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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云披 第9章 家主

作者:匿名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6-09 04:35:00 来源:文学城

看清这张脸后,谢抚浑身血液都似被点燃一般,仿佛又回到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汹涌的江水没过头顶,暗流如一张等候多时的猎网捆住四肢卷向更深处。

青衫男子目光触及谢抚,未露出丝毫讶然之色:“云澄参见菰城侯。”

谢抚凝望片刻,才压下情绪,道:“暌违日久,云兄别来无恙。十年前一别,想不到我竟还能与君相见。”他一字一字地吐出“与君相见”,面上却看不出任何喟叹之色。

云澄低头道:“担不得侯爷一声兄长。当年谢家一事,我没能帮上什么忙,一直深感痛心。只是斐然已去,你又下落不明,我苦寻多年而不得,今日得见侯爷,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崔卓闻此笑道:“故人重逢乃是人生幸事,菰城侯,我这趟没有白来吧?”

谢抚也跟着一笑:“我曾派人去过梅川,回来的人告诉我云氏举族迁居多次,云兄原来是入了崔将军的麾下,那我便放心了。”

云澄道:“家父病故之后,前朝无人为官,后生中又难有良才可以称重我宗,门庭渐微,难以为继,不得已才改居他处另寻前程。幸得将军垂爱,让我的微末伎俩也有可用之机。”

“家父在世时,就夸你风神俊朗,处变不惊,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否则也不会把家姐的姻缘交付到你手上。”谢抚缓缓眨了眨眼,意味不明道:“十几年过去了,云兄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不会折损你的翩翩风度。”

云澄抬起眼睛与他对视,此时才真正地端详起谢抚周身上下,声音沉稳平和:“侯爷爱重之心,云澄感激不尽。只是侯爷如今的样貌,却和当年大相径庭,我都认不出了。”

谢抚心中一紧,又见云澄比划了一个高度,“毕竟那时侯爷还只有这么高。”

而崔卓正在一边悠悠饮茶,连目光也吝于分予,提点般道:“云澄,你与菰城侯虽有旧,也不可言语轻佻。”

“云澄不敢。”云澄躬身道:“只是念及过往,才有所感怀。实不相瞒,我此行还有一事,须通报侯爷知晓。”

谢抚静了几秒:“何事?”

“侯爷前些日子办了场声势浩大的演武大会,招徕了一批江湖义士做您的座下武师,且承诺军衔相授。”

谢抚的目光在李沐脸上一转而过:“不错。”

云澄道:“无论什么门派,什么籍贯,只要身家清白、武艺高强,便能效命军前。”

谢抚再道:“不错。”

“侯爷招募义士是出于惜才之心,江湖上早已盛传侯爷的美名。”云澄停顿一下,才道:“只是这江湖不全是正大光明之辈,也有来路不明之徒想要浑水摸鱼,蒙骗侯爷。”

谢抚微微皱眉:“你这是何意?”

云澄道:“有个女子报官称自己逃了一个家奴,有些拳脚,平时充当护卫之用。同乡之人说在侯爷的演武会上见到过他,且歪打正着被侯爷招收为主事之一。这是那女子交予官府的奴籍,还请侯爷过目。”

谢抚接过他奉上的纸,端详片刻,知道是确凿无疑的真件:“文书也可伪造,谁知是否有人故意陷害。”

云澄望着他,目光如深潭:“侯爷不知,做过奴隶的人,即使掩藏得再好,也不会和寻常人一样。这些痕迹,可能在身上,可能在心里,但不可磨灭,会永远伴随着他。您若不信,唤他前来当面问他即可。”

“让方佩来一趟。”谢抚吩咐左右道。他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直到出声,才发现牙关已被咬得隐隐发痛。

方佩来得很快,不知道是不是通传的人不敢告知实情,脸色还算平静。

谢抚开门见山:“你说自己出自云州小筑,是否有凭证可以验明正身?”

方佩见到这样群起攻之的场面依旧像个闷嘴的葫芦:“没有。”

云澄:“你自然没有,你身为奴隶却私自逃跑,身契还留在主人手中。如今苦主告发你,契书已在侯爷手中,你还有什么可分辨的?”

方佩并不理会,接过谢抚命人递来的那薄薄一张纸扫了一眼,抬起头时脸色已经沉下去。

云澄看着方佩将契书递还,仿佛一切都了然于胸:“这契书是否伪造,应当没人比你更加清楚。”

“她在哪里?”方佩压低声音,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云澄无惧于身边人似要暴起的目光注视,镇定自若道:“是或不是,总要有个说法。你若冒领罪名,要担责的可不止你一个人。”

方佩缓缓打量他片刻,转身膝盖便落了地:“这位大人没有说错,我确是贱籍出身。主人原是云州一沈姓人家。”说罢便解开右臂上从不离身的墨色束带,露出靛青的刻痕,赫然是一个“沈”字,只是这刻痕之下皮肤斑驳,沟壑横生,像是烙铁留下的旧伤,“这是我主家的奴印,可以证明我说的是实话。”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崔卓带来的人与李府门客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李沐垂着眼睛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什么。

崔卓摇摇头,轻叹一口气:“菰城侯,这做哥哥的就要说你两句了。英雄虽不论出身,也要摸清底细才是。现在该如何处置这个奴隶?”

云澄垂眼看了一眼方佩:“晋律所列,逃亡与叛主的奴婢,应以严刑论处,拔舌、断手足、甚至处死。”

谢抚的目光在崔卓、云澄、方佩脸上次第扫过,片刻后倏然低低地轻笑一声,食指落在那一纸身契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玉戒指跟着起伏,发出莹润的光华。

“诸位莫不是忘了,本侯出自梅川谢家,用人治军的本事也是从我父亲那里继承而来。无论何人,只要来我梅川,良民可分田耕种,奴隶可从军抬籍。”说罢便将那张纸顺手撕去,“此处是菰城,既然由我统管,就要守我的规矩。我看上了这个奴隶,愿意出价将他买下来,他的主人若是不肯割爱,便让他亲自来找我。”

一个逃了奴隶要报官的百姓,哪里敢和诸侯相争,连白纸黑字的契书也正大光明地毁去,这不是明抢又是什么?谢抚此前一直表现得文质彬彬、谦逊有礼,如此蛮横霸道的作风,崔卓也是刚刚领教,一时间竟没有说话,反而露出饶有兴味的神情。

“如此,不算违反晋律吧?”

自大行皇帝驾崩后,天下诸侯各自为政,晋律早就形同虚设。即使是效忠朝廷的臣子,在自己的封地上同样有很大的自治之权,不全受晋律约束。谢抚自然在其中之列,此时提及,不满之意不言自明。

“自然。侯爷年岁虽轻,身上已有谢侯当年的风采。”云澄对这弦外之音置若罔闻,“只是您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奴隶如此厚爱,难道不怕听到什么不好的传闻吗?”

“什么传闻?”

云澄道:“谢侯当年为其子培养了一个奴隶出身的死士,与他身形相似、年岁相仿,能在关键时刻替他而死。有传闻说当年谢府唯一幸免于难之人,其实并非谢侯之子,而是这位护主不利的死士。您对一个低贱之人如此怜惜,难免有人说您……”

“放肆。”话没说完就被崔卓厉声打断,“这样危言耸听的话怎敢在侯爷面前提及?”

谢抚冷笑道:“说我什么,物伤其类?”

“侯爷息怒,我绝无此意。只是我是谢家的旧人,于公于私由我出面替侯爷作证,都再好不过。既可堵住这天下悠悠众口,”云澄向上拱手,“也可告慰谢家诸位英灵。”

谢抚按住桌案的手隐隐泛出一点青筋:“你要如何替我作证,也来搜一搜我的身,看是否有奴印吗?”

云澄摇摇头,“您身上持有谢家世代相传的白玉环,旁人看见这信物,便知您是谢家嫡长。只是象征谢家家主权力的信物,实则有两件,一件是这玉环,还有一件,您从未示于人前,敢问是何物,可否取出一观?”

“可以。”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个女子清渺的声音。她穿着一袭白衣,越过群人,径直在他身边站定,重复道:“可以。”

云澄有些怔愣地看着她,自见到谢抚之后,脸色第一次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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