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春久 第26章 仙人指路

碧落山坐落于徐州南侧，曾是无名高山，只因一百二十多年前，现碧落山山神杨鸣和开始于山间播种黄栌，故成“叠翠烟罗寻旧梦”之美景。夏赏紫烟秋看红叶，风吹来满山赤黄交，如碧霞满空，于一百年前受天子赐名“碧落”。

此时正午，应是晴空如洗山雾尽褪，可今日日头却没进云端，山间雾气如夜半渐行渐深。待七满察觉疑惑勒马，浓雾已遮天蔽日，不见前路。

“奇怪，怎么如此大雾？”她警惕感知四周，以防不测。

撩开帘子阳冬从马车厢里出来，放眼望去竟一片白茫茫，大雪封山似的什么也瞧不清。七满身为妖族，自是眼力上乘，她看向远方，隐隐约约似乎有个人影，看不真切。旋即竖起耳朵，自车前跳下地，蹙眉又走上几步，思忖发问：“前面好像有人，咱们问问去吗？”闻言阳冬点点头也跟下马车去，两人摸索沿山壁向前。

山中寂静无风，如入无人之境。

走得近了，也慢慢看清那浓雾中的身影，近前去见一白袍道人，戴一幂篱不露面目，双手拢袖，好不神秘。“嚯！仙人指路！”七满叉腰惊奇一声，那道人却一言不发。

白袍道人身前置有一方桌，上有一木偶戏台，里头木偶两只，等二人近了就咿咿呀呀自口中开始唱戏。

【醉花阴】〔生扮白衣上〕天地清清春色上，恩爱思无量。夫欲叩参商，祸起君王，薄命黄粱让。〔生哭拜，又泣〕那处空寂灵幡，痴缠梦中恐难留，夜半孤魂扰，挑灯看去，个个都似君。〔魂生扮青衣上，只行不语〕〔生觉，回首找寻，无果，复泣〕岁华似梦匆匆往，泪洒孤衾上。南路去彷徨，春匿无痕，何处觅君郎？〔魂生叹，下〕

那两只木偶唱得哀怨婉转，虽是木偶却有表情变化，可四肢行动又如人提线，与其道是木偶，不若更似被囚于木偶的两缕魂魄，叫人脊生凉意毛骨悚然。

“这是……在唱你和纪春久？为什么是夫妻？”七满搓搓胳膊皱眉，听那唱词只觉十分熟悉，但又有些不解，话一出口便忽的顿悟一般，惊讶转头向身旁人，“所以你是喜欢——”

“七满。”阳冬轻喝一声，不知为何面色有些难看，道不清是悲伤还是惶恐。七满捂住嘴直勾勾盯他看，又看一眼那神秘道人。阳冬缓缓舒一口气，面不改色行礼问到：“敢问这位道长，可知往碧落山的路是否正是这个方向？”道人不答，那桌上两只木偶却在瞬息之间换一身衣服，皆与那道人一般打扮，一个接一个尖声回答。

“若是若非！”

“似是而非！”

“喂，你这道士好生奇怪，知就知，不知就不知，怎么装神弄鬼？这山里的雾不会就是你弄的吧？”七满皱眉一巴掌拍在桌上。桌面摇晃带动戏台，那两只人偶还惟妙惟肖做个互相搀扶的动作，又一人一句回答。

“欲出此境！”

“且听戏文！”

“还有呐？”七满长叹一口气，耳朵与尾巴一齐垂落，“快唱，不是下回分解就行。”见状，阳冬安抚拍拍她的肩头，沉声道：“稍安勿躁。”

那两只木偶似乎对视一眼，又换回先前那身行头，唱起后半段戏文。

【小桃红】〔魂生上，执柳条徘徊〕大泽来矣复行山，景雾难临岸。君掩斑斑寸肠断，我何然？〔生若未闻，只泣〕我今梦君时时见，每每见月明，泪痕若湘竹。难安，难安！〔魂生叹〕将休欲语终成乱，且寻且探。好言兮叹，心虎顺祺安。〔两人倚〕

两只木偶唱完，只余一片寂静。

“……我听不懂，靠你了。”七满说完复而陷入沉默，伸手去戳那两个木偶，惹得他们咿咿呀呀乱叫。阳冬双手攥紧袖摆，长眉微蹙似哀，目光死死盯向那道人幂篱，想要去看幂篱下的面庞。

那道人却好似察觉他心思一般，忽的开口：“小友，你若想，贫道亦可化作你所思之人模样。”那声音慵懒含笑，似乎叫人能看见他眯眼而笑的姿态，阳冬俶尔松开攥紧衣服的手，深吸一口气，将胡思乱想剥离，行礼道：“多谢道长美意，冬适才唐突道长，还请见谅。”

那道人轻笑后一挥手收起木桌与戏台，将要摔落地面的两只木偶见状紧紧抱住七满的手，一人咬一口她的手指，捏起尖细嗓子笑道：“行至终处，信神莫信鬼，信鬼莫信神！”说罢，与道人一齐消失不见踪影。七满惊讶地顾不上手指疼，绕那道人所在之处转好几圈，啧啧诧异。

山中雾气逐渐消散，前路与远山一齐显现，连同眼前景象，城门下士兵向两人看来，已然是碧落县门口。阳冬向身后看去，哪有什么山雾，连山都不是那个方向，更别提那诡谲的白衣道人。

分明是一枕槐安，怎么的倒做了两下离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