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田 第3章 错过

“哎哟，宝贝回来啦。”时雨婷在玄关换鞋，就听见自己妈妈从客厅里传来的声音。

时雨婷闻了闻自己衣服的领口，确认不小心沾上的烧烤酱味道没有那么大后，才放松地接过妈妈递过来的温水。

“唔，不喝了妈，我先去洗澡。”时雨婷从口袋里掏出皮筋，走进房间，对着妈妈说。

时雨婷的妈妈宁小橙相比于自己女儿其他同学的家长要年轻不少。当年宁小橙早早地就生下了时雨婷，可能当时没有把握好自己一生的重量，年少轻狂时候作出的草率决定注定不会长久。后来在时雨婷三岁时，这段一时兴起的婚姻也终于走到了尾声。时雨婷翻出睡衣，把宁小橙推出浴室，一边挠头一边说：“妈，别说了，我要洗澡。你先出去。”

宁小橙身上穿着一身亚麻色的居家连衣裙，被女儿拒之门外也没有在意，一撇嘴，反而又笑嘻嘻地敲敲门：“小婷啊，妈咪帮你洗澡好不好呀。”

时雨婷一听瞬间炸毛：“不用！”

时雨婷听见浴室门外的脚步声渐远，她才长出一口气，眼皮一沉，随手打开了热水的开关。原本时雨婷也完全不关心自己会不会自己忽然有一个新爸爸，因为母女俩对于家里再多出一个人这件事完全都是随遇而安的态度。从小到大时雨婷也完全不在意自己没有爸爸这件事。

浴室的水雾漫上玻璃门，时雨婷盯着玻璃门上凝结成的水珠发呆。她抹了一把脸，陷入了沉思。

时雨婷眯起眼睛，整个人的身体陷进水里，温热的水立刻包裹住她全身。隐约记得自己当年好像也不是没有被这件事影响过：宁小橙当年的美容院才上升不久，宁小橙也没有机会好好照顾时雨婷。时雨婷那会才上小学，小小的一个人背着书包。明明自己也不大，却成天一副拽拽的模样。

时雨婷的班主任总是喜欢逗她，说她眼睛大大的，那么可爱，怎么不多笑笑。时雨婷就自己一个人捏着小手，不说话。

当时时雨婷也是背，刚转来这所私立小学不久，就被一群小男生给盯上了。为首的是一个打扮干净，还挺秀气的男孩。时雨婷撇了他一眼，对方似乎觉得时雨婷被自己震慑住了，觉得自己倍儿有面子。男孩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指着时雨婷的肩膀，挑衅地说：“你以前是哪的学校的？怎么来我们学校啊？”

男孩动作夸张起来：“哎哟，你该不会是被学校开除了吧，不然怎么来我们学校啊？听说你爸妈都不管你，我们都从来没有见过你爸爸呢？”男孩停顿一会，接着说，“你要是觉得羡慕也不必，因为不是谁的爸爸都像我爸爸一样是酒店的老板的。”

接着男孩故作夸张地捂住嘴，转身对着小伙伴说：“她一直不说话，该不会是哑巴吧？也是，毕竟哑巴都长得丑，对吧？”

小伙伴叫嚣着，然后起哄：“丑八怪！丑八怪！”

时雨婷觉得疑惑，并不理解对方这样说的目的是什么，自己一个人盯着对方看了好半天，转身就走了。

为首的男孩可能第一次受到这种待遇，觉得没面子，后来变本加厉地抓住机会挑衅时雨婷。

时雨婷不爱吃学校的洋葱炒肉。于是，在她再次领到洋葱炒肉时，皱起眉头，打算等老师离开去办公室的空档偷偷溜去后门把菜给倒了。结果好巧不巧，时雨婷打算把饭菜倒进厨余垃圾桶时，那个小男孩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小男孩手里抱着一个粉红色的饭盒，里面貌似有几条炸好的鱼，他坏笑地把饭盒举到时雨婷面前，超绝不经意地说：“哎呀，我妈妈煮的炸鱼可好吃了，还有薯条呢，可惜被我吃完了。没来的及给你看，可惜了。哎哟，你爸爸妈妈该不会没有带你吃过吧？”

时雨婷没有看他，觉得他很碍事。小男孩看着时雨婷愈发皱起的眉头，觉得自己的目的好像达到了，于是，直接挤到时雨婷面前，打算抓住时雨婷的肩膀。结果，措不及防，还没等小男孩再次开口，他就被微微冒着热气的洋葱炒肉泼了一身，他立时惊住了，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发现是班长林晴。小男孩很生气，指着林晴大喊道：“林晴，你干嘛？我要告老师去。”

小林晴慢悠悠地说：“不好意思，你一直挤着剩菜桶的位置，我要倒菜来着，不小心倒到你身上了。下次不要挡着路，不然你怎么知道会不会倒到你身上。”

小男孩可能没有碰见林晴这样的，张口都结巴了，只剩下我要告老师这句威胁。

时雨婷仍旧一脸默然，自己一个人把饭菜全倒了，然后回到座位，才恍然是班长帮了自己。

只是，最后小男孩大哭地跑去老师办公室，哭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可把老师和同学吓坏了。林晴静静地看着地上的洋葱，一言不发。结果林晴因为把饭菜倒到男孩身上，被叫了家长，可是因为他一直坚持自己就是不小心倒到对方身上的，加上也没有监控，这件事也不了了之了。

时雨婷后来才知道林晴那会他爸爸车祸去世了。

时雨婷才意识到原来世界上也有人跟她一样，也是没有爸爸的。所以大家说的，有没有爸爸又能怎么样。

时雨婷擦着头发出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百事可乐。厨房里有人，时雨婷抬头。刺啦一声，拉开易拉环，时雨婷小心地嘬了一口，眉间挑起，开口：“你来这里干什么？”

从厨房里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性，面容娇好，披肩的长发随意地扎起成丸子，一脸微笑地伸手，勾起时雨婷的下巴，说：“如果说我是因为你来的，你信不信？”

时雨婷别开对方的手，低头拿起叉子：“你又不会和我说真话。我干脆不如不问你。”

对方嘴角一勾，“怎么会，你问了，我也诚心答了。反倒是你不愿意相信我也没有办法啊？”

时雨婷冷哼一声，吃了一口餐盘里的小番茄，不打算继续说了。年轻女孩也并不意外时雨婷会是这个反应，毕竟她和她爸爸算是时雨婷世界的闯入者——哦，不对，只是她是唯一一个的闯入者。

时雨婷对于这个以后就将生活在一起的姐姐并没有多大兴趣。她默默地吃完盘里的小番茄，抬头才看见自己妈妈从卧室出来了。宁小橙用手捂住嘴，语气轻快：“哎哟，倩倩呐，辛苦你了。来来，坐下来吃。今早的航班吧，难受死了。”

孙倩，时雨婷未来继父的女儿。时雨婷嘴里嚼着小番茄，没有办法说话，看着宁小橙自然地和孙倩熟络起来，她莫名觉得心烦。

时雨婷默然，虽然自己小时候总是三天两头地求自己妈妈给自己生一个姐姐，可是自己现在毕竟长大了觉得再有姐姐也不是当年的感受了。时雨婷小时候孤单地很，看着自己的邻居有哥哥，自己羡慕的不行，也就是后来和林晴还有丁伟一起带带丁伟刚出生的妹妹丁香，给几个小孩子累到不行才再也没有想过这件事。可是如今真的有了姐姐，她心情却异常沉重。

时雨婷把叉子放下，说了一句自己吃好了，就转身回到卧房。这时候宁小橙似乎有话对时雨婷说，拉住时雨婷说：“婷婷啊，我和你孙叔叔呢给新投资了一家粤菜馆，你改天和你的小伙伴有空去试试菜咋样？”

时雨婷来了兴趣，重新坐下，可也没有打算说话。宁小橙觉得有戏，继续说“就在那个丁伟家火锅店对面，你倩倩姐也有参股，你们要不……”

时雨婷觉得事情的发展不对，皱眉看向孙倩。孙倩微笑，接过话头：“姨，我带小婷去吧，顺便替你照顾小婷。”

宁小橙一拍手，“好啊，你们两姐妹也正好熟络熟络感情，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宁小橙可能也是年纪大了，想安定下来，正好遇上孙倩爸爸，两人一拍即合，不久就决定在一起。时雨婷哑然，不太理解宁小橙是怎么了，觉得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为什么偏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时雨婷心道，宁小橙同志，你这是把你女儿往火坑里推。时雨婷看着孙倩也转头看着自己，赶紧撇开，觉得自己好像羊掉进了狼窝里，看着孙倩的表情，怪渗人的。时雨婷不想多看了，听着宁小橙的话，也没有否决，就一个人回到房间里打算在三个人的群里约他们几个暑假去试菜。

宁小橙看着自己的女儿的背影，微微叹了一口气。她有些忧愁地想：自己女儿从小就独来独往的，自己也很少关注孩子。

孙倩似乎看出了宁小橙的心思，很识时务地端起盘子，对着宁小橙说：“姨，别担心了，我会替你照顾好小婷的。”

宁小橙挤出一个笑容，点点头：“谢谢你啊，小倩。”

孙倩微笑，端着盘子走进厨房。

宁小橙到底还是一个母亲。她对于时雨婷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宁小橙有一次外出跑业务时，接到了学校校医的电话，正当宁小橙疑惑是怎么回事时，她听见校医说时雨婷把自己手弄出血了。宁小橙当时正在和合作商谈美容仪器的进货问题，就差临门一脚。就在宁小橙打算先处理好这一单再回电话时，什么“心理医生”“干预”“强迫行为”一股脑地砸到宁小橙满心满脑都是工作的脑袋里，炸得宁小橙有些站不稳。宁小橙几乎就是在一瞬间，叫助理订了回家的机票，延迟了这次的合作谈判。

等宁小橙火急火燎地赶到家，看见时雨婷正在沙地里和丁伟他们几个拿着铲子挖沙。时雨婷手上还包着绷带，宁小橙满眼通红。捏着时雨婷就回了家，反倒是时雨婷一句话也没有说，一个人默默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直到宁小橙开口，才发现时雨婷缠着绷带的手已经渗出血来了。宁小橙再也受不了，放声大哭，她不明白时雨婷怎么了。时雨婷似乎很茫然无措，也不是，更像是一种淡漠，眼神空洞。宁小橙在一瞬间错愕，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离孩子已经那么远了，再也找不到她了。

宁小橙在餐桌前，看着时雨婷的房门，眼神中充满了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