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铁骑如两条缓慢移动的巨龙,从山脚蜿蜒上爬。士兵身上的铠甲泛着冷光,手中高举的长枪可以轻而易举地刺穿野兽。
学宫的祭酒和几名长老立于大门,负手远眺,遥遥便听见如雷般的马蹄。
“应该是雷霆黑骑兵。”一名长老冷冷道,“昨日沐家的盈箱溢箧,今天皇室的天齐精锐,学宫真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又一长老拖腔拉调,“可不是嘛,我们这学宫也别传道授业,不如改作使馆迎宾,天天赛春节。”
站在最前方的祭酒和气的摆摆手,“寒山,轻臣,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况且这群孩子终究要站到朝堂上,早些感受天家威仪,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寒山冷哼一声,却没再说什么,轻臣倒是为着适才的话,不情不愿地朝老祭酒拘了一礼。
站在这里的学士与宗师无一不是名震八方的人物。
寒山出身边陲小镇,父亲是一名剑客。寒山童年过得还算顺遂,青年时一路仗剑狂歌四方,却在一次回家时,看见故乡被铁蹄屠戮,变成北地的国土。在尸横遍野里,他持剑冲进北地军营,击伤数百人后被俘虏。
寒山原本是要死在牢里,可他命不该绝,恰好与祭酒关在一起。待他再次出现在世人眼前时,已经是一剑寒山的宗师了。
至于轻臣,如果当年在酒肆里没有帮祭酒付钱,或许他会守着祖传的老宅子,在深山里闲云野鹤一世。
“可这天家威仪未免也太气派了些。”说话的是一个女人,颧骨有些高,眉眼阴郁,语气阴森森的。
雷霆黑骑兵虽然是军中精锐,数次立下赫赫战功,可今时不同往日,里边牵扯的势力太过复杂,因此一般是禁军护送皇室。秦晏礼此举是在宣告,他已经肃清雷霆黑骑兵里的其他势力,将整个军队收入囊中。
能站在这里的人不会连这点眼力都没,但是敢说出来的只有这个女人,她名萧明雨,是祭酒的妻妹,而祭酒出了名的惧内。
“老夫这么多学生里,太子殿下的才能确实是一等一。”祭酒悠悠道。
“报,殿下据此二里。”
“报,殿下据此一里。”
“报,殿下据此不足半里。”
身披黑甲的武士做完最后一次禀报,又即刻往回跑去。
“好了。”祭酒笑眯眯,像是佛堂里不动如山的弥勒,“我们该迎接贵客了。”
九松静楼前有一处宽敞的空地,此刻容纳了学宫所有的学生也不见拥挤。到底说,不愧是能进学宫的人,哪怕是新生,也安静挺立,不过几百人硬生生站出些许不动如山的气势。
沐山敛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却不妨碍她能清楚地看见拔地而起的高台。
台上挂着一垂帷幔,却不随着风拂而动。
身穿紫袍的内侍从两侧拾级而上,敛声屏气地站在帷幔前。过了一会,从高台上传出一道尖细的声音,“太子殿下,到。”
沐山敛随着众人跪下,顷刻间乌压压得跪了一大片。
在声声高呼“太子殿下千岁”中,她抬起了眼,隔着层层帷幔,看向高台上端坐的身影,在秦晏礼即将察觉时,又极快地,温顺地低下头。
哪怕如此,她依然感受到凌厉狠戾的目光扫过自己,恍若万重黑云聚在上空,重重压下。沐山敛尚且能不动如山,不少新入学的学子难以抗下储君的磅礴威势,面色苍白,嘴唇轻颤,浑身如置身凛冬般哆哆嗦嗦。
秦晏礼上半身隐在近乎昏沉的阴影里,只从鸦青色的袖子里露出指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搭在扶手上。他没有找到偷窥的人,漫不经心地开口:“今年入学的人有些意思。”
坐在一侧的祭酒捋雪白的长须,也随他垂目,发出和蔼的笑声,“每年的新生都很有趣,只是殿下碰巧来了今年的典礼。”
秦晏礼未置可否,看向跪在最前面,脊骨如松的青年,眼神如深渊不可测:“老师还是看好靳家。”
“昔日太后为了巩固权势,杀尽不服她的武将,朝中名将凋零,天齐丢的国土却不多,靳家要占首功。”祭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话锋一转,“虽说入秋了,太阳不毒辣,可这些孩子跪得久了,有恐伤了殿下的盛名。”
静立在帷幔外的内侍敛声屏气,神情恭敬,听见里边传出一声低沉的“平身”后,走到高台边,朝着地下跪拜的人群放声高喊:“平身。”
沐山敛感觉有些新鲜,毕竟她没怎么跪过秦晏礼。
在嫁给秦晏礼前未曾见过一面,大婚之日,又听见接亲的内侍宫女私下议论,太子原本想娶的是沐相府二小姐,沐山敛当晚就跟他撕破脸皮,在东宫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苦日子。
如今想来,那些嚼舌根子的内侍宫女十有**是出自沐云起之手。沐山敛觉得皇室真是一群废物,自己的地盘还能被一个臣子渗得跟个筛子一样。
秦晏礼对于学宫准备的演武兴致怏怏,老祭酒倒是兴致勃勃,笑呵呵地介绍着演武的学生。
“那孩子名宣絮,在行军布阵上颇有天赋。”
“这小子叫杜明秋,人聪明机敏,是个难得的文武全才。”
“今年沐家也来人了。”秦晏礼冷不丁地打断他。
“是,来了两名姑娘。”老祭酒点了点站在新生前面的沐若初,“这是他家的二姑娘。”
他微微扬长脖子,“他家大姑娘站得稍远些,可不好找。”
秦晏礼略抬眼皮,指节轻敲扶手,并不作声。
老祭酒倒是在一旁叹了一息,“老朽身居陋室,却也听闻这两位姑娘处境很不一样。”
“是嘛。”秦晏礼的语调含了几分玩味,“可孤总觉得,沐相对沐山敛可比二女儿上心许多。”
沐山敛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所幸周围的人都被前方的演武吸引住了,并未注意到。
如今演武的大多是即将完成学业的学子,祭酒有意让他们在秦晏礼面前露个脸。
沐山敛看到那日接他们的师兄,小小的惊讶了一下,看来这人没有被秦晏礼看上。这是件好事,毕竟跟着秦晏礼有福是不能同享,有难必然要同当。
人群里忽然传出不小的呼声。
沐山敛打断思绪,定睛一看,原是沐若初代表新生来了段剑舞。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这样的舞,随便几个动作都够旁人学上许久。
难怪王侯将相都为之倾心,这样的女子,确实世无其二。
沐山敛对于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若是一点嫉妒都没有,那是假的。但同时,她也很清楚,自身所受苦难皆源自于沐云起,世家和皇室的权斗,沐若初在她的前世确实是一个无辜的人。
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场典礼是学宫在向秦晏礼举荐英才,为何会安排沐若初一个新人来舞剑?学宫还揽了拉皮条的活?
“你们收了沐家什么好处?”秦晏礼的眉眼有些冷锐。
祭酒像是没有感受到如针般的压迫,说话不疾不徐,“沐夫人捐了十万白银给灾地。”
十万白银换一支舞,划算得令人心寒。
也不知安欢是否真心爱护这个女儿,此种形势,还要把她往皇室推。
久久,秦晏礼的唇角扯出一抹不冷不热的笑,语气辨不出喜怒,“好大的手笔。”
恰好此时,沐若初也落下最后一个动作,剑尖直指苍穹。
秦晏礼落在沐若初身上的目光冷静得过分,明明这个女孩与他勉强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他道,“以沐若初的实力,一年后根本留不下来,沐家为何会送她进来?”
未等祭酒出声,秦晏礼继续道:“沐云起是要借她的光环去掩盖谁。”
这是一个疑问句,却没有任何疑问的语气。
祭酒道:“殿下心里有定数了。”
“抱歉,抱歉。”女孩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
学宫的校服是白底蓝裳,上面没有图纹,林间身上的校服犹如被一笔浓墨划过,她犹豫着接过帕子,闻到上面有一股淡淡的雅香,于是还了回去。
“没事,不要弄脏你的帕子,我回去洗干净校服就好了。”
女孩又是不住的道歉,反倒是林间这个被泼了一身墨的不好意思起来。
回到学舍后,迎着沐山敛疑惑的视线,林间摸了摸鼻子,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墨水已经将校服渗透,普通的皂角肯定洗不干净,只能去学宫最近的金门街买猪胰皂。
“小姐,还是我去吧。”
林间已经将校服脱下,浸泡在水里。
沐山敛道:“因为典礼,今早你已经没有练武了,下午的练习可不能再耽误了。”
出门前,林间再次把人拦下。
沐山敛温和地将挡在身前的手拿开,看向林间,露出一点笑意:“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日彰学宫管得严,方圆几里都是绿水青山,没有酒楼茶肆,于是在金门街上,开满了店铺来赚学生钱。
街上多是酒肆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天师诡,天师诡,天师见了也得跪。”
“绛雪丹,只要一粒,只要一粒,保您十年青春常驻。”
“辟寒石,让您在凛冬感受盛夏的温暖,长阳公主府中火玉的高级平替。”
路上,沐山敛走得不急不缓。看见林间满身的墨时,她的心没来由得一抽,下意识觉得不好,可不好在哪又细想不出来,只能把林间留在学宫,她去买。
天边夕阳渐渐没入群峰,沐山敛穿过稀疏的人群,手里装着猪胰皂的锦囊鼓鼓得。
迎面跑来一个少女,可能是着急在完全日落前回家,沐山敛侧身避让开,却突然身子一僵。
她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林间身手矫健,哪怕是往她身上撞,也能完全避开,那个往她身上泼墨的女孩实力远在林间之上。
那样年轻,有这样的实力,又是今天才出现,谁是背后的主子不言而喻。
她被秦晏礼那个狗东西盯上了。
皇室也不全是废物,跟世家夺权这么久,总有几人能摸到沐云起的一点心思,哪怕不能完全猜透,也不会放松对沐山敛的警惕。
沐山敛感到一股无言的愤怒,清癯的脸上覆了一层薄阴。
她从未因“沐”这个姓氏得到半分的好处,反倒为此过了十七年风霜刀剑的生活,卷入肮脏的政治游戏,最后落得个早逝的下场!
重活一世,接踵而来的算计,试探无时无刻不在低语,她想要的自由就是一场笑话!
纤弱的身躯因着怒火在轻颤,如刚刚燃起的火苗,却又极快的熄灭,也只能熄灭。
夜巷风冷,长长的窄道向黑暗无限延伸。
头顶是轻云淡雾,一轮孤月,如雨倾泻的惨白月霜照不清四周的一砖一瓦。
沐山敛在深巷里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刺骨的寒意顺着尾椎往上爬,她并未回头,而是攥紧了手里的药粉。
光线忽暗,刹那间,像是有什么利器刺穿空气,破风而来。
电光闪石,沐山敛后退一步,一支箭簇裹挟劲风从她鼻翼掠过。
她抬眼望去,见一个全身裹紧黑衣的人立于屋檐上,只露出一双泛着寒芒的眼睛,还维持着搭弓射箭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