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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樾 第45章 鹤唳

作者:章世取儒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06-20 14:25:26 来源:文学城

闷雷炸响,鸡蛋大的雨滴终于砸在地上。紫色的雷电隔一阵便闪一次,仿佛撕裂了天空,露出蛛网一样的裂痕。

轰隆隆地,雨水迅速淋湿了蓝色的衣袍。无数重如石岩的雨滴砸在身上,冰冷、闷痛、窒息。

梁刑跪在朝阳殿外,任雨滴捶打,我自岿然不动。

雨丝毫没有转小的势头。

肖鹤鸣站在廊下,远远看着高处跪着的梁刑。

摇头嗤笑,女帝想要用梁刑牵制住他,还是太嫩了。如今,不还得乖乖把梁刑扔回去,自己的棋反咬自己一口。

梁刑此时已然没了价值,不论是肖鹤鸣还是女帝,现在都可以摁死他。

呵,废棋一个。

他明面上胜了这一局,虽然没有顺心扳倒浮云,起码也让女帝与梁刑离心,梁刑也遭到重创。南朝大权依旧在他手中。

翘角飞檐下的铃铛被雨打的叮铃响,雨水顺着瓦沿向下落成帘幕,那个蓝色的身影就那么跪在天地间。

内官为肖鹤鸣撑伞离开,不发一言。

***

帝宫门前,哗啦啦的大雨已经转小。

朝堂百官出门,各自叫了属司里的办事的人过来。

学子们以为这一场保护浮云的行动失败了,眼看突然来了这么多官,吓的立马站起来后退。

但是那些官只是跟在刚刚下朝的官员身后,并没有朝他们凶过来。

“…”

“在下督察司左使,监百官动向,上可谏,下可察。”

“本官翰林学士苏清河,主修订律法。”

“吾乃钦天司司正,测天象,观寅卯,各位学子不必担心,这场雨不出三刻,就会停下。”

“南大营司军澹台玄,问各位学子安,想要一战的随我走。”

“……”

“……”

那群学生从未见过这么有气场的排面。

百官各个身穿红蓝色官袍,分文武,迈八方步,如今就那么昂首挺胸站在帝宫门前,邀请他们前去各政务职能部门学习。

“想要参观游学的跟我们走。”

他们一拥而上,去找自己钦慕已久的官员。

手腕上被系上同色系的丝绸,跟在属司的官吏后面。

雨滴小小的,落在他们身上,汇集成汪洋。

各官早早下了朝,便分别带着这群学子走自己的路。

四通八达的大街上,刚刚汇集的汪洋又入了不同的分叉口向八方流动。

这些学子如青鲤在街上跑动,真正是如鱼入水,奔赴而来。

刑部的人也来了,清一色的蓝色官袍,蓝的彻底。

彭乘风左右看了看,却没找着他哥的身影。

刑部的尚正戳了戳旁边人的手肘。

委婉道:“你哥正在跟女帝议事,等会就回去了。”

“我带你们去刑部白云司看看吧。”

彭乘风只好跟在后面一并离开。

小雨淅淅沥沥,润湿了红色外套。

武穆站在帝宫门口,死守着梁刑。

肖鹤鸣淡笑着出门,在路过武穆时。

“你做的很好。”

一道雷仿若劈在头顶。

什么意思?梁刑怎么了?

武穆霎时间就要冲进帝宫,被禁军扣下。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梁刑呢?为什么他没出来!”

禁军斜看了他一眼,你谁?

“等着吧,该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

确实,武穆是武穆,他不是齐樾,可以随意出入帝宫。

若非形势不明,他现在就想杀进帝宫。

或者,只要他暴露齐樾的身份,他就能…进去。

然后呢?以官压人,逼帝退位,这不是他想要的。

重来一世,他誓死不会入仕。

他讨厌这个地方,南朝就像一个吃人的怪物,吐出来的全是白骨。

他深深呼吸着雨中的水汽,来克制厮杀的**。

时间越长,拉的人越发焦急。

“文昭,文昭。”

***

朝阳殿前

凹凸不平的石板上处处积水,那些水洼倒映着苍穹。

阶上石缝里的水从高处流下荟聚成一滩聚在水洼。

梁刑就跪在那一滩雨水里。

他抬头看着散去的乌云,从缝隙里终于露出了太阳一角。

内官迈着小脚过来,想要给他透个气,女帝又昏睡过去了。不必再跪下去了。

可是内官还没走到近前,就看见渐出的阳光落在梁刑身上。

他本就瘦削,脸上的骨骼清晰可见,那金光打在他的脸上,竟然…竟然显示出威严雍贵之相。

内官被这一想法吓的心惊,脚下被扳了踉跄,他把这不切实际的危险想法压下,再抬头去看时,那光已经全部显露,照出个清颜冠绝的影子。

真龙遇水则化龙,他在这内庭当中最懂察言观色,这位梁刑必定造化不凡。

他小心扶起梁刑。

“陛下已经歇下来了,梁大人该做什么去做吧。”

被淋湿的衣服粘在身上,沉重的好像穿了一身铅。

幸好内官扶着,梁刑只觉得头晕脑胀,天地在他眼里摇晃。

“梁大人,可以回去了。”

梁刑眼神有些涣散。

“谢女帝…恩典。”

内官以为梁刑烧糊涂了,也没在意。

帝宫处处如水洗般澄澈,颜色浓重地像未晕开的颜料。

梁刑耳边丝毫还回音着雷鸣,再好的颜色落在他眼里又叠加了重影。

对,他要回家。

他赢了,他可以回家了。

外面还有人在等他。

梁刑穿着一身水沉的官服,小步扶墙朝帝宫门前走。

武穆候在门口,一看到那个时时心念的蓝色身影。

立马撞开门口守卫,跑上前去抱着。

就好像暂时和主人走丢的烈马,闻到主人的气味立马追上缠绕。

守卫抽出大刀就要撵人。

生生被梁刑阴狠的目光给威逼下跪。

梁刑抽出一只手拍了拍武穆后背,在他耳边笑道:“浮云,我保下来了。我赢了。”

武穆从梁刑颈窝抬头,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求夸的淡笑。

梁刑身上湿漉漉的雨水粘湿了武穆的外袍。

他上手就想扒掉,突然意识到这还是在外面,于是又脱下自己的披盖兜头护在梁刑身上。

武穆钻进披盖下面,克制不住亲了他侧脸一大口奖励:“是啊,我们赢了,你想要什么,饿不饿,我…我去给你买。”

梁刑前倾靠在他怀里,终于失力合眼躺在武穆的臂膀。

“我要你。”

烧糊涂的梁刑已经不知道在说什么了。更不知道这句话对武穆有多大杀伤力。

***

一觉醒来,身边除了暗处的眼睛,只剩女帝孤坐在寝殿。

天外辉光透过窗照进来,被分割成一道道栅栏阴影。

她冷声道:“给施乐人下令,毒杀梁刑。”

***

南朝 藕园

施乐人拆开一颗黑色的瞳珠,里面的命令让她愕然。

怎么会突然要杀梁刑?

之前喂给梁刑的羹汤已经下了药,慢性至死,如今却突然要毒杀,女帝为何要提前计划?

那暗处的眼睛盯着她,提醒道。

“他是奸臣酷吏。”

“刑罚许仕业,封门潇湘馆,护送女子归家。护佑学子游学,保下浮云。大人每一步都没错,何至于死。”

“乐人,你还没明白,世人说他是奸臣,那他就该死。”

“我们是眼睛,只负责看,女帝要杀还是要救,全看历史的选择。”

“梁刑羽翼正在丰满,一旦他续起力量,谁还能牵制他。”

“还有,……如果他知道是你杀了冷莲,你还能呆在藕园吗?”

“事成之后,天下平等,尽臣服女帝。”

“施乐人领命。”

话音刚落,门外一阵急促沉闷的脚步声。

眼睛在暗处消失不见。

施乐人错开门缝看见武穆抱着梁刑回来了。

随后,两队兵甲迅速包围了藕园,女帝禁足梁刑,为期一个月。

施乐人猝然打翻了厨房的药碗。

***

武穆把梁刑放在床上,伸手去解那湿透的外袍。

“我叫了大夫,一会就来。”

梁刑把他往外推。

“不,我不要见大夫,滚,让他们滚。”

武穆只当他烧糊涂了。

“不看大夫,病怎么好。”

梁刑在床上翻来翻去,武穆废了好大功夫才把人压下。

梁刑浑身烫到潮红,人还在挣扎。

武穆跪在他腰侧,先稳住人再说。

梁刑想要蜷缩,却牢牢被压在下面。

浑身抽泣:“我不要大夫,我不去医馆,我不要。”

武穆下意识想再听听那个答案:“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要你。”

武穆滚动了一下喉头。

掌心下的皮肤和温度,柔滑又滚烫。

趁人之危非君子。

文昭现在烧糊涂了,但是他还没糊涂。

他给人扒掉衣服,用被子裹着。

转身就要出门去拉一个大夫回来。

“噗———!”

“咳咳咳咳咳 ,咳咳,别,别去。”

地上赫然是梁刑吐出的黑血。

武穆:“!!!你中毒了!”

***

趁着武穆去找大夫,施乐人端了一碗药进来寝房。

乌漆麻黑的汤汁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梁刑此时已经只有一成清醒,痛苦折磨的他脑子里好像钻进了一只蝎子,在一点点啃食为数不多的冷静。

那药像一个黑漆漆的洞,她在里面看到了自己清晰的眼睛,唯独没有瞳孔。

她无数次递过去掺了药的羹汤,梁刑从未疑过为何自己身体越来越虚浮。

她狠下心。

“郎君,喝药了。”

***

武穆拽着三五个出名的大夫拉到藕园。

兵甲挡在他面前,不许进入。

武穆攥了攥手腕,再耽误下去,梁刑真的会出事。

“大人!”

施乐人站在藕园门内,大喝一声。

“此人乃是藕园的护卫,还请高抬贵手。”

“女帝只是禁足我家郎君一人,您牵连全府,未免有失公允。”

“呦呵,这不是施家那个嫁谁谁死的寡妇吗?怎么,以为自己进了藕园就飞上枝头是凤凰了。我告诉你,梁刑走不了,你也跑不掉。”兵甲凑过去,细嗅芳泽,还不等品出什么香味。

施乐人一巴掌便打了过去。

“放肆,我可是堂堂正正的三品夫人,你如此出言不逊,今日我便一纸讼书状告女帝,小心你的官位不保。”

她瞪着那个不知分寸的兵甲。

暗处的眼睛蠢蠢欲动。

兵甲被当街过路的行人指指点点,当即怒火中烧。

还没等他一巴掌回扇过去。

一道蓝衣身影当胸把他踢飞,顺着台阶一道道滚在武穆脚下。

“咳咳咳。”

施乐人扶着梁刑,居高临下地盯着周围的兵甲。

“梁某只是禁足,刑部决策惩治之权依旧在我手里。谁再敢对藕园中人,咳咳,不尊,白云司日后一定给各位留好位置。”

施乐人使劲撑着梁刑。

那袖子下的手臂青筋硌着她的手,摇摇欲坠。

施乐人苦涩地看着梁刑苍白的侧脸。然后慢慢一步步把人搀扶回房。

“乐…人,传个消息给刑部,让他们不要动,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动。”

说完,大门紧闭,梁刑再次倒下。

武穆带来的大夫一见这仗势,立马抽借口跑路。

“诶呀,你看他腿劲多大,能有什么事。”

“中毒,那可是梁刑,谁敢毒他。”

“我后面还有急诊,我先走了。”

“我…我…我不敢得罪你们这些大人物啊,饶了我吧。”

“…”

武穆看着包围的兵甲。

藕园大门被他们重新关上,像是给一间囚室上了锁。

这怎么看都不像赢了,倒像是…牺牲了。

***

“梁刑已然是废棋,没了女帝的授意提携,他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怎么剁才好呢?”申一元问道。

肖鹤鸣坐在相府,沉思。

“浮云的学生都送回去了没?”

贾无暇摇头,听见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他就头疼。

“让手底下人都盯着点,别怠慢了。尤其是那几个眼高手低,见风使舵的。必要时可以去敲打敲打。”

申一元:“?这是何意。”

肖鹤鸣:“朝学还是太慢了,我需要人,人才的人,为什么梁刑不能为我所用啊,我时间不多,真的太需要人了。”

“要是小庄能在这帮我参谋参谋就好了。”

申一元神色黯然。

“女帝去了一个梁刑,谁知道下一个又要扶持谁来跟我作对。帝王之术,联合纵横,她不会只有一个人。”

肖鹤鸣心里百转千回:“我的七十大寿就快到了吧,正好补一补库房。是时候该从心所欲一把。至于梁刑,知道了女帝那么多秘密,还得罪了那么多的人,根本不用我们动手,就能被碾碎成齑粉。”

***

施乐人拖着气息奄奄梁刑,放在床上。用干帕子擦干额头上的冷汗。

刚刚那一脚下去,梁刑自己身上的伤口再度撕裂。虽然保护了施乐人,但也让内部积攒的病痛彻底爆发。

暗处的眼睛见施乐人违抗命令,打算亲自下手。

“住手!”

施乐人闭眼:“他是个好官,如果真的要杀他的话,就先杀了我,我的眼睛不能再看到无辜之人受伤了。”

眼睛仔细盯着施乐人颤抖的睫毛。

在彭乘风闯进来的那一刻又隐身匿迹地离开。

施乐人后怕地瘫坐在脚踏上。

彭乘风把她扶起来:“我哥他…”

施乐人看了一眼梁刑:“他不会有事的。”

梁刑继续昏睡在床上,脉搏虚弱,呼吸也轻的几不可闻。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在梦中离开。

彭乘风盘坐在脚踏上,撑着头,一错不错地守着。

他不会让那些眼睛靠近的,不会。

谁都别想动他哥。

***

梁刑好痛,他的脚踩不到实地,全身痛到想要自杀。

他眯着眼看见身下的一盆白梅花,在慢慢变红。

下面还有肖鹤鸣、申一元、贾无暇围坐。三只白色禽鹤在傑桀笑唳,黑色的瞳孔珠子就那样仰头盯着他。

他就像个灯笼一样悬在半空。

好痛,为什么死不掉?好痛啊,有没有谁能来杀了我。

梁余音把他抱在怀里,同样挨不着地。

他大哭:“爹,我错了吗,我真的错了吗。”

“我不该出城,我不该去送信,我不该入仕。”

那空灵雄厚的声音遥不可及:“儿啊,有什么错,爹给你挡着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爹全力支持。”

“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踏遍山河,胸有丘壑,亦怀怜悯。”

“你没错,做过的事,不要后悔。”

“文昭吾儿,成败有时,不可丧志。没有什么成败在此一举,人生还长。”

梁刑泪流干了,血也流干了。

“爹,杀了我,杀了我吧。”

下面的肖鹤鸣脱去白袍,皮肤长出羽毛,露出鹤顶红冠,伸出长长的尖隼朝上咬过来。

梁刑被吞进无穷的黑暗。他就这样虚浮着,眼睁睁看着梦里的云彩搭建起的梁府被白鹤的鹤羽拂过,燃成飞灰。

家破人亡。

彭乘风握住他哥的手。

他哥被梦魇住了,一直在说自己错了。

施乐人虽然略懂医术,毕竟不是大家。

怎么办、该怎么办?

寂静的内室,两人束手无策。

……铃,一声突兀的声音炸响,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去巨石。

叮铃叮铃叮铃———!

叮铃铃铃铃————!

铃铃铃铃—————!

彭乘风、施乐人一同转身向外看。

那是一树用红丝飘带绑着的铃铛,被风吹的当当响。

仔细看去,那红丝带上祈福求的只有四个字:

文昭平安

而武穆就那么跪在樾木树下。

绿叶葱郁,红绸飘拂。

他要他的文昭平平安安。

老天爷,你听到了吗。

把我的文昭还给我。

施乐人心里震撼到说不出话。

她低头去看梁刑,只见他正挣扎着慢慢睁开眼,又撑不住合上。

往复两次,终于有了些意识,才呼吸平稳,缓缓入睡。

她松了口气,眼神意外地看着树下虔诚的武穆。

她该离开了。

没人看我就放飞自我给大家唱个歌吧

叮叮当,叮叮当,当当叮叮当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叮当

什么?存稿,没有滴。什么?爱情,大大滴

(ps:修文时,记得把这段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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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鹤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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