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佳安回完消息,立马就睡着了。
这一觉就睡到了晚上八点。
等迷迷糊糊的从床上下来,左找右找都没找到轮椅,只得又躺了回去,看宋行什么时候会上来发现。
和何欣的聊天内容她睡前就删了个干净,也不担心会被中间上来的宋行看到。
她重新确认了一遍,这才安心的点开了和宋行的聊天框。
“‘安’拍了拍你。”
宋行身旁手机震动的时候,拿起看到的就是这条消息。
知道是人醒了,也没着急,把手头上的玻璃瓶收拾完放在不易被察觉的角落,又重新拿一块黑布盖上之后,才拿着药和温度适宜的温水上了楼。
一开门就看到床上倒着的女人,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嘴里念叨着:“你来收我了?”
宋行被逗的嘴角没憋住笑,本来想好的“讨伐”的话也没那么大的劲头去说了。
“能坐起来嘛?”宋行把手上的东西放下,虽然是这么问,但手还是伸了过去打算把人扶起来。
陈佳安所幸直接把全身的力气都放下,像没有骨头一样软绵绵的跟着宋行的力道走。
本来想着以宋行的力气拖自己肯定是没问题的,哪成想,后背刚离开床板不到五厘米,附着在自己身上的力气陡然就消失了,和背后撞击一起来的是正面的黑影。
宋行自然的像是真的被惯性下拉一样,整个人往陈佳安身上倒。
最后上半身都压在她的身上,仅存的一点理智落在她的后脑勺,他的手撑在那里,手背上的青筋蜿蜒上升,陈佳安顺着视线往上抬,落入一双盛满情丝的眼眸。
“故意的?”他问。
陈佳安娇嗔地偏过头,躲避这道无法忽视的炙热视线,不满的嘟囔:“明明是你。”
“嗯。”他没继续嘴硬反驳。
倒是让陈佳安一惊,又把头移了回来,“嗯?”
宋行这回身体又往下压了压,闷着声音,挠得陈佳安心上痒痒的,是傲娇的语气,却说着最卑微的请求:“抱抱我。”
陈佳安抬手有一点费力,但好在两人离得很近。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瘦到只剩皮包骨了,淡青色的静脉交错盘旋,在宋行宽厚的后背上一下一下的轻拍。
“欸,你还没说什么时候发现的呢?”陈佳安努力用着俏皮的语气打趣,说话的这一下,手也拍得重了点。
宋行的姿势其实并不舒服,他的整个身子都曲着,修长的腿无处可放,只能用力保持,却一点也没有要结束这个动作的意思。
头始终埋在陈佳安的肩头。
之前有人问,婴儿和老人身上其实是有特殊的味道的。
那得了重病的人身上,会是什么味道呢?
宋行在医院里,来来去去,见过很多被疾病困扰的病人。
直到这一刻才能给出答案。
是苦味。
一股浓烈的,区别于苦瓜,区别于药丸,区别于世上一切的苦味。
“喝药。”宋行这才想起首要任务,手一撑,这次很轻松的就拉起了陈佳安。
陈佳安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迷糊的问:“不抱了?”
宋行把药和温水递了过去,“喝完再抱。”
还贴心的准备了药后果糖。
陈佳安极丝滑的就把一把各式各样的药丸吞入腹中,摆了摆手,拒绝了糖果:“习惯这个药味了。”
说完就指向门外,视线又滑下示意自己的腿。
想要轮椅。
宋行不知道是没注意还是刻意装不明白,立在原地,开始剥糖果纸。
陈佳安假意咳了两声,好看的眉心拧做一团,“宋行,你……唔……”
话没说完就被温热堵住,错愕失神间,这股温热又消失。
嘴里被塞进一颗糖。
橘子味道的。
甜滋滋的。
不知道是糖的作用,还是这个浅尝辄止的吻。
*
客厅的那幅画,最后是被宋行补完的全部。
陈佳安实在是有心无力了,只是坐在旁边指导。
宋行零基础,每次惹得陈佳安受不住吐槽。
“还没昭昭家孩子学得快。”
得到的结果就是,宋行把颜料报复性的涂在了陈佳安的脸上。
还偏要在这种情况下拍两人的合照。
陈佳安不乐意,觉得丑,想抢回来手机,就看到宋行直接站了起来,三步两步的离她越来越远。
两人在客厅里玩起了追逐战。
最后是宋行的投降告终。
“不公平。”宋行泄力的躺在沙发上,哀怨的看着陈佳安删着自己手机里的照片。
陈佳安浅哼了一声:“怎么敢和电动轮椅跑的。”
那天的天气很好。
太阳光毫无遮拦的透过被擦得透亮的玻璃窗倾洒进来,陈佳安身上的白色T衫松松垮垮的架在她的身上,整个人都没什么精气神,脸上各色的油彩是那个画面里的唯一亮色。
专注得低头划拉着手机屏幕。
宋行的呼吸缓和了下来,侧眸直直的盯着她看。
时间像是瞬移回了大四毕业那年,当时陈佳安也是坐在这一角,只是当时的她脸上要圆润许多,身体也不是现在这种病态的瘦。
视线炙热,陈佳安很难忽视掉,还以为是他想再来一轮,
“不行哦。”
陈佳安关上手机,回看。
虽然总是不愿意承认的,但是现在的宋行和大学那几年比真是没什么变化。
这时间对男人还是太仁慈了些。
也不知道他老了之后会长什么样子。
会去把花白的头发染黑嘛?是会穿老头衫还是继续时髦的穿搭?脸上的皱纹会怎么分布?
陈佳安盯着盯着越来越好奇,忽然提议说,“我们去拍写真吧。”
“化老年妆的那种写真。”
宋行是没意见的,接过手机就开始安排。
“那明天?”
“好呀。”
陈佳安拨动轮椅按键来到了他旁边,凑过去一起看。
“这家一般,太假了。”
“这家离得太远了,要跨几个区呢。”
“这家……”陈佳安顿了顿,“给我第一感觉不好。”
宋行也没有不耐烦,陈佳安pass掉一个,他就滑过去一个。
直到几乎把市里的店家看完,最后还是祝余昭推荐过来的一个才敲定。
门店不大,在老街巷子里。
店家是个小伙子,年纪看着比他们要小上几年。
“你们叫我阿成就行。”刚进门介绍了来意,店家自我介绍道。
店面是居民屋改造的,木质森系,没有其他的员工。
陈佳安扫了一眼环境,说:“本家?我也姓陈。”
阿成的个子几乎和陈佳安持平,皮肤黝黑,整个人却也收拾得干净,一边整装特效装的材料一边回:“成功的成。”
“店里一般客人多嘛?”
“我之前在网上都没有看到消息,还是朋友推荐的。”
“旺季的时候人多。”
陈佳安等着也是等着,继续闲聊:“店里只有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嘛?”
阿成朝着屋子后面看了一眼,“和我妈,她去后面拿服装了。”
两人天南地北的瞎聊,这才显得店里没那么安静。
阿成收拾的差不多了,问他们两谁先化。
“要不你先?”陈佳安直起身上向后看,询问一直站在身后的宋行。
宋行不置可否,手上用力,把陈佳安推到了化妆镜前面,自己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你妈妈会化妆嘛?”他终于出了今天的第一声。
阿成摇头:“她不会。”
宋行了然,又把轮椅往自己身边拉进了些,声音轻柔了不少:“要是无聊就跟我说。”
陈佳安笑着应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做过简单的清洗后,陈佳安就看到阿成拿着一个白罐子把里面的半透明液体往他脸上沾涂。
“这是什么?”陈佳安好奇。
“皱纹胶。”
“会对皮肤有伤害嘛?”
“还好。”
“哦。”陈佳安翻译,“那就是会咯?”
这一来一回的,给宋行也逗乐了。
但面部又不能有大动作,只能伸出还自由的手,往一旁抓。
陈佳安顺势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还以为他是紧张,宽声安慰着:“没事,别怕。”
话音刚落她的手就被反制轻拍了一下。
宋行嗡声:“别闹。”
被宋行猜对了,她的确是无聊。
陈佳安就晃着轮椅四周溜圈。
刚好晃到屋内通往后面的门前时,铁门被从外拉开。
一双穿着绿色布鞋的小脚先踏了进来,再往上是碎花的红紫色轻裤,和同色系的短袖上衣。
那人的皮肤是比特效妆要真实多的年老态,头发剪得短短的,白色的发丝参杂在还尚存的黑发中。
唯独那双眼睛。
陈佳安梦里都是的那双眼睛。
抓住轮椅扶手的手兀自紧绷,因为用力,陈佳安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忽然暂停,宋行正闭眼在上眼妆,觉得不对劲,开口问:“安安?”
没有得到回复,阿成拿着散粉的手也愣住了。
他看见自己的母亲同样呆在原地,手上的衣服散落一地也像是没有察觉,那是她们一会要穿来拍写真的衣服,脏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出新的一件了。
“妈,衣服。”
阿成的语气难免着急了些。
也正正好把两人都喊醒了。
袁嘉玲率先清醒过来,着急忙慌捡起地方的衣服,随手团住抱在怀里。
陈佳安的视线自始自终没有偏移。
宋行也不管会不会做不成妆面,手一拦,就睁开眼睛站了起来,视线四处流转最后定在陈佳安泛红的眸子上。
“怎么了?”
他快步走了过去,眼里的担心都要溢了出来。
陈佳安这才回了神,她掠过宋行,直直得盯着阿成。
“你妈妈,她……”陈佳安猛眨了几下眼睛,“叫什么名字?”
阿成觉得奇怪,“袁嘉玲啊。”
名字也一模一样。
宋行也反应了过来,安抚得拍了拍陈佳安的背,帮忙接着问:“你们老家,是韶山?”
“你怎么知道?”
阿成看向同样表现奇怪的袁嘉玲,试图找到些蛛丝马迹。
宋行还想继续问,被陈佳安拦住了。
“我们先走。”她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急促又闷。
“好。”宋行二话不说就起身准备把整个身子埋得低低的陈佳安推到外面,临走前按照正常的价位把钱付了过去。
只留下店面里的两人各自怀着心思,相望无言。
命运总是这么奇怪。
那个找了多少年的人竟然就这么突然的出现在了面前。
不带任何征兆预示的,来一个猛然一击。
回到车上的陈佳安还保持着刚刚离开的姿势,像躲避伤害的鸵鸟,觉得只要不抬头就相安无事。
宋行怕她这样对脊椎更不好,手动把她掰了回来。
这才发现她已经哭红了眼。
“是你妈妈?”他带着答案问。
“是的,宋行。”陈佳安一抽一抽的,声音委屈,“是她,她就在这。”
宋行一把把人拉回了自己怀里安抚。
关于陈佳安家里的事,他知道的也不算多。
只知道她的父亲是个抛家弃子的赌徒。
她的妈妈是初中就辍学的家庭主妇。
她们分开是在大学毕业那年,宋行想正式拜访,被陈佳安拒绝了。
说她已经和家里断绝了关系,户口本也都迁了出来。
他本来以为,她们是产生了矛盾,一生都会老死不相往来。
但看现在的状态,那点成年旧事绝对不止这么简单。
“我们先回去调整调整,好嘛?”感受到怀里的人稍微冷静了一点,宋行才开口建议。
等到察觉到她点头的动作,才慢慢把人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