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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云披 第6章 春来江水

作者:匿名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6-09 04:35:00 来源:文学城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个孤女,无姓,单名一个隅字,师父给我取的。”

台下垂手站着一个女子,声音极为熟悉,却偏偏看不清脸。谢抚心生疑惑,走上前来,周遭的一切却骤然大变,化为混沌的风烟。

再睁眼时,却已身处一个草叶繁茂的庭院中。

年幼的他被两个小厮扣住双臂按跪在一座假山后边,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坐在他身前假山的石头上,正叉着手老神在在地看着他,双腿悬空,一只脚抵在他的左肩上。

小少年足下微微使力,把他踹了一个踉跄。

他吃痛地倒在草地上,脸颊压在湿润的泥土里。彼时天刚刚擦亮,晨光熹微,空气里尚凝聚着积攒了一夜的水汽,沾衣而不湿。

这团水汽似乎遮蔽了他的听觉,四周的嘲笑威胁都像是隔了层纱,传进耳朵里已化作钝钝的闷音。他有些着急地仔细分辨着——

“鬼鬼祟祟的……原来是在偷学谢家的武功……”

“从没见过……是新买的家奴……偷盗、欺瞒,就这样做奴隶的?”

他惊惧且急切地反驳着,嘴唇颤抖地开合着,却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只听见叮铃的清脆声与人声混作一团,这是那位小少爷坠在发尾的铃铛摇动时发出的声音。

然而,那铃铛声似乎停顿了一瞬,突然一切声音都归于沉寂。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束高马尾的少女向他们而来,她皱着眉似乎训斥了那少年几句。那少年露出委屈的神情,却偃旗息鼓了一般没有还嘴。

然后,这位小姐问了他的名字,他也战战兢兢地答了。

“小人名鱼,水里游的那个鱼。不知道是出自何家,所以没有姓氏。”

回答他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和小姐同名?”

落在脸上的疼痛他已然忘却,但少女指节抵住他的下颌的触觉依旧分明,那手并不如寻常高官女眷一般有着丝绸般的触感,虎口带着剑茧,和细嫩相去甚远,但沉稳有力,带着不可抗拒的气势。

“不是一个字,算不得同名。”她单膝蹲在他面前,声音正经得不带一点玩笑:“你不如随我姓谢,也叫谢鱼罢。”

日光在眼睫处撑开一方光明所在时,谢抚适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瞳初时还带着些迷蒙,很快就恢复了清明。

许是太久没有听到谢妤这个名字,竟做起了陈年的旧梦来。

初春的空气尚夹杂着一点冷意,但窗外天光大盛,虫鸟啾鸣,已呈现出一派好春光的气象来。

谢抚坐起身,先是环顾了四周一圈:房屋空无一人,早就没了谢椒的身影,既而才后知后觉般感受到腰背的酸痛,最要命的是胸口处隐约的挥之不去的麻痒感。他武功高强,寻常人见来,称之钢筋铁骨也不为过,偏偏每月一次的解蛊,都像要折去他半条命似的。若是遇上谢椒有心为难之际,滋味堪比酷刑加身。

他并指注力在前胸点了一下,那雄蛊得了鲜血的滋养,乖顺得呆在锁骨下两寸,像是进入休眠一般一动不动。

谢抚松了口气,快速穿好衣服。目光掠过床器,才发现枕下压着一件硬物。他将枕头挪开,入目是一把长约十余寸的匕首,外身圆滑,便于掩藏,是谢椒惯用的那柄。

谢抚熟练地将把手拆出来,果然见里面藏着一张纸条:李府线索既断,当单刀直入。

他两指一推,刀刃归位,掌心的纸张已化为齑粉。

“来人,请李沐大人来一趟。”

早膳摆在前厅,李沐进来时,谢抚已经吃了一半。

桌上摆着一瓮清粥,一碟延章,一切羊肉,并几只棠梨。

李沐看见谢抚对他微微颔首示意:“李大人一道用一些吗?”

“臣已吃过了。”

谢抚也不勉强,等人在他眼前坐定,便侧首吩咐左右再上一壶茶来。

“昨夜睡得可好?”水汽在他眉间袅袅漂荡着,如浮尘一般。

“侯爷刚来就闹出这种事,臣实在难以安眠。”李沐沉声叹了口气。

“大人辛苦了。”谢抚搁下筷子,屈尊亲自为他斟了杯茶,“如今可有什么新进展了?”

李沐忙双手接过:“臣惶恐,还未寻到贼子。”

谢抚道:“无妨,不过一个小贼,成不了什么气候。眼下最重要的是我招募而来的江湖高手。后院那里,你亲自去一趟,务必把事情遮掩过去,别叫他们看出端倪,这些天先让他们在菰城逛逛。对了,李泉也该从崔将军的营帐中回来了吧?”

李沐:“是,最快后日下午就该到了。”

谢抚点头道:“这便好,等他回来,我的亲卫营才算到齐了,之后操演排阵练功,少了他可不行。”

“承蒙侯爷抬爱,实乃犬子之福。”李沐起身道谢。

谢抚抬手下压:“大人请坐罢。”又笑道:“我初见那个孩子,就觉得和我十分投缘,仿佛就该留在我的身边似的。”

他状似思索片刻,道:“后来我仔细想了一下,可能是第一次交手时,他的武功路数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就像是同宗同源。”谢抚静静地望向李沐,吐字清晰,“尤其是,身法,更确切的说,是步法。”

李沐被这样沉静的目光钉住,只觉被一只悬停的薄刃面刺一般。他知道对面在等自己的反应,刚要开口,却见谢抚轻轻笑了一笑。

“天下武功这么多,碰上相似的却难,我看见李泉,竟有故人重逢之感,让李大人见笑了。”

再谈下去,隐隐要提及当年的旧事和血案,这话头太过危险,一不小心就要触碰上位者的逆鳞,李沐指尖在桌案上磕了两下,刚要圆场,谢抚温和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谢家的功夫最精绝的便在于步法,是当年我爹我娘共同的心血。”谢抚言语间充满惋惜:“可惜我不才,竟没有学到十之一二。见识过的人曾言,这功法若练到极处,在刀尖行走也如履平地,其式变幻莫测,能在万人中穿梭自如,不留一丝痕迹。无孔不入,势不可当,就如同——”

春来江水。

明帆没有认床的习惯,在陌生之所也一夜好眠。

他活动着肩背,听到肚中肠鸣几声,才觉出脾胃空乏,出门寻吃食,祭五脏腑。

甫一推门,便听见一阵喧闹声,缘是几个昨日结识的武师相邀共饭。

明帆和煦地笑笑:“却之不恭。”

几人围了一桌,习武的人饭量也大,盘碟杯盏零零碎碎的摆了一整张台面,荤腥果蔬面食,不一而足。

明帆捡了张面饼,混着熏肉,狼吞虎咽地吞了半张,才看见同桌而食的人互相使着眼色,推搡出一人来搭话。那人清了清嗓子,以一种长篇大论的架势开口。

明帆一大早就要聆听如此鸿篇巨制,赶紧又吞了剩下半张饼。只听那人可汗点兵般对谢侯选出的主事逐一点评,大意为方佩一看就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赵仪一个难成气候的娘娘腔、李泉为靠爹上位的纨绔,而谢椒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宠,只有明帆兄才是足以追随的头领,演武场上风姿卓绝实在令人拜服,所以提前来拜会,希望能被分到与他共事。

被娘娘腔划伤的手臂尚在隐隐作痛,明帆讪讪地喝了口粥。他虽心有腹诽,出口却是应和之语:“承蒙诸位兄弟看得上我,若我真能亲选部下,自然会记得你们。”

众人得了回应,仿佛真放下心了一般,话锋一转又谈起最近要去寻个消遣之处,哪里的山色清奇水色澄明,哪里的酒楼有湖兴最鲜美的鱼脍,云云。

明帆听得生疑:“主上如此急招募我等,想是近来就有要事吩咐,我们不在府上听候差遣,操演练功,反去打牙祭、寻奇景,岂非尸位素餐?”

几人听了他这番正义言辞,也有些赧然:“明兄说得也有理,只是功夫不急在一时,何人能夜以继日地习武呢,总要找个劳逸结合的法子来,是也不是?”

“何况你我都知晓,主上近日是不会召见我们的。”

明帆挑眉问:“何意?”

几人面面相觑,奇道:“明兄不知道吗?谢家的忌日将近,主上忙着主持祭奠的事,哪里有功夫看顾我们呢!”

明帆:“主上要回梅川?”

答曰:“那倒不用,听说主上那时为了逃命,没能收殓亲人的尸骨,如今只能凭着旧物缅怀了。”

谢侯不离开菰城,总能想办法面见。不召见武者,便只需躲过寻常侍人。

他一壁厢想着,一壁厢闲听着周遭人唏嘘长叹,说谢抚年少而孤,沦落江湖,被个瘸腿女人拣去做了徒弟,未曾想功夫尚未学全,那女子也病逝了。既无家门,又失师门,岂非天地间一孤鸿,无枝可落了。

“若是有人让我陷于如此境地,我终其一生,也要杀了他报仇血恨。明兄,你说是也不是?”

明帆沉吟片刻,似乎是很勉强地笑了一下:“我不怕数十年勤修苦练,只怕故人再难出现我眼前。”

那人似有所感,笑道:“明兄武艺高强,又得主上赏识,自然能护住珍视之人。”

饭毕,那几位言行合一,真去太和湖垂钓尝鱼鲜去了。明帆与他们作别,表示要在府上逛逛,这一逛就逛到前院,逛到那最华美秀丽的庭院中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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