了逃避某种局促而显得过分专注地盯着手中的陶瓷娃娃。
不知道最后比对出了什么结果,他最后把其中一个收了起来,然后将另一个递状似无所谓地给了宁一,“随便买的,你要吗?”
宁一微微愣住,随即微微眯起眼,有些探究地看着他。
他第一次没有迎着她的视线,而是微妙地稍微偏移开目光,随即有些不耐烦朝她扬扬下巴,又晃了晃手里的陶瓷娃娃。
大概是灯光的原因,又或者是被冷风冻的,宁一发觉他的耳朵甚至都有些微微泛红。
夜风从他们中间漫灌而过,空空荡荡。
宁一回神,拎着晴天娃娃脑袋上的挂绳接过了娃娃。
她几乎是很微小地感觉到,对面的少年松了口气。
宁一提着那挂绳晃了晃,晴天娃娃便扬着灿烂的笑容朝她摇晃着脑袋,用一串铃铛撞击的清脆声响回答了她。
她好玩似地摆弄了一会儿,一只手依然在半空里提着娃娃,随后带着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意图看向季野,“你上次跑步那次,为什么那么生气?”
季野愣了一下。
大概是皮肤过分白皙,少年给风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在此刻尤其明显。
他不大自然地偏过头,“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那我也没什么。”宁一说着就要转身。
“OK,fine.”身后少年不情愿的口吻。
宁一转过来,他摸了下鼻尖,“我说。”
她微微挑眉,等待着他的回答。
少年错开她的视线,然后终于是笑了下,“也没什么,就是发现自己也有做不到的事……就挺无能的。”
宁一真的是非常难得地从他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种不好意思的情绪。
可她的注意力却都放在了他的回答上。
哈,她心里忽然突兀地笑了一声,为了这个。
不愧是有钱人,她在心里为他们鼓掌,连成长期的烦恼都那么地不食人间烟火。
就那么很短暂的一瞬间,少年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嘲弄的态度,他略微急切地盯着她的脸,“你笑话我?”
宁一连忙摇了摇头,“没有呀,就是……”她意味深长,“挺羡慕你的。”
宁一在心里止不住地发笑,根本无法比较。
从小到大,她都觉得她的意志和宇宙是不统一的,举凡她想要什么,上帝就偏不给她什么。她早已习惯了自己的无能,甚至早早地学会了自我开解,有些人就是应当这样无能为力地活着,不是她也会是别人,凭什么不是她呢?
可若说还有什么事情会让她觉得不甘心,就是她偶尔地会感觉到宇宙不带敌意的针对。就比如刚刚的某个瞬间,她甚至愿意花几天的午饭去买下那个娃娃,可老板告诉她,那只是个不值钱的瑕疵品。
就好像上帝总要在某个时刻不经意地跳出来提醒她,这就是你啊,你就是这样地不值一文,毫无价值。
可最让她愤怒的,最让她愤怒的是……
她抬头仰视着眼前的少年,在他讶异的目光中上前一步,突破两人的安全距离,“人都是从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开始成长的。”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呢喃,“可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不一样呢?因为你聪明吗?还是因为你有钱?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很了解我?”
就像从不多的几次饭局里,他通过观察分析出她不喜欢太甜的饮料,更偏爱广式凉茶那种养生洗脑包,能吃辣,对食物的喜好并不鲜明,但讨厌吃动物内脏;就像刚刚在那家精品屋,他一眼看穿她心里的念头,并且玩笑般地戳破了她的想法。
她简直痛恨他那时的口吻。
宁一几乎有些疯狂地踮起脚尖贴近他。她直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进去,“你?凭?什?么?”
少年明显是愣住了,带点茫然地打量她。
“大少爷,”宁一笑了下,盯着他的眼,“别再卖弄你的头脑了,真的很恶心。”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轻飘飘地松开攥着娃娃头顶的引绳,任由那笑容天真的娃娃跌落成一地的碎片。
他们离得太近,她轻而易举地发现他的呼吸在她话音落地的那瞬间急促了起来,他脸上的血液瞬间褪尽,眼里仿佛涌现了一股巨大的情绪,接着目光垂落,看向地面上的碎片。
那情绪是什么呢?她无心去分辨,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少年发白的脸,潇洒地转身——
她的潇洒只持续了两秒。
因为她看到了路灯下,奶奶一只手撑在老巷的石壁上,颤颤巍巍看向她的方向。
“一一啊……”老人浑浊的目光和关切的话语搅乱了宁一的心神,她迅速地和少年拉开距离,转头局促地看向老人。
“奶奶……”
老人看了看她,又看向她身后的少年。
宁一慌乱地回头看看他,有些语无伦次地朝奶奶解释,“奶奶,他是……他是我的……”
“同学。”少年垂眼,目光从她无措的脸上划过,转瞬之间就将眉眼之中的情绪收起,平静地解释道,“奶奶你好,我是宁一的同学,今天老师留大家做大扫除,太晚了让我送宁一同学回家。既然有您接她,我就先走了。”
奶奶点点头,“哦……好好好好,好同学。”
她催促宁一,“一一,快谢谢人家。”
“不用了,奶奶再见,”季野若无其事地和老人家招手,目光在宁一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宁一同学,再见。”
上帝啊,这个情节怎么占用了这么多字数,和我预计的进度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亲亲抱抱举高高
季野:你说呢,她刚刚说我恶心?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都不能了吧。[减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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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