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秋澜的模样一点没变,神态也很平静,身上仍穿着那袭鹤纹仙袍,姗姗走向审判台中央,一路上目不斜视。饶是上官陵心思玲珑,也无法从她举动神色间揣测出任何情由,好在为相多年,到底沉得住气,此刻也不惊不怒,冷眼旁观后续情形。
卓秋澜在证人席上站定,法官照例询问她身份:“叫什么名字?与被告是什么关系?”
“卓秋澜。上官陵与我相识多年,我们是朋友。”
“那你应该很了解她喽?她是不是真的不敬神?”
“这应该谈不上。她更注重具体事务,对鬼神之说不大在意。”
“这就是最大的不敬了!”斯律突然插嘴,一边把脸转向观众席,“还有什么样的不敬,能比蔑视更彻底?被告早已从心底里把神推翻,自己坐上了主的位置。”
“你这就是胡扯了!”卓秋澜毫不客气地反驳,“她要是把神推翻——或者只是意图把神推翻,你们就已经直接将她抓起来了,还用得着在这儿打嘴仗吗?”
上官陵心头一顿,目光向她凝注过去。听卓秋澜的意思,“意图推翻神”才是这些人真正想要论证的罪名?而所谓的“魔鬼使徒”只是前奏或掩护?可起诉书里却对此只字未提,难道是故意隐蔽信息好对她设陷?
卓秋澜的回复看来出乎了原告的意料,斯律瞪住她:“你——”
“我怎么?”卓秋澜无辜地眨眼。
“你到底在给谁作证?”
卓秋澜看看他,面不改色:“给真相作证。”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您千万别说这话。”卓秋澜连忙摆手,“弄得好像您提前跟我串过供似的。”
台下响起一阵欢笑,伴随着零星的掌声。斯律的脸色愈发难看了,但他很快收拾好了心情,恢复了那副优雅姿态。
“我问你,你们是不是和遗志派有交道?”
此问一出,上官陵发觉庭内的氛围变得压抑起来,哪怕隔这么远,她也能察觉到一股来自观众席的幽怨气息。
“我们是去过遗志派的地方。”卓秋澜不好隐瞒,“但我们只是去蹭吃蹭喝的,对于行旅之人,哪里能吃饭睡觉就在哪歇脚,谁管得了那么多?”
“城中民户众多,怎么偏就留在了遗志派的地方?”
“走到那里了呗!”卓秋澜两手一摊,“你是不是解手也要先问问看茅房的有几个仇人?”
台下又是一阵笑语。斯律面无表情:“你可以下去了。”
“这里究竟谁是法官?”上官陵忽问。
神游天外的法官这才恍然回神,对卓秋澜微笑:“感谢你的作证,你可以离开了。”随后向斯律递了个“适可而止”的眼色,然而斯律并不睬他,顾自看着手上的文件。
“被告。”斯律扶了一下眼镜,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纸,“你在广场上说,‘所谓的全善之主或可有之,但当你们将其奉为外于己身之主宰时,祂便已然失格了。’我想请问,‘失格’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的神……不够格吗?”
“我对你们的神并无意见。”上官陵话语分明,“我是在说你们的道理——你们把神视为‘外部的他者’,这本身就是一种限制。”
“可是,这原本就是神的定义。”斯律抬头看向她,勾起了嘴角,“你是想为我们另立新神吗?”
上官陵心知,对于化乐城而言,“神”便如同列国的君主,所谓“另立新神”等同于谋反,这话既不能承认,也难否认——否认就不得不进一步解释‘神为何物’,而她前言犹在,无论怎么解释也不可能和化乐城的观念完全相符。
“神需要人来‘立’么?”她睨视着对面的原告,“阁下认为人可以立神,是否也是对神的不敬?”
斯律一愣。
“我并不想过多谈论神的事,有这个工夫,倒不如谈谈人的问题。”上官陵不给他反驳的空隙,接着说了下去,“比如这个审判庭。信徒可以单凭感受来作证,不合常理的罪名可以写进文书。你们自己觉得,这个审判正义吗?”
“我们怎么觉得都无所谓。”斯律反应过来,“人不能凭自己的感觉断定什么是正义。”
上官陵挑眉:“可你之前又说:‘集体的感受就是真实’。”
“这是两回事。”斯律笑起来,像是捕捉到了她的破绽,“人通过感官接触世界,感受就是感官接收到的信息,这就是人能体验到的唯一真实。但理念并不直接来自感官,它们不是人能把握的,属于神的领域。如果让人来主张这些,事情就会很混乱了——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正义,还会随着时间地域产生变化,此方此时之正义,或许就是彼方彼时之不义。所以说,人觉得何为正义毫无意义,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流程到位——这就是正义,也是人力所能企及的上限。”
上官陵沉吟片刻,方才再度启唇。
“你说的有一部分道理,但偏离了重点。”她清明的视线缓缓扫过整个大厅,“我们不如把话说得更透彻些——律法所维护的正义,本质是其意欲塑造或维系的共识。从根本上说,这种共识并非关乎律法,而是关乎社会的应然形态,再进一步,它关乎……人是什么。”
“你们说‘人觉得何为正义毫无意义,流程到位便是上限’,这实际上是在告诉民众,他们的想法并不重要,他们的选择毫无用处,他们的能力本不存在。而当一个人相信了他自己无能无力且无用之后,他要如何活着,如何安置自己呢?答案很自然——依靠他者,交付给神。”
“不要误会,这并不是说你们的司法是个阴谋,我想在座的大多数,都没什么特定的险恶用心。你们只是在这个共识里浸润久了,自然进入了那个循环:相信神之万能和人之无能,于是认同并维护‘流程到位就是正义’,而依此处理公案的过程,又让你们再次确信——并在无意中让他人确信——人之无能和神之万能。”
“一个人人自认无能的社会,很难让人相信它有什么长远的前途。”
也许是这一席话太长,斯律听得有些发怔,直到上官陵话音落下了十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他说,“在化乐城,这并不是可选择的观念,而是一桩人人可见的事实。这座圣城如此壮丽,所有人丰衣足食,难道是凭着我们自己的能为?这是神的威能,而非由人所作。我们所得的一切,都是从恩赐中来的,是由神施予的。人人无能又如何?人的力量本就微不足道。只要我们够虔诚,只要神恩不绝,化乐城自然永世安稳——事情从来都是这样的!”
审判庭内的空气似乎沉闷了很多,台下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喟叹,带着疲乏感,不少观众开始打哈欠。法官也有些坐不住,但他的表情并非“权威被质疑”的不安,而是“这毫无益处”的急虑。
“我们不该在这些题外话上浪费时间。”他出言阻断了二人的辩论,“还是讲些有用的吧!”
上官陵侧首看向他,凝然的目光中透出一丝冷意:“大人身为法官,认为对正义之法的探讨无用?”
“这……”法官叹一口气,脸上写满了不得已。
“不是我怎么认为。”他本能般展开胳膊,隔空向台下送了送,“而是……是没人爱听这些呀!”
上官陵产生瞬间的愕然,然而下一刻,就被此起彼伏的叫嚷强行拉回了意识。
“是啊,谁要听这些大道理?我们买票进来可不是为了听教训!”
“说这些有什么用?一点意思也没有!”
“讲点好玩的吧!”
起哄声越来越大,许多人甚至站了起来,脸上皆是不满和失望的神色。
“不如直接宣判吧!判她死刑!”
“是啊,快结束吧!这太无聊了!陪审团呢?抽签盒在哪里?”
“太麻烦了!这种罪名直接宣判也可以……”
看着台下闹哄哄的人群,上官陵感到自己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得清晰。一刹那,从入庭以来的所有不对劲都汇聚在了一起,缠绕回旋,越凝越紧,紧到极处,一个结论如挣脱束缚的幼芽般破土而出!
“我明白了。”她忽然开口,“这里并不是审判庭。”
全场的喧嚣嘈杂瞬间凝固,所有视线都向她投注过来,带着各色各样的诧异。
“你们不是来见证公义的,而是来找乐子的。”上官陵站起身来,语调沉冷,“审判庭在你们眼里,和戏园子并无两样。”
她扫视过台下,目光冰冷而锐利,犹如雪洗的剑锋。
“对你们而言,一切都不值得在乎,一切都是虚空,唯一不虚空的就是你们的‘神’。可是,你们内心真的相信它不虚空吗?实际上,你们时刻都在害怕,害怕它露出虚空的本相,这才会对所有追问质询的声音深恶痛绝。你们竭力维护它,不是因为相信它的真实,而是因为需要一个东西,来安放自己轻薄的生命。通过哄骗自己‘这有价值’,来逃避创造真实价值的艰辛。”
“既然如此,罪名和证词的虚妄又何足为道呢?毕竟,纠缠于所有人都不在乎的问题,对统治而言,也是一种资源浪费。”
她几不可察地冷笑了一下,从被告席中走了出来,样子如同闲庭信步。
“现在请宣判吧!掷骰子掷出来的罪名,纵然加上一百条,于我又有何相干?我从不介意在任何一步倒下。不过,若想让我倒下,你们——也要做好付足代价的准备。”
她转过脸来,看向呆在原地的法官,所有人的视线也便跟着她移了过去。在这重重的眼神压力下,法官意识到现在是自己说话的时间。他短暂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站起身,抓起桌面上一张早已备好的纸。
“我宣布……”
才说半截,忽觉亮光晃眼,他抬起头来,竟见上官陵拔出一把长剑,神威凛凛地站在对面——执达员带她进来时相当匆促,并没留意她随身之物。
法官吓变了声调。
“你……你要干什么?!”
上官陵持剑在手,一闪身坐到他面前的长桌上:“在下比较好奇。这么近的距离,究竟是系统的惩罚先到,还是我的剑先到?”
法官欲哭无泪,一屁股跺进椅子:“你可以好奇点别的!”
“你准备怎么判?”
“当然是依法……不!你这是不符合法律的!是违法的!”法官终于反应过来,气壮了三分。
上官陵轻轻一笑。
“化乐城的法律,为的不就是娱乐么?今日既然赶上,就让大家看个新鲜的,岂不有趣?”
话说着,剑刃又逼近了一截。法官本能想跑,两腿却如灌了铅一般,只得慌里慌张地举起手来。
“不是……我对你不坏吧?你扪心自问,我对你够客气、够关照了吧?”
“当然,在下感激不尽。”上官陵笑吟吟地把剑尖抵上他的衣领,“我也不想与你为难,但案子不结,我就出不了化乐城,只好与你耗着了!”
“我也想判你无罪释放,但这是有规矩的……”法官哭丧着脸,突然抓到什么念头,眼珠子直瞟向一旁,“不然,就让联合会撤诉吧……斯律……”
他总算瞟到了原告席,但席上早已空无一人。
对着上官陵毫无退意的眼神,法官无法可想,情急之下只好先保住小命。
“好好好……”他忙乱点头,“就判你……”
“且慢!”
一个女音兀然响起。
瞬息的寂静过后,观众席上响起一片吸气声,夹杂着窃窃私语。
“是苏神侍……”
上官陵回头看去,果然是苏缇。她依旧噙着那抹神秘笑意,步履轻盈地走上审判台。
“上官大人原是贵客,此中怕是有些误会。”她的声音刻意拔高了些,显然不只是说给上官陵听的,“不过大人持剑威胁法官,却也冒犯了圣城的规矩。请大人就此离开圣城,恕我等不能款待了!”
她沿着剑身瞧向法官,眸中去了笑意:“我这就领他们出城,你在此维持秩序,不可……再犯糊涂。”
法官如蒙大赦,连声应是。上官陵收剑入鞘,转身走下了审判台。卓秋澜三人早已候在下边,见上官陵过来,便随同她们一道出去了。
街道上繁华如故,两旁的画栋琼楼中不时飘来柔曼的歌声,只是在上官陵等人听来似乎都是同一个调子。苏缇不紧不慢地引路,偶尔与迎面相逢的信徒打声招呼,好像刚才审判庭上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到了城门前,苏缇停下脚步,从腰上摘下一块令牌,往门上照了一照。城门打开,外面却既不见道路,也不见原野,唯有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由此出去,大人便可回到列国之地。”她转过身,甜腻的嗓子松弛了几分,“临别前,有几句话想告诉大人。”
“我也正有话问你。”上官陵言语干脆,“那些孩子被你们弄去了何处?”
他们在城中兜转了这么久,竟从未见过那些被拐掠的孩童,甚至连一丝踪迹也不曾寻到。
“此事我不知。”苏缇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与她错肩而过,“夜女最近常常梦到北桓的风雪,我瞧着她头痛也挺心疼。”她的声音放低了些,仅够上官陵一人听见,“据说长杨那边,有人找到了真正的殚思剑。大人若是路过,不妨去看看,或许……对大家都有好处。”
真正的殚思剑?上官陵怔了怔,视线掠过自己腰间。殚思剑就在她身上,别处哪还有什么“真正的殚思剑”?
她看向苏缇,苏缇却不再多言。这位“神侍”笑了一笑,抚着发梢退后半步,仍是那副含讽带谑的神情:“时候不早,诸位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