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寇准有记忆开始,来自寇禹庆的毒打就成了家常便饭。
皮带、长绳、棒球棍,无需刻意寻找,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都能被当做武器。对寇准而言,棍棒和拳头相较,唯一的区别只在伤口的形状。
“你真的能帮我?
”寇准看向纪之水,目光里满是怀疑。
这幅质问的语气让人不满。
梅陆露笑眯眯地戳了寇准一个软刀子:“这是你求人办事的态度吗?”
好态度坏态度,只要不是对她动了手,纪之水其实听不出来。
她在人际交往上很迟钝,梅陆露这么说,纪之水才反应过来寇准这番质问并不礼貌。
梅陆露是在帮她。
纪之水自然不会在这时候掉链子,把嘴巴闭的紧紧的,直视着寇准,要他拿出一个正确的态度。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没有人能说服他。他很专/制,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单位,他不是能听进别人的劝告的人。”
寇准张了张嘴,怎么也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
离得一近,纪之水能够嗅到寇准身上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混杂着一股药味。
纪之水提醒他:“你该和我说对不起。”
寇准表现得像个小学一年级因为打架被老师揪到走廊的小学生。
他不熟练地跟着重复:“对…对不起。”
见梅陆露为不可查地朝她点了下头,可见寇准说这话时应该还算诚心,纪之水才放过这茬。
她流畅地接受了寇准生疏的道歉:“嗯。”
今天走这一趟的目的原本就是为了帮寇准脱困。终于回到了正题,纪之水酝酿片刻,迎着寇准期待的眼神开口。
“谁说要劝你爸了?家暴的人是改不好的,只要动了一次手,往后就有无数次。就算是武松上山也没办法说服一只老虎改吃肉。”
纪之水没想到寇准这么崇尚暴力的人,一上来想到的居然是让她和寇禹庆进行一场苦口婆心的“话疗”。
寇准苦笑了一下,话里多了几分嘲意:“那能怎么办?报警?”
虽然这不是她此刻想提出的解决方案,但寄希望于司法通常是一切努力都失败后用来兜底的最后一环。
纪之水卡壳,“呃……警察不管吗?”
“我试过的。”
寇准咧嘴笑了起来,笑容扭曲。
清官难断家务事。
报警的后果不会让他如愿的,警察一走,寇禹庆关起门来只会照打,甚至会因为他报警而打得更狠。
看寇准的表情,结局就可以预计了。
在大部分人眼里,警察象征强硬的力量。
纪之水似乎能够理解一点寇准的想法了,虽然也不多,她愈发诧异,直白地问:“连警察都管不了,所以你觉得得靠说理阻止你爸爸打你?”
好像不是很说的通。
硬要让两件事形成逻辑关系有点勉强。
一个在学校里作威作福,惹得绝大部分退避三舍的校霸在面对来自生父的毒打时,思来想去居然都是些怀柔的政策。
纪之水觉得有点儿匪夷所思——她发现自己对人类的认知是永远没有尽头的。
“首先,我接下来要说的不是我的建议。”纪之水没忍住偏了下题,好奇地说,“我只是单纯地想问问,你为什么没想过打回去?”
一个接近成年、身材高大、发育良好的少年,豁出一切去和一个年近四十的青年男人打一架,不一定谁输谁赢。
况且寇准也说了,此前警察都以“家务事”结案,出了大门就不再管。
梅陆露贴近纪之水,以一种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道:“他不敢。”
寇准攥紧了拳头。
他想说他不是不敢,他只是有顾虑。他能打过寇禹庆吗?纵观此前的种种反抗,他从来没有成功过,每一次不甘心背后都要付出更加惨痛的代价。
他还没有成年。
离开寇禹庆他没有办法养活自己。
他……他马上就要高考了。
至少在他考试那天,他不能因为受了毒打而起不来床。
总之——
“这不合适。”寇准这么说。
正是因为他别无办法,所以寇准发消息给了纪之水。
消息刚发出去他就后悔了。纪之水说她能做到不代表她真的可以,她根本不了解寇禹庆是什么样的人。
鬼使神差的,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如让纪之水试试,反正就算不试他也要挨打,无非是事后养多久的区别。
回过神来时,消息已经送达了。
纪之水由衷地说:“你还挺……”孝顺的。
预感到她要说奇怪的话,梅陆露用胳膊肘捅了纪之水一下。
纪之水咽下了自己还没脱口而出的后半句话。她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不过梅陆露不让她说那就不说了,反正也不是非说不可。
“总之,你想让他停手靠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是行不通的——至少概率很小。你知道你爸最害怕什么吗?”纪之水循循善诱。
一说到这些,她的语言功能就像是得到了进化,整张面孔上透露出一股邪恶的气息。
寇准被这股氛围感染,肩背的伤口湿蠕蠕的泛起古怪的痒意。他咽了口口水,反问:“我不知道。难不成你知道?”
梅陆露撑着脸。
三个人对坐着干聊天,别说果盘了,桌上连杯水都看不见。她在内心腹诽寇准的待客之道十分差劲,不过什么也没说,一只耳朵在听两人讲话,心思在神游。
“你知道的。你爸爸是金城电视台的副台长,很多人都知道他怕什么。”纪之水没有再卖关子,“他怕自己颜面扫地。”
“他怕自己这么多年来建立的好形象毁于一旦。”
“他不接受锦衣夜行,功成名就后的第一件事是让母校的每个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他给金城高中捐了块刻字的石头、要做杰出校友、带着工作人员来拍摄……寇禹庆希望金城的每个人都见证他的荣耀。”
“所以,你要告诉寇禹庆。”纪之水直视着寇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像是要把这句话烙在寇准的脑海里,“如果他再对你动手,‘家暴犯’这三个字会代替他此前所有的荣誉,永远刻在他身上。”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百篇正面报道和一篇负面新闻里,人们通常会对后者留有更深刻的印象。寇禹庆供职于本地电视台,不会不清楚毁掉一个人长久的努力是一件多么轻易的事情,更何况他也算得上是一个公众人物。
他的亲生儿子要是愿意站出来控诉,总会有媒体乐意为市民们增加点茶余饭后的谈资。
寇准眸光闪烁,深受震动。
“我……”
捕捉到关键词,梅陆露结束神游状态,观察着寇准的表情,似笑非笑地说:“这下饭都喂你嘴里了,你不会还要说你不敢吧?”
在她看来,一堆借口背后的本质就是不敢,懦弱和畏怯催动迟钝得像是生了锈的大脑,反而能找出不少刁钻的理由。
就在此时,空旷的庭院外忽然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的动静。
寇准猛地一颤,本就苍白的面孔刹那之间失去了血色。
是寇禹庆。
他回来了!
饶是寇准极力维持镇定,颤抖的语音也泄露了他此刻的心绪:“我爸回来了,快,你们快躲起来——!”
畏惧已经成为了刻在身体里的本能。
寇准的目光在二楼搜寻。
上下楼已经来不及了,目光扫过他的卧室、寇禹庆的书房……这些被他毫不犹豫的否决掉,寇准的目光最终定个在走廊尽头的杂物间。
“往前走。”
梅陆露目光大震:她等会儿不会得躲在那个看上去就灰扑扑、甚至从外边来看里面可能连个窗户都没有小房间吧?
寇准拉开门,将两人塞进杂物间里。
梅陆露小声尖叫着她会因为狭窄房间里的灰尘患上过敏,却还是顺着寇准的推搡调转脚步,踏进那间灰扑扑的小屋子。
现在的状况也容不得他们挑剔太多。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躲起来?
梅陆露其实没懂。
很多家暴犯通常色厉内荏,怒气只敢对着家人孩子发泄,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彬彬有礼。她和纪之水的年轻或许会消解掉来自寇禹庆的忌惮,但对方大概率不会因为她们俩进了他的家门而对她们大打出手。
但是寇准就不一定了。
梅陆露想到他那张白的和纸扎人似的的脸,还是忍耐了眼下的恶劣环境。
“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
寇准扶着杂物间门板的边沿,咬牙再度嘱咐。
“你说的你爸跟什么蓝胡子杀人狂似的。”梅陆露吐槽。
门砰地一下关上,在梅陆露和纪之水面前簌簌抖落下灰尘,寇准在门板后靠了一靠,动作幅度太大,伤口裂开了,血流经背后的触感是痒和湿黏。
正门打开,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踏进家门,不疾不徐地脚步忽的一停。
阿姨拖得锃光瓦亮的地面,落了不慎明显的半个灰色鞋印。
寇禹庆缓缓低眸,调转了脚步,扫过空无一人的客厅,厨房摆放的水杯也没有忍动过的痕迹。他不紧不慢地顺着步梯上二楼,站在大门口的时候仿佛听到些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此时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寇准卧室的门关着,光洁的地面留着些不慎明显的灰痕。那不是居家拖鞋会留下的印子。
寇禹庆握住了寇准卧室的门把手,径直推门进入。
望着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的儿子,寇禹庆转动目光,空气中的血腥味很浓。
刚才跑得好厉害。
伤口都裂开了吧?
他温和地问:“家里来客人了?”
隐藏在平光眼镜后的锐利目光透着些许猫捉老鼠的玩味。
寇准:“……”
承认?
还是不承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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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