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煌 第58章 未及（二）

一个小时以后，阮安画完三张衣裳样子，高宝琳的佣人带她下楼，拿给小姐验看。

楼下，高庆松领着玉璋看他收藏的名家作品，他墙上那些雕刻了名言的大红酸枣老木板，还有一些字画与瓷器。

阮安见过的白胖中年男人常泰，一如既往，始终笑眯眯的弯着眼睛，垂手伺立。

他瞧着无害的一张脸上，天生一双笑眼，却在看到阮安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时，射出两道犀利的眼风。乌珠与连胜，两个少年随从，却是没见着。

高庆松的古器物收藏，谈不上什么文人雅趣，主打一个值钱，能够保值。对于看多了宫廷内府器物的玉璋而言，没什么好点评的，最多给他估个值，顺便给他涨涨知识。

高庆松对这位年轻王爷的态度可谓笃敬，知道他在古玩一道上的造诣，不是寻常人能比，话语中也多是对此的敬仰。

玉璋却说：“说到底，这些东西也只能算做个‘玩意儿’，我这也不算是什么真本事，属于好逸恶劳不肖子孙的一点小爱好。就算是历代收藏大家，譬如明代的项子京，他的收藏室叫做天籁阁，清代的梁清标，他的收藏室叫做秋碧堂，就他们的收藏，名动天下，可也一代而尽。在欧洲，贵族的很多东西能流传很长时间，而在中国，一般就是一代，两代，至多三代而尽散。”

玉璋娓娓而谈，从阮安的角度看过去，他长身而立，习惯性两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子，一边慢悠悠讲话，一边缓缓转动扳指。

而被她扎伤的那只手上，缠着一条白色帕子，铅笔扎下去再深，也算不上什么伤，没引起太多关注。

“收藏里，第一类的是礼器，彝器，第四类才是书画，再往下才是瓷器，以及各类杂项，是等而下之的。青铜器、瓷器、木器，这些东西叫做硬片；书画、碑帖、乃至缂丝、织绣，这些东西叫做软片。可别小瞧了那些软片，在以前，很多东西只为皇室贡品，民间不允许。譬如缂丝，一寸缂丝一寸金，如今在拍卖场上，缂丝也是织绣品里特别受青睐的，其价值，不在书画古玩之下。当初从宫里流出去的那些衣裳服饰，还有一些织绣的藏品，洋人们趋之若鹜，买回去当宝贝一样供着。”

高宝琳一直痴痴地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进去，“不过就是一些好的布料做的衣裳，还是别人穿过的衣裳，真有那么宝贝？看来那些洋人，也没什么见识。”

玉璋听了，一侧的嘴角，难以察觉的往下一撇，但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也没接腔，而是朝着常泰伸出一只手。

常泰将一盏绿茶递到他手上。

玉璋接了茶盏，缓缓拨动盖碗，喝茶的同时，眼角余光瞄见阮安，缠着手帕的那只手便紧了紧。

“方才小憩的时候，听到高小姐说，请人来家里做衣裳。”

高宝琳立刻接上：“你听到了呀。”

玉璋道：“想必寻常裁缝，入不了高爷，高小姐的眼。”

高宝琳噘嘴正要反驳，被高庆松瞪了一眼，他说：“是锦盛的老师傅，那位老师傅，是江宁织造局出来的。”

“哦？”玉璋挑起一道眉，故作惊讶的转身，随手又将茶盏递回给常泰。“既是江宁织造局出来的，想必更有见识一些，不如请来说说？”

姚师傅被佣人带着，一直等候在旁，跟阮安一样，站在楼梯口处。高庆松叫人传了他过去，他垂手往玉璋身前一站，也是被玉璋这个末代王公的绝世风华惊心。

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能在这个地方，见到一位正宗的王爷，还如此年轻。整个人宛若一块上好的玉雕，留着略长的头发，慵懒的覆在脖颈处，如同他这个人慵懒的姿态一般，随意，却叫人难以忽视。

“王爷好，见过王爷。”姚师傅不敢盯着玉璋一直看，看了一眼后便垂下眼睛，收敛心神。

玉璋却微垂着眼眸，一直看着姚师傅。“你是哪一年入的江宁织造局？”

姚师傅回道：“我出生便在江宁织造局，可以算是养成工，经过学徒之后成为正匠，一直干到光绪三十年，织造局被撤销。”

“光绪三十年，听上去很遥远，可其实也不过才过去二十多年，那个时候，本王尚且一童稚小儿。”玉璋点点头，又说，“既然你是织造局的正统老人，方才高小姐的困惑，你最有资格回答。”

高庆松也客气道：“请姚师傅赐教。”

玉璋小王爷知道锦盛是华家产业，姚师傅又是江宁织造局出身，他故意来这么一出，是要干什么？

阮安拿不准，只知道玉璋不是个喜欢废话的人，他但凡开口，里头都藏了别样用意。

只听姚师傅俯首道：“我只是一个裁缝，说不出什么来，要是非让我说，过去给宫里做一件衣裳，从绘制图样，到最后完工，一件衣裳，有时候，就是一个工匠的一生。”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教人震撼。

半天无人开腔，还是姚师傅自己打破沉默。

“过去宫里的服饰，常使用辑米珠绣、妆花缎、织金缎、彰绒、彰缎、天华锦、金宝地锦等。面料、颜色、花纹，都有一定的规定，全部都要人手工完成。单就一个女子钉绫绣梨花蝶镶领边夹坎肩，要先根据花纹图案，将绫剪成所需的形状，再将其钉缀在一起，组成纹样。还要以打籽绣针法绣花蕊，梨花的枝叶，以深浅不同的绿色绫钉缀而成，其上以接针和线绣叶脉，形成折枝梨花。有时也要用到钉金，绣线外包金箔或者银箔，做成金缕银丝，再然后，剪裁、缝制、钉珠。”

高宝琳直咋舌：“就一个坎肩，要这么复杂！”

高庆松对女儿道：“我说什么来着，先前你还看不上锦盛的工艺。”

高宝琳嘟嘴道：“我哪能晓得，又没给我做这样的衣裳。”说罢了，想到阮安，朝她一招手，“你给我画的衣裳样子呢，快拿过来给我瞧瞧。”

佣人带着阮安过去，她将画好的三张图样交给高宝琳，高庆松跟玉璋也感兴趣的凑过去。

高宝琳将三张衣裳样子拿在手上，一张一张看得异常仔细，却没开口，脸上也全无表情，看不出她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高府的会客厅里，又是许久没人开腔，只有玉璋瞄了几眼图样后，抬起眼梢，不可觉察的看了看阮安。

阮安静静等着，一点也不着急，甚至不担心。她身上那股天生的静气，让她外表看似柔弱无骨，实则内里很有自己的主心骨，如她这样的人，内心难以被人撼动，更不会随波逐流。

玉璋转着手上的扳指，不知在想什么，眼神渐渐有些迷离。

见女儿一直不出声，高庆松便道：“怎样啊？行不行，你倒是说话呀。”

高宝琳缓缓将三张衣裳图样摞起来，还是拿在手里，终于抬起眼睛望向阮安。

“我只有一个要求。”

先头她提的那些乱七八糟，一大堆的要求，自己都记不起。

阮安淡静的点点头。

高宝琳说：“按照你画的图样，我要最高的工艺标准，先给我做一件，我跑马会上要穿。这三件礼服做出来，必须让我在下个月的游艺会上，成为瞩目的焦点，你能办到吗？”

不等阮安开口，高庆松先说：“时间这么紧，来得及么？”

高宝琳宝石样的猫眼睛，朝着阮安眨了眨：“这就看她本事了。”

姚师傅还在这里，阮安不能擅自做主，她朝姚师傅看过去，姚师傅朝她点点头。

高府待客的大餐快要做好了，下人们在餐厅里摆放碗筷，高宝琳亲自过去盯着。姚师傅和阮安是不能留在这里用饭的，姚师傅便带着阮安告辞，还没等走出小楼，外头的佣人进来说，宋鹤卿来了。

佣人话音未落，穿着一身黑色杭绸衣裤的宋鹤卿，迎面朝着阮安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