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湖上日出也没看成,藿知成吼了半天,气疯了一般跑掉了,一跑就是两三天都没出现,玉如心也懒得去找,反正登岛的那天自会出现,这段时间让那家伙自己慢慢琢磨去吧。
瘫在店里吃吃睡睡,连那本新收上来的歌功颂德传都看完了,玉如心百无聊赖地敲了敲桌面,从书后抬起脸,喊了声小伙计。
“老板,有何吩咐。”
玉如心说话语气慵懒,“你回头让这个——”他扫了眼署名,“竹坞老农来一趟,把稿子拿回去。”
“好勒。”
小伙计嘎嘣溜脆,玉如心会心笑了笑,掏出块银子放在桌上,撂下一句“中午自己吃点好的。”就出门而去。
他选择跟蓝鹬合作不仅仅是因为岛上地形复杂,总觉得这人有难言之隐,当然岛上环境也是复杂,有个人带路更好不过。
既用人就不疑人,玉如心没有再到王府跟前转悠打探幽泽和蓝鹬的近况,无聊的时候就逛街逛铺子看戏,总之沽州又大又热闹,哪里都能打发时间,实在打发不过还有郎怀瑾可以叨扰。
可今天郎怀瑾破天荒地居然不在,玉如心瞧着空空荡荡的茶室,冲路过的伙计问话,“你们总舵主呢?”
玉如心是常客,西镜渡从伙计到账房没有人不认识他,“哟玉老板啊,总舵主出去了。”
“出去了?”玉如心扫了眼茶台,郎怀瑾素日用的那只窑变主人杯放到了客位上,“什么人来过?”
伙计一脸蒙,“没有啊,今儿您是头一位。”
玉如心沉了一下,“他说去哪了吗?”
“没有。”
“好,回来了告诉他我来过。”说完噔噔噔地下了楼,总觉得哪里不对,使了个踏影步法,一路丝滑地避过路人,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就回到书局门前,跟饭馆的伙计走了个头顶头。
自家伙计有些尴尬,“老板,你不是说……”
土鸡汤的香味飘了出来,是那家的招牌米线。玉如心一挥手,“无妨,我不饿。”
“我再给老板买一碗。”
“哎不用!”玉如心想拦着,小伙计已经跑了,无奈摇摇头自己往店里走,一进门就看见小茶台前坐了个人。
心心书局不大,站在门口能看到店里全貌,刚刚虽急了点,玉如心也能确认店里是没人的——就算是他眼大漏神,小伙计也是个极仔细的,断不会扔下客人独自跑掉。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个背影看。
素色麻布的袍子,头上戴着顶斗笠,十足十的农夫打扮。
但难掩挺拔气势。
修过仙法的人身上会有种独特的气韵,不是两件粗布衣裳盖得住的。
玉如心提了口气,绕了半圈走到茶台的主人位,刚要坐,就跟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僵在了半截。
搞什么搞!
“仙……”玉如心摆了口型。
元微笑颔首,示意他别叫错了。
玉如心秒懂,可是该称呼元熵什么呢,提着的这口气始终放不下来,搞得脑子有些缺氧,不知道怎么脱口就来了一句,“二叔。”
元熵愣了一下,低下头笑了。
玉如心恨不得打盆水把自己溺死,这他妈的从哪论的什么辈分,重虞喊元熵二哥,他张嘴来个叔,自降一辈儿就算了还捎搭上个攀附的罪名。
元熵清了清嗓,忍着笑意说,“老板坐吧。”
玉如心知道自己这会提着下摆撅个屁股的造型不怎么好看,可这怎么坐呢,面对天下共主,攀附完了还得坐上主位充大尾巴鹰,他不确定会不会死。
“坐吧,多累。”元熵重复了一遍。
玉如心总算是坐下了,坐得小心翼翼,连呼吸都跟着文气起来。
“二叔……”该死的嘴,“有何指教啊?”
元熵偏了下头,目光落在桌边的文稿上,“不是老板叫我来的吗?”
玉如心呼吸都停了,脑子里只有“完了”两个字在循环播报,抬手推开窗户,探出大半个身体,一阵叮叮当当,拆下了那块写着“有退稿”的黑板牌牌。
“不不不,写得很好,字字珠玑。”
元熵笑笑没有说话,屋内顿时陷入死寂,尴尬得人喘不上气。
玉如心只是迷糊但并不傻,他能感受到元熵对他的种种偏袒,元熵不会像重虞那样大刀阔斧地闯进他的生命,而是用一种沉静的、万分笃定的姿态高坐在局外旁观,令他充满不安。
碳炉上的水总也不开,还好小伙计及时解了围。
“老先生来得正巧,老板早饭没吃,我买了好多呢。”说完就极有眼力见地去支桌子。
一楼的小桌在小厨房里。玉如心怕烟火气侵染书卷,就把灶台拆了,空出的位置正好塞下一张小桌用来吃饭,两面挨着墙,平时他跟藿知成吃饭都是头顶着头,今天换成了元熵就无比的尴尬。
小伙计端着自己的碗打算去门口吃,玉如心拦了一下,“拿到二楼吧。”
二楼少有人去,但地方宽敞,胜过挤着。
这家店最招牌的吃食是过桥一切,小镜湖的白鱼片成蝉翼,在滚烫的鸡汤里滚一下,玉如心第一次见就知道重虞肯定喜欢。因着是老客,店家知道他不喜荤腥,这次给送的是山珍素汤。
松茸青菜豆腐一一送进菌汤中,最后撒上一把菊花瓣,整个二楼清香四溢。
玉如心挑了一小碗粉,又选了几朵品相好的蘑菇,往内间里去。
这会元熵盘膝坐在罗汉榻上,手边小桌上摆着茶具和餐具,正对面是一张圆桌,摆着玉如心的杯盘。
“仙尊大人,请。”玉如心给元熵送完米粉,就坐到了桌边,这个位置比榻上略矮了些,提着的气终于松了下来。
元熵提箸,“你还是继续唤我二叔吧,听得我心里暖烘烘的。”
玉如心这会也理清了脑子,重虞都亲口承认了他是玄素当年赐给元熵的那株睡莲,他就更没必要避讳,元熵养了他几千年,私下里叫一声叔叔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这样的关系也还算轻松。
“二叔。”
元熵满意点头,挑起一筷子细粉,吃下去之后赞不绝口,“沽州不亏是鱼米之乡,磨出的米粉洁白绵软,比别处的好吃许多。”
“仙……”差点又叫错,“二叔还难忘人间烟火。”
元熵喝了口汤,“故土总是难忘的,原先在北溟听学时,我还经常偷跑出来,去各处吃些美味小吃,后来……唉……”他轻叹着笑笑,“便再也没机会了。”
玉如心及时续上半碗汤,“二叔政务繁忙,真是辛苦了。”
“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样的官话了。”元熵笑着说。
其实也不是官话,玉如心成天看着重虞忙死忙活,推己及人,就知道元熵的担子定然更重,但对着元熵他没法说得很随意,语气稍微客气一点,这种话听起来就假得很。
“我说的是实话,要不然……”玉如心把手抵在下巴上,做了个捋胡子的动作。
元熵捧起胸前一尺多长的白胡须,爽朗笑了几声,“没办法,”他指着头上的银发,一边笑一边摇头,“这个发色什么术法都改不了,我只好安个胡子跟它相配,左右列位神官背地里都喊我老头儿,也算名副其实。”
玉如心暗暗撇嘴,这老头儿怎么什么都知道。
“二叔还是很年轻的。”这个重虞说过,他们几个其实按照拜师次序排的,真论年纪的话,沉溦无疑最长,他和太贞都要比元熵大上几百岁。
“这个不可同日而语,”元熵吃的不多,似乎只是尝个味道满足了念想就放下了碗筷,“我刚去北溟的时候,重虞也就……”他抬手比划了一下,“也就这么高,神族天生就拥有不凡的寿数,成长历程慢些也是有的。”
玉如心目测了一下那个高度,比他现在还要矮半个头,揍一顿应该还蛮容易的。
“也不能这样算。”他低头笑笑。
“阿玉,”元熵看着玉如心的头顶,“你能关心我,我很高兴。”
玉如心愣了一下,抬起头,正撞上元熵的目光,“我只是……说实话而已。”
元熵眼神又深一层,“你不恨我,我真的很高兴。”
玉如心彻底懵了,扯出个笑掩饰尴尬,“二叔,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因为白照熙当年烧伤了他吗,这事早就已经说开了,当时白照熙正在冲化形的关隘,灵力失控,十个人有七八个会有这样的情况,不是故意也咋所难免。
况且这段是他跟白照熙之间的因果,后来他误入阆仙苑,承了白照熙四百年的照拂之情也不算亏。
“这件事跟二叔你没有关系,你不要给自己增添负担。”玉如心试图把这个账给元熵算明白。
元熵声音很动情,“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我知道你走失的日子里吃了很多苦,我会补偿你,怎样都不为过。”
“真的没有……”
元熵摇头,“我本想接你到离恨天,可惜你跟青桐气息相悖,对你身体的负担太大了。而且你也喜欢在北溟,跟重虞……相处得也很好,总之只要你过得舒心顺遂,我就不会反对。”
玉如心眨眨眼,总觉得元熵这话像是老爹说给儿子听的,哦不,远嫁的闺女,搞得他莫名地不好意思。
“但是两个人相处,并驾齐驱是最好,我了解重虞的性子,他心高气傲最是慕强,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元熵转为正色,“所以沽州以后就交给你,你也有个傍身的倚仗。”
说到此处,玉如心总算是明白了元熵的来意,绕来绕去,也没绕开一个戎寒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