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棠 第4章 踏马长街

翌日清晨，曲微棠从景华宫出来便坐上轿子出了皇宫。

她此次省亲突兀所以准备地匆忙，但阵仗依旧气派。

省亲队伍走在永安长街，没一会儿看热闹的人就聚了许多。原本冷冷清清的街道瞬间嘈杂。

曲微棠今天穿了一件丁香色银纹裙裳，头上蝴蝶银钗坠下的流苏随着轿子晃荡。她手一抬，白玉般的手指拨开轿窗帘子光束入了轿，头钗上的宝珠闪着熠熠华光。

一身的装束尽显矜贵，华贵暗藏。此刻她的气质优雅端庄，不见了往日的俏皮之气。

睫翼垂下于眼睑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如今倒是一副忧郁美人的模样。

人越聚越多，开始喋喋不休地议论吵得她有些烦闷。

“诶，这是干嘛呀！”男子浑厚的声音传入曲微棠耳中。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个壮年男子道：“你这没见识的家伙，这是宫里的娘娘出宫省亲。”

“好大阵仗啊！气派！”

“诶？这不是曲太傅家的姑娘吗？她进宫也没多少日子呀！”一位老妇人的苍老嗓音闯入轿子。

她身旁的小媳妇问道：“你咋知道的？”

“进宫那日我看到了！还我怎么知道的。”

……

曲微棠放下帘子闭上眼，食指和中指并拢慢悠悠地按着太阳穴。怎料，心一静下那张明艳大气的脸顿时浮现眼前，继而倏地睁开双眸，在自己胳膊拧了一把。

“怎么又想到她了？”曲微棠心里纳闷。

虽说她的那张脸的确是无可挑剔但也不至于念念不忘。

正想着轿子忽然停了旋即桃夭的声音传了进来：“棠妃娘娘，到太傅府了。”

曲微棠提裙下了轿，一抬头便瞧见秦晚蓁抹拭泪水，曲鸣光站在她的身侧。

她脚下变得匆忙，正欲抱自家娘亲还未碰到就见太傅府众人齐刷刷向她行礼。

“见过棠妃娘娘。”

“快些起来。”曲微棠弯腰去扶二老。

秦晚蓁一起身便在她身上仔细摸索着：“棠儿，你的伤怎么样了？”一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曲微棠强颜欢笑：“娘，女儿没事了。”

“你看！”她胳膊抬起。

原本曲微棠是想给秦晚蓁证明她已经没事，不料却牵动伤口脸色唰的惨白如纸。挺直的腰杆微弯，手捂在伤口处。她紧咬牙关尽量使自己不发出任何声响。

曲鸣光心头一紧：“快去请郎中。”

“等等。”曲微棠出声制止。

她努力直起身好让自己看起来没事。

“爹，我没事。”

曲鸣光眼一瞪，气呼呼道：“你看你这小脸都白成这样了还敢说你没事！”

“爹～女儿真的没事刚刚只是不小心牵扯到伤口了。”

“哼。”他还是不信。

曲微棠手上推搡着曲鸣光和秦晚蓁往里走。

“好了，我们进去。”

……

下午的风有些躁，敛走了前几日的湿气。曲微棠上了轿，门口的秦晚蓁一脸不舍的看着自家女儿。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她稳稳坐下，手拨开帘子泪眼汪汪的看着母亲。

秦晚蓁手帕掩着面，不敢看她的眼睛。

“爹，娘，女儿回去了。”

曲鸣光强忍着心中不舍，一脸淡然地点头。

旋即帘子放下，曲微棠紧攥着衣裙的手松开，一片皱巴。心里的难过更是使她鼻子发堵，双眸一阵酸涩。

突然，轿子抬起带起颠簸，曲微棠手上根本来不及去抓稳，肩头直直撞向轿壁，吃痛地闷哼一声。

外面的桃夭听到里面动静，脚步放缓在轿窗处关切问道：“娘娘，你怎么了？”

轿中传来曲微棠低沉的嗓音：“我没事。”她好像在刻意压制什么。

曲微棠手覆在右肩轻轻按揉。心中带着些侥幸，幸亏撞到的不是她受伤的左肩不然她非要被疼死。

她背倚着轿，闭目养神。晃晃悠悠中省亲队伍已然到了永安街的十字街处。

这边——

“吁——”女子的声音仿佛能响彻整个皇都，急促而无措。

马依旧在奔跑，黑亮的鬃毛迎风飘散尽显肆意的潇洒。

“停下——”女子嘶吼，明媚大气的脸变得狰狞，特别是在看到省亲长队之后。

“停啊！你这匹混蛋马！”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李长嫣的心已经死了。看来今日这省亲队伍她是必撞的了。

“唉——”李长嫣喟然长叹，忧忡浸染。

又要麻烦她的母后。

突然她的瞳孔一缩，一顶华贵辉煌的轿子慢悠悠映入她如死灰般的眸中荡起波澜。

李长嫣头有些疼，心道：“完了。”

扰乱省亲队伍她尚且还能接受，这要是撞上省亲的娘娘她不就要完了吗？最轻的处罚也要禁足一个月，就像上次一样。

情急之下她手上缰绳猛地一拉。骏马的前蹄高高抬起，她握着缰绳的手也陡然一紧。

“吁——”女子的嗓音传入轿里端坐的曲微棠的耳中。

好熟悉的声音，刚刚还一脸百无聊赖的她瞬间来了兴致。

伸手就要去拨开轿窗帘子……

高抬的马蹄在落下的瞬间踏上轿子，轿夫手下一松轿子轰然倒下。

“完了！”李长嫣惊呼出声。

曲微棠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单薄的身子遽然被疼痛侵袭。

“啊——”她惨叫出声，李长嫣刚刚下马就听到如此悲惨的叫声，使她心中愧疚更加沉重。

曲微棠蜷缩着疼得面色狰狞，额上渗出薄薄冷汗。

轿子倒在街道引来许多人前来看热闹。桃夭这时可没空管他们，毕竟曲微棠还在轿中。李长嫣从桃夭身旁走过瞥了她一眼，心中紧张的情绪缓和了不少。

如果没错的话这轿中的应当是那位面若桃花、娇气美艳的棠妃娘娘。

“娘娘你还好吗？”李长嫣蹲下询问，语气带着尴尬。

“不……好。”微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李长嫣眼底一暗，抬手撩起碍事的轿帘。曲微棠的憔悴面庞落入眼眸，让人不由得想要怜惜。

她心头一紧，弱弱唤了一声：“棠娘娘。”

声音完全没了昨日的浪荡。

曲微棠搁下疼痛带来的不悦，疑道：“你怎么在这？”

“儿臣……”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棠娘娘，真是对不住！”李长嫣是闭着眼说出这句话的。

从曲微棠看见她的那一刻就知道她与轿子的翻落脱不了关系。

半晌没听到声响李长嫣总算慢吞吞睁开那双妩媚的眸子。

她伸出手：“棠娘娘，儿臣拉你出来。”

曲微棠搭上温热的手，李长嫣的掌心有些糙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慢悠悠出了轿子，李长嫣趁机揽住她纤细软柔的腰肢，温声道：“棠娘娘，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曲微棠轻轻推开她，脚步往后一跨与她保持距离，故作镇定：“本宫没事。”

闻言李长嫣一笑，随即对身后人道：“把本宫的马牵来。”

“棠娘娘，儿臣带你回宫如何？”她的眼光再次移到曲微棠身上。

李长嫣今日穿了一身艳红色的骑装，乌黑的长发被高高束起。两鬓的碎发随风拂动，尽然是桀骜与不羁。

也许是被她的美色所迷惑，曲微棠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李长嫣眼中波光顿生显然没料到她会同意。

继而唇角一勾，纵身上马。随后脚下让出一个马镫朝她伸出手：“棠娘娘，上马。”

“好。”

曲微棠握住她的手，脚下一蹬跨步上马。见她坐稳李长嫣紧紧揽住她的腰。

“靖阳公主，这是做什么？”曲微棠不解。

只听她嘻嘻一笑，油嘴滑舌道：“儿臣怕棠娘娘掉下去，娘娘不知这马烈的很，刚刚就是它把你轿子撞倒的。”李长嫣一边说一边换了一副委屈的面容。

“那……它……”

曲微棠话还没说完就听李长嫣嘴里喊出一声“驾”。

马没有反应。

李长嫣：“……”

曲微棠：“……”

街上众人：“……”

甚至还有几人没忍住爆笑出声。

李长嫣“啧”了一声，眸中闪过不爽，冲着爆笑的人喊了一句：“笑什么笑？小心本宫把你们毒哑！”

话音落下，街上瞬间鸦雀无声。

“驾——”

马扬起蹄子狂奔而去。可它并没有朝宫门的方向跑而是向城外奔去。

“不是本宫到底是怎么得罪你了？”李长嫣暗自无语。

“我们……不是回宫吗？”

“啊……对……回宫。”她的回答有些生硬。

李长嫣眉目间已经显现出不耐，她手下一拽调转马头。马是转了，只是转了一个圈后继续朝城外奔去。

曲微棠被她紧紧搂着，马儿带来的摇晃并没有让她感到恐惧。

她现在是非常后悔，怎么就脑子一热带棠娘娘回宫，自己的马是什么样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李长嫣心中叫苦不迭。

马在永安街上狂奔，一路上李长嫣都在大喊：“避开！避开！”

一时间皇都云陵鸡飞狗跳，人群四窜。

曲微棠满脸愕然，说不出话。

“你这……马是不是……”她说得磕磕绊绊。

还未等她说完李长嫣就黑着脸答道：“是的。”

马，失控了！

曲微棠花容失色，紧抿着唇在心中祈祷。

须臾，马已经出了城门，李长嫣松了口气毕竟她不用担心会撞到百姓。她眸光往下一扫看着曲微棠颤抖的身子不由得心生愧疚。

“棠娘娘，对不住。”

曲微棠纤纤玉手抚上她的手背，软若无骨。

“无碍。”她的声音同风一般在李长嫣耳畔划过。

在曲微棠看不见的身后她慢半拍地红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