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佳安反驳,“你是眼科医生。”
宋行无所谓,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纠结这个问题上,又去碰了碰她的腿,“这里呢?”
陈佳安动给他看,“蛮好的。”
表情很镇定,脑袋里已经开始风暴,一会下车怎么说坐轮椅这件事。
而后又想通了,反正她也不打算继续藏。
陈佳安再次把选择权交给了宋行。
路线是先送的何欣,下车前,她特意来到后座的车窗前。
宋行摇下车窗。
“怎么了?”陈佳安探出脑袋问。
何欣把手里的标着【眼科:宋行】的名牌递了过来,笑着打趣:“我以后要是不想干了,宋总的公司愿意给我一个清闲的岗位吗?”
宋行接过牌子,低头端详了片刻。
百感交集。
要说今天的事对他毫无影响那是假话。
陈佳安凑近看了一眼,牌子上不仅标注着科室和名字,还有宋行的照片。
那是还有些青涩的他。
场景似转换到了高考那年,宋行站在陈佳安兼职的那家书店门口,眉眼都透露着喜悦和期望,一改平常吊儿郎当的样子,正式宣布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你没错的,宋行。”陈佳安缓缓开口,“你是一个好医生。”
像是平静湖面陡然落下的一片看似无足轻重的树叶,是否激起涟漪只有湖水自己知道。
宋行收回视线,把名牌交到陈佳安的手上,抬头又是一副老板做派,故意恶心何欣,令色道:“那你能给公司创造什么价值?”
“……”
成功收获在场三个人的白眼。
回去的路上陈佳安想明白了事情,直接没心没肺的靠在宋行的肩膀上呼呼大睡。
宋行试探的叫了两声。
祝余昭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后视镜,问:“又睡了?”
“她白天也睡了很久?”宋行抓字眼。
祝余昭仔细回想了一会:“下午从医院回来之后就在睡,一直到过来找你。”
“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
宋行对于陈佳安现在的身体状态,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她肯定很害怕吧,忽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今天什么反应?”
“你不是在工作,没来得及。”祝余昭一个一个问题回答,真假参半,“哭了一会,但你知道她的,没一会就好了。”
接着又补充,“你刚刚说那话是什么意思?你不准备继续瞒着她了?”
祝余昭把自己还是摆放在之前的位置上和宋行交流。
宋行沉默了,他也不知道。
第一次向别人求答案,他问:“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祝余昭也不知道她们一个二个都想要隐瞒一层到底怎么想的,只能说出自己的想法:“说吧。”
言简意赅。
反正她也知道了。
宋行一直在揉她的手,好像多揉揉就能揉开一样,连同心里的郁结。
他嫌少袒露心声,现下实在是走到了死胡同。
“我本来想,她要是一直想不起来,就这样快快乐乐的也挺好。”
结局无法改变,至少这样过程会好受很多:“说不准,心态好,这个病就有转机呢。”
他是这样想的。
“你不相信她嘛?”这是第二个人这么问宋行了。
祝余昭心里也连带着闷闷的。
陈佳安和她说,她是想好好的和宋行过完这一段时间,保持现状,谁也不知道她说自己恢复记忆了宋行会是什么状态。
现在宋行也这么说。
宋行:“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他可耻的出现了想要逃避的念头。
好像只要不把这件事情拿到明面上来聊,就是不存在。
祝余昭想留下来照顾陈佳安的,但孩子父亲最近出差,阿姨也休假了,她实在抽不开身。
下车的时候,陈佳安还在睡觉,宋行直接把人打横抱起。
“要不就放到我家吧。”祝余昭提议。
宋行回绝了,“你照顾孩子吧。”
走了两步又回头,“今天的病例在你这嘛?”
祝余昭正站在后车厢准备把轮椅搬下来,听到问题,拿轮椅的手顿住,“呃……在何欣那里。”
“好。”
看着男人走离了视线,祝余昭立马拿出手机,给何欣发去了消息,篡口供。
她怪紧张,有一种做双面间谍的使命感。
即便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过那个病例。
对面倒是很轻松随意,“安啦,小事。”
到底哪里是小事了。
祝余昭纳闷。
*
后面好几天,陈佳安都被迫待在家里,两人谁也没出去,起床,做饭,吃饭,看电影,虚度着时间。
直到6月21号这天。
陈佳安的右手有了一点力气,可以握笔。
她坐在沙发上喊正在厨房煮甜酒圆子的宋行:“快快!”
宋行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三步并两步的就跑了过来。
陈佳安把手举给他看,像是小孩得到了糖果奖励:“你帮我拿画笔,还有画纸。”
宋行又从橱柜里拿出了一个发热卷,捂热之后放到了她的手心:“别画画了,休息就好。”
陈佳安摆脸色,不依不饶:“一定要,我说了的要给你画一张画。”
宋行最后敌不过,还是妥协了:“不要画太久,一个小时就结束。”
“好好好。”陈佳安什么都不管,先答应着再说。
好长时间没有动手,很多颜色已经用不了了。陈佳安看着手上一些已经褪色的色卡,递到正在安装画架的宋行面前:“你能去我家里把画本拿来嘛?我需要重新做色卡,这些都过期了。”
“网上有现成可以买的,现在买明天就到了。”宋行避免一切耗神的事情,建议说。
陈佳安想也没想就拒绝:“不要。”
“为什么不要?”
“我习惯自己做,你不觉得会很有成就感嘛?我之前一不开心就会做很多很多的色卡。”
“那你现在不开心?”
“当然不是。”陈佳安感觉这人就是在拖时间,“你不去我自己去。”
“行。”宋行妥协,“我帮你一块弄。”
颜料版被平铺在正前面,陈佳安用打湿毛笔,蘸取颜料,一个一个的填在小格子里,宋行就在一边给每个小格子下面标注颜色的名称,色号,色相。
“这个总会褪色的嘛?”宋行的字很好看,错落有致的排列,给这套色卡的颜值拔了一层楼。
陈佳安看着心情好,语气也雀跃了起来:“会的。”
“那为什么不买已经装订好的?”
话题又绕了回来。
“没有灵魂。”陈佳安回答,“以后再拿出来用,我就可以清晰的说出,你看,这个字是我男朋友写的,那天烈日当空,但我们窝在开着恒温空调的客厅里,聊着为什么宋行非要买成品而不愿意和我一起做。”
宋行闷笑,“知道了。”
“最后这个颜色我要自己写。”陈佳安指着最后一个空格。
“好。”宋行把笔递给她,人也凑过来看,却被一把推开了。
陈佳安指着前面一地的卡纸,指挥道:“你去帮我把这些拿到别的地方晾干,千万别晒太阳。”
等到宋行开始行动起来,她才拿起笔。
右手虽说恢复了一点,但写字终归没有之前顺畅,歪歪扭扭的,但好在还能看出字。
她写在了这张色卡的背后,是柴荣的一首诗:
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
末尾又加了一句话,赶在宋行过来拿卡前写完了。
看着陈佳安还牢牢的攥在手上,宋行问:“不给我?”
陈佳安摇了摇头,撑着沙发就站了起来:“我自己去放。”
尽管行动迟缓。
陈佳安忽然想起那晚之后两人的第一次对话。
早上起床,宋行问她为什么腿也不能动,画画也要用脚嘛?
陈佳安差点没原地暴扣他,看出来他是一点没打算戳穿真相了。
她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哦,你不知道吗,我有时候也会用脚画。”
宋行请她的脑门吃了颗板栗。
笑骂:“胡说八道。”
不知道在害怕或者逃避什么,反正一直到最后,也没人再去深究这个事情。
陈佳安把这张天青色的色卡放在了最里面。
拿着画笔,临了又改了主意:“要不我们拍张合照洗出来?”
宋行点头,一下理解了她的意思:“画我们两个人?”
“对,方便打印吗?”
“楼上有打印机。”宋行欲言又止。
陈佳安歪着脑袋,问:“想说什么?”
看着宋行纠结的样子,陈佳安移开了目光,直接拿着铅笔开始起草,用左手。
“你最好是别说。”她不动声色的威胁。
左不过是想问,明明照片保存的更久,为什么要费力的画画。
宋行闭麦,拿着手机调整成自拍模式。
看了眼没什么特色的沙发背景,围着家里转了一圈,视线定格在晾色卡的那面墙上。
“要不去那里拍?”
陈佳安抬头看了一眼,也点了点头。
这面墙上放着的是红色系的色卡。
原本这上面摆的是各式各样的酒,现在每个格子里都靠着一张张色卡,由浅入深。
两人搬了个凳子坐在前面,刚好挡住了大部分的浅色,独留艳丽的深红在身后。
“像拍结婚照。”陈佳安拿着洗出来的照片打量。
宋行看着手机上的原件,像也是才发现一样应和:“是挺像。”
陈佳安也没拆穿,笑笑没说话。
“你左手也能画?”宋行拿着电脑一边工作一边陪着,时不时出声聊两句。
陈佳安嗯了一声,“无聊的时候学的,没想到现在真派上了用场。”
铅笔在纸上划过沙沙声,和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形成独特的二重奏。
陈佳安状似不经意开口,叫宋行的名字,问:“你想去国外进修吗?”
“进修什么?”宋行从屏幕移开视线。
“当然是医学方面的。”陈佳安语重心长道,“我感觉你还是适合做一个医生。”
宋行不置可否,回答:“我辞职了。”
陈佳安反驳,“那又怎么样?”
“医生这条路本就道远,我前段时间有听何医生说起过,德国那边有关于眼科方面的研学,具体是什么我记不住,但好像对你们职业路来说很有用。”
“你要不要去试试,是个挺好的机会,回来还怕回归不了?”
宋行一点也没犹豫,就拒绝了:“不去。”
“我一直想问你。”陈佳安停下画笔,“你为什么忽然离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