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事人突然折返,办公室里的人立马坐直了腰身。
面对两双不解的眼睛,颜欢悄摸吞了口水。小手攥去大腿两侧,她先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心里建设:
冤家也算是熟人,送熟人回家,也是很说得过去的要求?!
“颜,小姐,咱刚刚不是处理好了?”
小胖有些摸不着头脑,刚刚付钱的时候不是很积极吗?
“另一码事!”
小胖大悟点头,复问她找谁。
“晚上带我回来那个交警。”
小胖摇头,说这事儿都是按流程办的,没什么问题,他不在现场也是正常的......
总之,颜欢听出来了,人家这事儿没办错,找不到任何人头上!
软的不行来硬的,她冷了音调,忽的改口说要投诉。
“他今天晚上带我来的时候飙车,恐吓民众,我现在觉得心脏很不舒服。”
“要投诉?谁?警号多少?”
老交警对着小胖使了眼色,两人重新在电脑前坐下。
“不知道警号。”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名字。”
“那怎么着,这大半夜的,我还得给下个集合通知?让你挨个找?” 老警察黑脸,直接就抬高了语调。
“嗯,他长得很高,185或者还要往上一点,不像是我们本地人。”颜欢仔细回忆着“鼻梁很高,单眼皮,脾气不太好,脖子很长,皮肤不算白净,小麦色吧。”
......
“姐姐,大晚上的你跑我们这里相亲来了?”
小胖到底是年轻,一个没忍住就直接笑出了声。
“不是,他就长那个样子,你严肃点!”
颜欢脸颊闪过温热,恼怒道。
“抱歉,要么说名字,要么说警号......”说了一半,小胖坐下的身体又快速站了起来,然后对着门口喊了声“师父!”
颜欢回头,大门里进来不是别人,正是当事警察。
“你怎么还没走?”男人明显也是一愣,心里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他身上的制服沾了雨,肩膀上的警灯还亮着,看样子是刚从外边回来。
颜欢心里一喜,昨天她还对这身装扮退避三舍呢,现在倒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对对对,是他!”
伸长的食指直直对着男人的鼻尖,她勾着嘴角一连发了好几个确定的符号。
“安分点儿!”
男人拧眉,抬手将面前的小爪子按下,之前倒是没见她这么大胆。
“师父,她说您态度不好,要投诉您。”小胖想吃瓜,又不敢过问。
男人没什么表情,点头说让他们按正常流程处理就行。
“可是师父,咱们这才刚来。”
小胖去给他倒了杯热水,吞吐道“一来就被投诉,是不是不太好啊?!”
男人找了个空着的工位坐下,接过小胖递过来的茶杯喝上一口,还是那句话“你给她处理就行。”
“投诉谁?姓名,警号。”
小胖重新打开笔记本,眉心拧巴着。
颜欢不说话,歪着脑袋盯着他看。
“陈,南,清。”
嚼着嘴里的茶叶,陈南清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投诉事由?”
“骑车太快,不太安全。”颜欢斟酌着。
“完了?”
小胖愣住,她刚刚是这么说的?不是心脏病了?
“就这些吧!”
“那,你的诉求是什么?”小胖噼里啪啦一顿乱记,鬼画符一般。
“让他送我回家。”
颜欢抬头,看向陈南清的眸子锃亮。
气氛稍寂,后者嘴里咀嚼着的茶叶逐渐停顿了下来。
“师父,她说,想让您送她回家......”
“师父?!”
“我听到了。”
陈南清再嚼两口嘴里的茶叶,眼睛盯着窗外。
众人静等一刹,他起身点头“走!”
颜欢等在大门口,里院很快开出来辆吉普。
车身通体纯黑,与夜色不相上下,幸而车灯亮着,否则还真不好发现。
“陈警官,换车了?”
颜欢爬进副驾驶,咧着嘴干笑两声。
都说见面三分情,这话不一定是说人,衣服也是一样的道理。
下午见面的时候,颜欢就已经不怎么怕他这身衣服了。
现在坐在一起,她甚至觉得这身衣服开始得体了。
“摩托车是单位的,处理公事的时候才能用。”
主驾半开着车窗,陈南清往外弹了截烟灰。
颜欢点头,一副明了的样子。
这货意思就是说,带她来是公事,送她回去是私事。杏眼微转,她完全听得明白,这是在嫌她事多!
小脸继续明媚,无所谓!
她现在才不在意这些,只要能快点回家就好。
“欸,听我朋友说,你是新来的?”
空气有点尴尬,颜欢盯着方向盘,开始找话儿。
握着方向盘的大手根骨分明,手面上凸着几条青筋。
颜欢突然想到,她在一本养生书上看过这种手型。好像说是外胚型体质,终身不胖,长得还好。
想到这里,她又顺带着求证了一下,确实挺好。
“对,刚上班。”
侧脸往窗外吐了口白雾,陈南清盯着前路没有转头。
他原本是不想说话的,但余光里她一直盯着自己看,陈南清莫名有些发毛。
“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也是这几天才回的黎水。”
陈南清点头,不打算细问。
“誒陈警官,你挺记仇啊。”
颜欢弯着脑袋靠过去一些“我朋友不过是醉酒胡话了几句,你就非要罚我200块。”
突然凑过来的人影带了些香气,气味很淡,清清甜甜。
“职责所在。”
陈南清随口应道,他余光撇了眼副驾,确定她身上是茉莉花的味道。
“你不也一样?年纪不大胆子不小,警察的瓷儿都敢碰。”
陈南清说话的语气很淡,但字里行间明戳戳的语气又很容易让人羞愧。
“话也不能这么说。”
好在颜欢不是那么容易羞愧的人,她权当没听见“这么晚了,我回去路上要是出点事儿,你心里能过意得去?”
“我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陈南清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好笑的那种笑。
“我是你带过去的,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儿,你这前途也没了。”
颜欢重点强调:
“还有啊,纠正一下,我只是看着显小,过完这个年,我就29了!”
搭在窗边的指尖忽明忽灭,陈南清弹下烟灰,收手咬上烟头没有接话,年龄这事和他说不着。
“你呢?你多大了?”
见他不说话,颜欢自己问。
“和你差不多。”
陈南清很敷衍,显然是不太想说关于自身的话题。
“今晚上的事情,其实也是个误会,我不是真的要投诉你,单纯就是天太晚了,我没打着车。”
见他态度恹恹,颜欢很识趣,小了声解释。
“你不答应,我也不会怎么着的,只是人民警察的车,坐得安心嘛!”
“嗯。”
陈南清脸色终于松动了一些。
“再说了,要不是你非得查我,这会儿我早就躺被窝里了,你送一下也不亏!”
见他给了反应,颜欢顺便再给自己找点面子。
“行。”
陈南清侧过头来,好吧,她无理辩三分的样子,也不让人讨厌。
“你是外地人吧?”
颜欢又问。
“算是吧。”
“我本地的,咱们一连见了好几面儿了,挺有缘分的,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颜欢侧着头侠气十足,末了,她看到对方轻轻点了个头。
“我们黎水啊就这点不好,冬天没有雪就算了,还总是飘雨。”
夜风夹着细雨挤进车窗,颜欢反手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你刚来可能不知道,以后记得车上要时刻备伞啊。”
这次陈南清没有再接话了,他很快就丢掉烟头,升上了窗缝,安心开车。
一路寂静,不用导航,车子很快停在民宿门口。
“谢谢,需要进去喝杯茶么。”
颜欢跳下车后又回头问。
“用得着?”
陈南清把副驾那边的窗户降到底看她,低头又往嘴里递了支烟。
他原本想说:才见两面就可以进房间喝夜茶了?等这话到了嘴边,他莫名又觉得不合适,遂咽了回去。
“那,我加你个微信?回头有事好联系。”
颜欢扒着窗户又道。
对窗的风流突地变大,吹得打火机上的大手晃了一下。
陈南清愣了两帧,后用双手护上攒动的火苗,咬着烟帽的下颌线渐渐紧了起来。
好容易点好烟,陈南清转过脸看她,隔着灰白色的烟雾眯起了眼。
“你,就那么想要我微信?”
车里看出来的眼神深沉又直接,车外的女人一下子就局促了。
颜欢咬舌,这种喜欢打直球的男人......还真是一言难尽!
“那什么,我不爱占人便宜,你都说了,送我回来属于私事,我就想给你发个红包感谢一下,也没什么吧?”
颜欢撩把头发,身体缓缓站直。
“用不着。”
陈南清沉了嗓子摆手,踩下油门扬长而去,只给她留了个尾灯。
“靠!果真不识好歹!”
颜欢大骂,继而站在门口喝了一肚子冷风。
陈南清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小胖已经趴在电脑前睡着了,臂弯压着键盘,在电脑上敲出一连串的空格出来。
老交警见怪不怪,制止了陈南清要喊人的动作,随后喊他出去抽烟解乏。
隔着玻璃推拉门,两支烟头交替着发亮。
老交警说他刚毕业那会儿也值不了大夜,当时特别羡慕那些前辈们的工作精神。
现在一眨眼又到了睡不着的年纪,竟又开始羡慕年轻人的睡眠质量。
陈南清看眼阴沉沉的天空,他额头前边的头发已经被打湿了。他点头说每个年龄段都有它的使命,好好退休就是无上荣光。
“还没成家呢吧?”
老交警冷不丁的提问。
陈南清摇头,实话说没打算,结婚生子这些事情和他没有关系。
“你们肩头上的责任是要重些,”老交警正说着大道理,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欸,今晚上那个女孩子很漂亮。”
说着,他又把颜欢对陈南清的形容说了一遍。
老交警笑的爽朗,陈南清装听不懂,闷着头不接话,他不擅长、也不愿意讨论这个话题。
见他确实不愿意回应,老交警就止住了颜欢这个话题。
两人干抽了一会儿,老交警说腿不行,蹲不住了要回屋。
陈南清起身扶他起来,嘱咐他去走廊的连椅上睡一觉,真有搞不定的事情再去喊他。
这个年纪的交警本来是不需要上大夜的,人家是应了陈南清单位的人情,特意过来陪他们的。
是以,陈南清也觉得有些欠情。
“年轻人,谁都有娶媳妇的权利,这不是你打不打算的事情,真要是缘分到了的时候,由不得你打算。”
老交警抽完最后一口,单手扶着右边的屁股进屋。
陈南清给他开门,将人送进去后又折回门口。
夜色依然平静,可他却平静不了了。
老交警刚刚的这些话让他心绪不安,甚至开始烦躁。
他深吸几口气,准备再点烟的功夫,雨势已经变很大了。
呆看了一会儿雨帘,陈南清起身径直走了进去。
长腿数过整齐的大理石面,一步压着一步,没一会儿,孤寂的背影彻底融进了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