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明 第7章 心期暗许

白府书房内，白芨正对着一地沙字发愁。

"这个'衢'字笔画也太多了！"他泄气地扔下树枝，鹅黄衣袖沾了斑斑泥点。自那日与徐菘蓝分别，他竟真央了兄长请先生教识字。

小厮在一旁，忍不住道。"小公子若想学字，何不用纸笔？这沙地练字，若是让大公子看见"

"你懂什么！"白芨重新捡起树枝，"道长就是这么教我的。"他说着又在沙地上划拉起来，口中念念有词，"金尘拂衣袂，银铃入云衢。。。"

写到"衢"字时忽然卡住，气呼呼地跺脚。"这字怎么这般难写！"

但想到那日徐菘蓝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在沙地上教字的模样，他又抿嘴笑起来。清风掠过庭前芭蕉，仿佛还带着那人身上淡淡的檀香。

"不知道长今日在何处讲经。"白芨托腮望着院墙外的流云，忽然跳起来，"备车！我去城西看看！"

而此时城西道观中，徐菘蓝正端坐讲经。台下信众如云，他却总能一眼捕捉到那抹鹅黄——白芨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躲在廊柱后对他挤眼睛。

"故而《南华经》云。'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徐菘蓝声音顿了下，见那少年模仿着打坐却差点睡着的样子，险些破功。

好不容易等到讲经结束，白芨立刻蹦过来。"道长今日讲得真好！虽然我还是听不太懂。"

徐菘蓝拂尘微摆。"白公子怎么来了？"

"来学字呀！"少年笑嘻嘻从袖中掏出那支竹签，"'白云归岫处'的'岫'字，我学会写了！"

他说着就要拉徐菘蓝去沙地演示，却被几位香客拦住请教。徐菘蓝耐心解答，余光却始终跟着那抹鹅黄——见白芨等得无聊，正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待人群散尽，白芨立刻扑过来。"道长现在得空了吧？带我去吃昨日说的糖糕！"

于是又被拉着穿街过巷。糖糕铺子前排队的人多，白芨挤在人群里，忽然回头问。"道长以后回山了，还会来金陵吗？"

徐菘蓝捻着念珠。"若无师命，应当不会。"

少年顿时蔫了，连最爱吃的糖糕都只啃了半块。徐菘蓝心下莫名一软。"白公子若想学字，可修书至浩渺峰。"

"真的？"白芨眼睛倏地亮了，又忽然蹙眉，"可我不太会写信。"

"贫道可先教你写书信。"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金陵城多了道奇景。徐道长在哪讲经，白家小公子就在哪旁听。有时认真记笔记，有时打着瞌睡，醒来了就拉道长去尝各种小吃。

这日恰逢庙会，白芨早早候在道观外。见徐菘蓝出来，立刻举着两个面具蹦过来。"道长快看！我买了吕洞宾和何仙姑的面具！"

徐菘蓝尚未反应，已被扣上吕洞宾的面具。白芨自己戴上何仙姑的，银铃笑得叮当响。"这下咱们也成神仙眷侣啦！"

话出口才觉失言，忙掀了面具偷瞄道长。见对方耳根微红，他赶紧扯开话头。"那、那边有杂耍，咱们去看！"

人潮汹涌，他自然地去牵道长的衣袖。徐菘蓝微微一僵，却没有挣脱。

杂耍摊前围得水泄不通，喷火艺人一个腾翻，惊得人群后退。白芨被挤得踉跄，忽然感到腰间一紧——竟是徐菘蓝伸手护住了他。

"小心。"

低沉声音响在耳畔，白芨一时忘了反应。直到艺人开始要赏钱，他才红着脸往道长怀里塞了块碎银。"帮、帮我扔给他！"

徐菘蓝依言抛银。艺人凌空接住，喝彩声震天价响。白芨笑得前仰后合，发间明珠蹭过道长下颌。

暮色四合时，他们登上画舫游河。白芨扒着船舷看灯火倒影，忽然轻声问。"道长说的'心期自可趋'，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菘蓝望着水波荡漾，许久才道。"是说……若心意相通，自能相逢。"

少年眼睛倏地亮了，像坠入了万千星河。他忽然从袖中掏出个锦囊。"这个送给道长！等您回家了再打开！"

画舫靠岸，分别的时刻终究到来。白芨站在灯笼下，鹅黄衣裳浸透暖光。"道长要记得教我写信啊！"

徐菘蓝颔首，走出几步忽然回头。见那少年还站在原地，拼命挥着袖子。

锦囊在袖中微微发烫。回去后，他借着烛光打开,里面有张皱巴巴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