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路 第24章 分四境

每天早晚各一次，雷打不动，但都是在廊道拐角、书房屏风后面、药炉旁这些师兄不在的角落。

他做得极自然。

师兄白天去灵石矿修炼，照胆剑终于重新出鞘，剑气在东境矿场的岩壁上刻出新的剑痕；晚上回来睡，有时带回些新奇玩意，就像之前一样。

夜无霜忍了几天，终于在他又一次踏着月色推门进来时，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问：“回来干什么？矿不够再给一座。”师兄把外袍脱下来叠好，头也不抬：“回来睡觉。”

夜无霜哼了一声。第二天东境又划了一座新矿到师兄名下。

我能下地后，头一件事是甩开非要搀扶到夜无霜，自己扶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到总府，去找老吴。

他正在整理文书，看见我进来，起身过来搀扶，我摆了摆手，问他，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老吴罕见地犹豫了许久。端着墨锭悬在半空，嘴唇抿了又抿，最后放下墨锭，悄悄把我拉到无人的廊道拐角，压低声音说。

“君上被首徒大人追着砍了快五个月。”他顿了顿，花白眉毛微微拧起，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说法，“白日砍，晚上还是一起照顾少主您。”

我震得说不出话，扶着墙根的手差点滑下去。脑子里浮现出一幅极荒诞的画面——白天师兄提着照胆剑追着夜无霜满魔宫砍，晚上两个人各自端一盆温水，一个替我擦脸，一个替我换绷带，中间还隔着我的身体互相瞪一眼。

老吴没有再多解释。

我还在回味老吴的话，廊道拐角处银白一闪，夜无霜已经寻过来了。

他大概是一刻看不到我就要闹——老吴端药时跟我嘀咕过，这半年他批着批着公文就会突然抬头问“秋醒了没”，问完也不等回答，自己起身往偏殿走一趟，看见我还昏迷着，又沉着脸回来继续批。现在我能下地了，他更变本加厉，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就要亲自来确认一遍。

他弯腰把我抱起来，动作熟练。一只手托着我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扶着我的后背，银白长发垂落到我怀里。鼻尖蹭了蹭我脸颊，嘴唇在颧骨上极轻地贴了一下，语气是惯常的慵懒里裹着糖霜，问我累不累。

我没有提过半年前的事情，他也没有。

所有这些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关系的东西，我们谁都没有提起。像是默契地给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贴上了一层薄纱，不去碰，不去看，只是等它慢慢结痂。

师兄今晚回来得早，灵石矿的修炼告一段落，他把照胆剑搁回剑架上，脱了外袍叠好放在枕边，动作一板一眼，流程固定。我在他躺下后摸索着钻进他怀里，当年在黑玉床上，夜无霜不在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把脸埋进他胸口，他那时候太瘦，肋骨硌得我脸疼。现在他结实了许多，胸口有温度有心跳，手臂在我后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是回应的力道。

夜无霜推门进来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他站在床前，紫眸从我和师兄交叠的身形上扫过，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老吴说师兄能追着夜无霜砍五个多月，不会是突然放弃了，只能是因为我，或许是达成过什么约定或协议，总之我不信他们能这样平和。

我听着他那边动静，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下，坐起来，又躺下，又坐起来，把被褥扯得哗哗响，床榻被他压的一深一浅。

最后他翻到我身边，也不管师兄还在我身下，就这样爬过来。他想把我从师兄怀里抱起来，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我的腰侧，力道收了一半，又松开了。

这个角度要把我捞过去，势必会碰到师兄。他的手指悬在半空停了很久，最后狠狠叹了口气，手臂一伸，把我们两个人都箍进了怀里。

师兄的身子猛地一僵。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像照胆剑的剑刃：“滚远点。”夜无霜把脸埋进我颈窝里，闷闷地说不抱着睡不着。师兄沉默了。

但所有这些压在我们三人之间的旧账，像是被同时按进了水底，谁也不敢先捞起来。

只是日出日落，我在偏殿养伤。

傍晚师兄推门回来，夜无霜紧接着晃进来，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

有时候师兄和夜无霜会拌几句嘴——大多是夜无霜先出言讥讽，师兄不咸不淡地回一句，有时干脆无视。但拌完之后都没有起身离开。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算什么？仇人，师徒，师兄弟，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给我答案。

每次我想理清楚这些关系时，就会有一只银发的脑袋蹭过来问我要不要吃糕点，或者一双墨色的眼睛从剑谱上方抬起来，安静地看我一眼。这样也行。就这么稀里糊涂下去。

师兄照常去修炼。他的脚步声在廊道尽头消失后，寝殿里只剩下我和夜无霜。

我坐进他怀里，抬手揽住去亲他的嘴唇。

他喜欢我主动，喜欢我用那种温柔的方式去吻他，喜欢我捧着他的脸像对待什么珍重的东西。我以为这次也一样。可他的手按在我肩膀上，力道很轻，却是不容拒绝的推拒。他退开，近距离地看着我，脸上认真郑重。

“秋，你不用做这些事情。你若不愿，本座不会勉强你。”

他拒绝了那个为了师兄而讨好他的台秋蛇。他想要的是我自己愿意。可当他真的学会分辨“愿意”和“讨好”的区别时，我反而不知道该给他哪一个了。

我起身。他的手指从我腰侧滑落，没有挽留。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然后看见他垂下的眼睫底下，那片刚被他自己压住的委屈和失望正慢慢浮上来。他以为我看不见，可我看见了。他以为我不懂，可我也懂。

只是我也不确定，我主动去亲他、抱他、回应他，到底有几分是为了师兄，几分是真的想碰他。

可我心底那些东西宣泄不出去。

半年昏迷，醒来后所有旧账被同时按进水底，三个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和平，谁也不提过去，谁也不摔门走人。可那些压在心口的东西不会自己消散，它们只会越积越沉。

早已习惯了用欢好去处理和解决事情。愤怒用亲吻堵住，恐惧用拥抱压下去，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我都用身体和甜言蜜语来替代。

但在夜无霜这里行不通了。

师兄回来时，夜无霜正巧被老吴叫去处理急务。偏殿里只有我和他。我走过去，

踮脚吻上他的嘴唇。他抱着我回应一个更深的吻。

我扯开他的衣领，手指探进去，他身子猛然僵住，我把一个个吻落在他颈侧、喉结、胸口。他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回应，只是僵在那里，任我一点一点往下。

可当我的掌心贴上他锁骨下方那道锁灵环留下的旧疤，忽然停住了。

夜无霜的那些讥讽回荡耳边，师兄会要我吗？他要。这个答案很确信，可是这颗心，这个身体。

我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上，再也动不了。眼泪涌出来，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他皮肤上。他被那几滴滚烫的泪水惊醒了，僵硬的手臂终于抬起来，手掌悬在我后背上方却不敢落下，只是极轻地、极不确定地碰到我的肩头。

他的声音沙哑而慌乱，问我，小秋怎么了，我摇头说不出话，只是抵着他锁骨无声地掉眼泪。

夜无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他靠在门框上，银白长发垂散在素白中衣外，紫眸从我和师兄交叠的身影上扫过，牙齿咬得死紧。然后他大步走过来，把我从师兄怀里扯出来，手臂箍住我的后背，把我的脸按进他胸口。没有说话，只是极重地揉着我的后脑勺。他的心跳很快，砸在我耳膜上，和他平时慵懒从容的语调判若两人。

“陈峥危，你不要秋本座要，你莫要再招惹他了。”

他的手臂箍得死紧，把我整个人按在他胸口。我听见他的心跳砸在耳膜上，沉重而急促。我的身体却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双手抵在他胸口，手肘用力往外挣，肩膀扭动着想从他箍紧的手臂里退出去。

这个动作太陌生了，陌生到他愣住了，紫眸里的怒火和占有欲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取代。

他本能地收紧手臂，下巴抵在我发顶，把我整个人箍得更紧。可我的挣扎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剧烈——手肘撞在他肋侧，膝盖顶开他的大腿，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紊乱，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嘴里含糊不清地反复念叨着师兄的名字，说师兄还在，不要这样，不想再这样了，不想，不想再让他看见。夜无霜的手指僵在我后背上。

我被又一道力从夜无霜怀里被扯出来，重新被抱到师兄怀里。这里问题最大的似乎是我，他们要的东西，我一个都给不起。

师兄要我，我知道。他看我的眼神和从前不同了，是一个男人看着自己想要护住的人时，那种极沉极深的专注。

可我配不上他。我拿什么配他？拿这具早已不属于自己的躯壳，还是这颗千疮百孔、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心？

夜无霜要我的真心，我也给不起。他要的是我在南境运河边牵他手时那种不自觉的笑，是枫林里他趴在我胸口时我低头揉他发丝的纵容，是他问“现在是真的吗”时心跳撞在胸腔里的真实回响。

可我的真心是什么？是每次夜无霜靠近时我脑子里先闪过的是师兄的脸；每次和师兄亲吻时想的却是夜无霜对我做过的同样事情。

在枫树下被师兄亲吻时，我想到了夜无霜槐树下那个茫然躲开的眼神。

我分不清哪些是演的、哪些是真的，也许在更早，我就已经把真心和演技搅成了一团烂泥。我拿什么给他？连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还拥有的东西，怎么给？

我逃回寝殿，赤足踩过廊道冰凉的青石地砖，跑得太急，在拐角处绊了一下，膝盖磕地砖，疼得眼泪又涌了出来。

顾不上疼，爬起来冲进寝殿，把自己卷进被褥里，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被褥丝绸面冰凉滑腻，我自己蜷成一团，好像这层柔软的褥子能保护我。

门没关。脚步声一前一后停在门口，然后慢慢靠近。

一只手伸过来拉住被角想扯开，力道不重，但很固执——是夜无霜。他大概想说点什么，可破天荒地没有开口，只是拽着被角不放。

另一只手隔着被褥极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手掌宽大而温热——是师兄。他也没有说话。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心底那道裂缝突然炸开。把被褥裹得更紧，我说你们两个都走。片刻后，被角上的力道松开了。师兄的手也移开了。脚步声一前一后退出寝殿，门被极轻地合拢。我终于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寝殿大口喘气。他们都走了。这是我想要的。可眼泪还是停不下来。

万般纠结下，不能再躲，我主动提出要出宫处理事宜。

临行前，他站在魔宫正门口，银白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没有当众亲我，只是极轻地说了句“早点回来”。那双紫眸不肯从我身上落下。

师兄已经翻身上马，照胆剑斜负在背上。

他朝夜无霜微微点了下头。

我翻身上马，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可再不离开这座魔宫，那些压在心口的东西会把我活活闷死。我需要风，需要空旷的荒野，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想清楚——我到底能给谁什么，又到底想要什么。

行至午时，官道两旁的风物渐渐从荒野变成了丘陵。眼前是大片大片起伏的草甸，被风压出层层波浪。远处有几座矮山，山脚散落着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正午的日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路边有片野生的沙枣林。

廆在前头开路，经过时顺手摘了一把，也不管熟了没有张口就咬，然后脸色一变扭头到一旁。

离开魔宫越远，我越黏师兄。

起先是并辔而行，后来我借口伤口疼，把缰绳扔给廆，翻身爬上师兄的马背。

他什么也没说，手臂从我腰侧穿过去握住缰绳。我把后背靠进他怀里，后脑勺抵着他锁骨下方那道旧疤的位置，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沉稳而缓慢。

我跟师兄讲了贞大哥的事情，说是他教会的我骑马，跟师兄讲了我们二人如何深入洞窟去救人，廆在一旁听着直咋舌，问我，所以他们都没穿衣服？我点了点头。

“他如今在哪？”

“葬在寒山后山了，和师尊的衣冠冢在一起。”

师兄说自己出宫后一直在寻找师尊踪迹，也看到了后山我立的碑，只是那个字，他把措辞在嘴里嚼了一遍再吐出：“不敢恭维。”

廆没忍住笑出声，我拿方才他递来的没熟沙枣砸他，他笑嘻嘻驾马躲闪，他以为我没看见他吃了一口又偷偷吐出来，递给我时还说很甜。

我听着背后传来的轻笑，仰头看师兄，他在我额头落了一吻。

廆不笑了，欲言又止地看了我老半天。

我假装没看见，转身把脸埋进师兄怀里，整个人环抱在他身上，深吸一口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师兄低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极轻地搭在我后腰上，防止马蹄颠簸时我滑下去。

在宫里，我们三个人的事已经传遍了。我负伤不醒，师兄追着魔君砍了好几个月，后来三人同睡一张床，这些事随便拎出一件都够魔侍们嚼上三年。我甚至听说有人偷偷开了赌盘，押我最后会选谁。

赔率大概很精彩。无所谓。至少此刻，我窝在师兄怀里，什么都不用选。

李横将军站在北境军府门口，门口两排玄甲兵士执戟肃立。

他一看见我们，老远就扯开嗓子吼，说君上不是说要来吗怎么没来。

我说他在魔宫看家，他哈哈大笑，说君上也有今天。又偏头看见我身后半步的师兄，大步走过去，抱拳行礼，叫陈仙师，语气里有几分明显的敬意。

师兄微微点头，我看着二人相处，他们好像是已经认识了，下马，李横把我们从府门口一路推进正厅，说烤羊早就备上了，今天不谈公务，先吃肉。

来这里的目的是北境灵石矿的税赋复核。

公文上写的清清楚楚——矿场产量连年攀升，税赋却纹丝未动，老吴在文书末尾用朱笔批了四个字“疑有瞒报”。这种事可大可小，但李横连催了好几回，说明他手里没有能用笔杆子查账的人，只能等魔宫来人。

李横没打算先谈公务。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烤羊腿搁在桌案上滋滋冒油，奶酒倒得比茶杯还满。那双被北境风沙磨得粗糙的眼睛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刀疤脸上挂着一种极微妙的笑，没有揶揄或别的，更像是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看见了一场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稀奇事。

他听说我在南境斩了叛党，夸了句干得漂亮，说包肃那孙子就该千刀万剐；也听说了我和夜无霜、师兄之间传遍魔界的纠葛，但他显然对那些情情爱爱的传闻没什么兴趣。他最好奇的问题是另一个。

他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嗓门，但那双铜铃似的眼睛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八卦之光，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困扰了他很久的军机要务——

“少主，你给老子说句实话，君上——真的是在你这个小家伙身下吗？”

这人就算压了嗓门，那也能让周围人听到清清楚楚。

我被奶酒呛得咳了好一阵，嗓子眼火辣辣的。李横那双铜铃眼炯炯有神地盯着我，大有一副“不回答就别想走出这座军府”的架势。我放下酒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头直视他，说是。

李横愣了一瞬。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声闷响在正厅里回荡了好几息，桌上的烤羊腿都跟着震了一下。他不是在笑我——是那种“老子活了这么久居然真能听到这种稀罕事”的震惊和痛快。

他胞弟李呈站在厅柱旁，身量瘦高，和李横那熊一样的体型一比简直弱不禁风，但那双眼睛极亮，正不动声色地打量我。廆把头埋在羊腿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偷乐，油蹭得满脸都是。而师兄只是端着酒碗，淡淡地看着我这边。

“那陈仙师——”李横的嘴皮子刚翻到一半，我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抓起桌上最大的那块烤羊腿，直接塞进他嘴里。

“将军！先吃吧，我们回头聊这个。”

我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动作快得像是当年在角斗场上拔刀。

李横被羊腿堵了个正着，铜铃眼瞪得溜圆，看看我又看看师兄，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大概觉得这羊腿确实烤得不错，也就不再追问了。

我们三人似乎被默认在一起了。

李横把羊腿从嘴里拔出来之后，没再追问细节，但那双铜铃眼里全是“果然如此”的了然。李呈依旧安静地靠在柱旁，眼神里没有惊诧，只有某种不动声色的观察。连廆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继续啃他的羊腿，偶尔抬眼瞄我一下，像是在确认他少主的八卦还有没有后续。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可我捏着筷子，怎么也夹不起下一块肉。

这不对。这对他们两个都不公平。

酒足饭饱，李横喝得太多了。他被李呈拖着往外走时还在笑，歪歪斜斜地靠在自家弟弟瘦削的肩膀上，嘴里嘟囔着“他也有今天”“少主你可要对我们君上负责”之类含糊不清的浑话。李呈一边架着他兄长往外拖，一边回头朝我和师兄微微躬身致歉，瘦高的身形被李横压得歪了半边，但步伐极稳。

廆早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羊腿骨。

我和师兄简单冲洗了身上沙尘，回到李横安排的厢房。

屋内不大，墙壁上挂着几根洁白的兽骨，身下是北境特有的兽皮褥子，厚实而温暖，带着被日光晒透的干爽气味。整座房间几乎被一张极大的床占满，铺着好几层毛毡，躺上去整个人陷在里面。

窗外北境的夜风呼啸着掠过焰赤山，屋内却只有火盆里木柴噼啪的轻响。我们并肩躺着，头顶是低矮的木梁。

偏头看着师兄。

他闭着眼，睫毛在火光下投出极淡的阴影，呼吸平稳，但我从他放在身侧那只手的指节微微屈伸的节奏里看出他并没有睡着。我极轻地开口，问他自己昏迷的那段时间，他和夜无霜到底发生了什么。师兄睁开眼，偏过头，墨色的眸子在火光里沉静如深潭，倒映着我半张陷在兽皮褥子里的脸。他没有立刻回答，侧过身，把我往他那边拢了拢。

“他说他不可能放手。他说知道小秋心里有人。”陈峥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这北境夜里难得的安宁。他侧过身，墨色的眸子在兽骨墙灯昏黄的光里沉静如深潭，倒映着我半张陷在兽皮褥子里的脸。

“小秋，师兄不会怪你任何，也没资格怪你。但无论你选谁，都希望你不要有任何负担和愧疚。”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需要比平时更大的力气，“我看得出，他是真的。他为了救你，修为流失快一半，这段时间修养连魔宫都不能出。”

“那是他作恶多端，树敌太多自作自受的。”我闷闷地把脸埋进兽皮褥子里，声音被毛毡和师兄的衣襟双重闷住，听起来又闷又倔。

他没有反驳我，也没有替夜无霜说话。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抬手揉了揉我的后脑勺，我很喜欢他这双温热宽厚的手掌，和当年在寒山竹舍里安慰被师尊罚跪的我时一模一样。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沉稳而缓慢。

“师兄知道小秋都做过什么。和夜无霜。”我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隔着单薄的衣料，他的掌心滚烫，心跳却在我掌下越擂越重。

“那么秋还有资格喜欢师兄吗？”我看着他，眼眶发涩，“这里，不完整了。”

陈峥危反手扣住我的手指。他拉着我的手，贴上他自己胸口同样的位置——锁骨下方，那道锁灵环留下的狰狞旧疤，心跳隔着骨骼和血肉砸在我掌心里。他的声音低哑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那道旧伤里直接剖出来的。

“这里，也不完整。”他说，“唯一让它继续跳动的理由，是你。不是你干不干净、完不完整，是你活着。”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咽下了什么极难咽的东西，“不管你做过什么，变成了谁，只要你还要师兄——师兄就在这里。”

嘴唇碰到的瞬间咸涩的泪水也一并沾了上去，这个吻又急又乱。他也回应了我。手指穿过我散落的发丝，掌心贴着后颈。

可当这个吻渐渐加深，我的手触到他身体时忽然无力地松开了。是身体先于心一步退缩。我松开手，额头抵在他锁骨上，大口喘气，手指揪着他衣襟的布料，指节发白。

陈峥危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收紧手臂，把我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把我蜷成一团的身体严丝合缝地嵌进他的怀抱。

“秋，可以。”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哑而平稳，他在等——等我确认，等我主动，等我从那些纠缠了太久的愧疚和自厌里抬起头，看清楚眼前这个人是谁。

“秋很爱师兄。不是师兄弟的爱，是想要在一起，生生世世。”我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抖得不成样子，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那道旧伤里直接剖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和体温，落在北境夜里干冷的空气中，再也收不回去。陈峥危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发顶，呼吸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碎什么极珍贵的东西。然后他把我的手从揪着他衣襟的姿势轻轻掰开，十指扣进来，掌心贴着掌心。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照胆剑的剑刃淬过，落在耳膜上，砸出极深的回响：“师兄知道。师兄也是。”

“陈峥危，陈峥危……”

我一遍一遍唤他的名字，声音闷在他胸口，像是把这些年所有压在心底的、不敢出口的、分不清是师兄弟还是别的什么的感情全碾碎了揉进这三个字里。他低下头，嘴唇覆上。用这个吻在回答所有我没有问出口的话。无需宣之于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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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焰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