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春久 第56章 尘寰

听七满说起那位名叫褚丹的女子之事，阳冬略有疑惑，实在无法将一位浣纱女与请见春神联系起来，不过人外有人，大隐于市，想必那位女子定有过人之处。七满领着阳冬穿过人流，又到那糖饼铺子前，见仍是人群拥挤，索性趴在桥边向下招手，朗声笑道：“荷华姐姐，我们来找你啦，在弄烟雨茶楼等你。”

之后在茶楼坐了一会，阳冬终是见到七满口中那位面冷心热、美若天仙的“小西施”。她手里抱着满满一木盆衣服，目光在阳冬身上停了片刻，旋即注视着七满道：“今日要去春神殿么？”七满迟疑道：“不知道，我们要请见春神，昨日去见了你的先生，他说要我们再来找你。”虽然褚丹平日也没甚么表情，但肉眼可见她的心情变得不好了起来，轻哼一声：“随我来罢。”

一路上三人随意聊了些，也算是互相认识，回到院子里褚丹照例先将衣物晾晒，再领着二人来到后院，比起前院粗浅陈设，后院简直别有洞天。数不清的各式机关正在运行，大多都叫不上名字，但看样子都是些家用工具，比如一个立柜上面有一个圆盘，刻着十二时辰，下面垂着一个在来回摆动的铁球，虽不知晓里面构造，但应当是计时工具。两人无不惊奇，七满一个个凑上前看，指着那个立柜问道：“姐姐，这是什么？”

褚丹正找寻着什么，听到她发问回头看来，答道：“摆钟，原理在那边桌上册子有写，感兴趣你且看罢，我尚在改良。”阳冬也一齐凑过去看，顿时心生敬佩，其上机关术之精巧绝伦，非比寻常，小到机杼改良大到筑城立坝，更有文章数篇，皆为民生，颇有墨家遗风，于是问道：“褚姑娘可是墨家门徒？”不出所料，褚丹颔首应下：“嗯。”

从琳琅满目的精巧机关旁绕过，七满走到她身边不解问道：“好姐姐，你这般厉害，怎么没有像纪春久那样去做大官，然后名扬天下？”

“九天神明都不尽为人知，又何必在意人生一瞬无名。”褚丹神色如常只轻声作答，说罢，她话语一顿，冷笑一声又续道，“况且匠人之作，奇技淫巧，上不得文人的厅堂。”正仔细观察一处机关的阳冬闻言一愣，转身看向那个背影，却见她只仍在寻觅，未曾再言。七满则若有所思点点头。终于在角落箱子的最深处，褚丹找出那个写满符文的宽口窄腹杯递给七满。

“荷华。”恰此时院外传来一声呼唤，褚丹微不可察地叹口气道：“是纪先生，二位往前院落座吧，我去倒茶。”将两人又领回前院，拉开院门将纪此泽迎进来，他手里提有两盒糕点，虽还是那副垂眉欲泣的模样，但看起来比昨日晚上精神头足些。

“三叔好。”七满与阳冬一一向其问好，“见过三叔。”纪此泽颔首应下，拆了其中一盒糕点推到两人面前道：“用吧，她家里不常来客，找杯子都得好一会儿。”七满咬了一块糕点，趴在桌上抖抖耳朵晃晃尾巴问道：“荷华姐姐一个人住吗，父母呢？”纪此泽默然片刻，眼底浮现些许不忍，低声道：“文熙四十一年去世了。”

文熙四十一年秋，江南大旱，河湖干涸，井泉枯竭，田土龟裂，禾稼槁死，人畜饮水无着。

未曾料到这般情况，七满闷头噤声不语，阳冬亦是怔然随后叹道：“民生多艰。”

“是啊，民生多艰。”院子不大，彼此说话都听得明白，褚丹手里端着茶走出来，头一次皱起眉，自嘲地笑了一声，没再说旁的，就此将茶分下。

又是这般，三言两语说些好听的话，偏偏这样的腐儒还是纪公的学生，可笑至极。

她如此想着，攥握茶杯的指尖也泛了白，又逢了前些日子叫纪此泽惹了恼，本就怒气未消，经此一遭心中愤懑更重，不由得迁怒起眼前来人。

“新白兄博览诗书，想必读过香山居士的《轻肥》罢？你以为那诗写的是谎话么？”

“荷华。”纪此泽轻喝一声，叫她谨言。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闻言阳冬愕然望向她，明白她话中意思。褚丹见他这般神情心中宛若被狠狠刺痛，这幅悲天悯人不可置信的模样又是什么意思？看来不仅是腐儒，还是天潢贵胄么？

于是她嘴里的话语更是刺耳咄咄逼人：“如何？坐于高阁的贵公子，怕是未曾想过书卷上、诗里所写的，短短一字一句，便是我们的一生。”

如此下去恐要闹个不愉快，纪此泽将要再阻拦，阳冬却向他摇摇头。这样的变故属实谁也没想到，一时小院里陷入寂静，只剩褚丹垂首平复着呼吸。

“抱歉……”她舒出一口气，声音沙哑着道歉，有些无助地扶着额头，“多有冒犯，还请见谅。”真是糟透了，自己在这发什么疯。

氛围好似缓和了些，纪此泽转头看向阳冬一脸平静模样，神色有些复杂。犹记得昨日见他时，那副与自己如出一辙却又压抑于礼教之下的模样，他那时是失望的，失望于阿玉所倾心的是这样一个恭恭敬敬的，连所爱之人离世的悲痛都能压下的，恪守礼节的儒生。他为阿玉感到不值得。

“冬谨受教。”他温声答道。

现在，纪此泽觉得，阿玉眼光不错。

兴许褚丹也不曾料到这般局面，一时愣在原地，继而回神懊恼叹气，再次赔礼道歉：“丹心有狭隘，以己度人，有悖道义，待新白兄离城之日，我有一物相赔，还望莫要推托。”

小院四寂，几人面面厮觑。见褚丹素日平淡的神情如今因愧疚而有些郁郁寡欢，纪此泽只叹气道：“我早与你说过，莫要成日除了浣衣就是闷头在家里做机关。人间早已变了模样。”

褚丹闷声应答：“丹谨遵先生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