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故臣月 > 第47章 归途

故臣月 第47章 归途

作者:猫届崇彪彪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04 17:53:08 来源:文学城

九月初七,陆述离开了太原。

第二批粮已经上了路,一千二百石,装在二百四十辆大车上,民夫一千多人,牲口五百多匹,浩浩荡荡,像一条长龙,从太原城的北门蜿蜒而出,消失在官道尽头。陆述站在城门口,看着最后一辆车走远,车轮卷起的尘土落了他一身,他没有躲。

太原转运使卢廪站在他身后,弯着腰,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像一张贴上去的纸,风一吹就要掉。他搓着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陆中丞,粮都走了,您也该回洛都了吧?您在这待了四天,下官这颗心一直悬着,生怕哪里伺候不周。”

陆述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卢廪的笑容僵了一下,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卢大人,”陆述说,“第二批粮走了,还有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北疆的仗打不完,粮就运不完。粮运不完,我还会来。下次来,我不看粮册,不看车队,我看你。粮到了,你没事;粮不到,你有事。”

卢廪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陆述没有理他,翻身上马,带着那两个书吏,往南去了。

九月初八,陆述到了汾州。汾州刺史还是那个卢廪——不对,汾州刺史姓卢,叫卢廪,太原转运使也姓卢,叫卢廪,是同一个人。陆述到了汾州才知道,卢廪兼着两个差事,既是太原转运使,又是汾州刺史。一个人管两摊事,管得过来吗?管不过来。但他不敢不管,因为陆述盯着他。

陆述在汾州没有停留,只是换了一匹马,吃了一碗面,就又上路了。面是路边摊的,粗瓷碗,面汤浑浊,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滴辣椒油。他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地吃,吃得满头大汗。吃完之后,把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翻身上马,继续走。

书吏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轮流换马,跑了一天一夜。跑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一个书吏从马上摔了下来,不是马失前蹄,是太困了,骑着骑着就睡着了。陆述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书吏躺在路边的土沟里,脸上全是灰,眼睛闭着,嘴里还在说梦话。

“别睡了。”陆述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起来,到洛都再睡。”

书吏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愣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来,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陆述看着他那个狼狈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他转过身,继续赶路。

九月初九,重阳节。洛阳城里到处都是登高的人,街上飘着茱萸和菊花酒的气味。陆述没有登高,没有喝酒,甚至不知道今天是重阳。他只知道,他离开洛都六天了,六天没有给天子写奏报,六天没有回御史台,六天没有见姬桓。他不知道这六天里朝堂上出了什么事,不知道北疆的战事有没有变化,不知道云中的粮够不够吃。

他进了城,没有回住处,没有去御史台,直接去了昌平王府。

王府的门开着。老仆不在门口。陆述直接走进去,穿过前院,来到正堂。姬桓不在正堂,不在后院,不在菜地。他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心里忽然有些慌。他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殿下!”

没有人回答。他又喊了一声:“殿下!”

“在这。”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述抬起头,看见姬桓坐在正堂的屋顶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壶酒,脚边放着两个杯子。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亲王,像一个上了房的野孩子。

“上来。”姬桓说。

陆述愣了一下。他不会上房,他是一个文官,他的手脚笨得像两根木头。但他没有说“不会”,而是搬了一把梯子,架在屋檐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到一半,脚踩空了,整个人挂在梯子上,摇摇欲坠。姬桓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上了屋顶。

两个人并肩坐在屋脊上,屁股下面是冰冷的瓦片,头顶上面是蓝得发白的天空。九月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凉意和远处的硝烟味,吹得姬桓的头发在脸侧飘来飘去。

“殿下怎么上房了?”陆述喘着气问。

“看天。”姬桓举起酒壶,喝了一口,递给陆述。

陆述接过去,也喝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咳嗽了两声,眼泪差点出来。他没有擦,让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然后自己干了。

“北疆的事,我都知道了。”姬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做得很好。”

陆述摇了摇头:“臣做得不好。第一批粮还是晚了一天。云中断了一天粮,杀了一天马。一天,几百匹马,几百条命。”

“马死了可以再养。人死了,就没了。”姬桓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没有让人死。云中城里的六千人,都活着。你让他们活着,比什么都强。”

陆述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院子。院子很小,菜地里的蔬菜已经割了好几茬,新长出来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他想,如果北疆的每一座城都像这个院子一样小、一样安静、一样不需要刀枪,那该多好。但北疆的城不是院子,是堡垒。堡垒里住着人,人拿着刀,刀对着敌人。

“殿下,”陆述说,“臣这次去太原,看到了很多事。粮食在仓库里堆着,不运。民夫在路上走着,不快。官员在衙门里坐着,不急。臣在那里,粮就动;臣走了,粮还动不动?臣不知道。”

“不知道就再去。”姬桓说,“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你在,粮就在。粮在,城就在。城在,人就在。”

陆述看着姬桓的侧脸,那道旧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忽然问了一句:“殿下,您去过太原吗?”

“去过。”姬桓说,“十年前,去北疆的路上,经过太原。那时候太原的城墙还没有现在高,护城河还没有现在宽。我在太原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住了一夜,还记得什么?”

“记得一碗面。”姬桓的声音忽然柔了一些,“路边摊的,粗瓷碗,面汤浑浊,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滴辣椒油。很香。我吃了两碗。吃完之后,老板没收我的钱。他说,你去北疆打仗,我请你吃面。”

陆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上去,眼睛眯起来,笑得很轻,但很真。

“臣在汾州路边也吃了一碗面。”陆述说,“粗瓷碗,面汤浑浊,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滴辣椒油。老板收了臣的钱,一文钱一碗,臣给了两文,他没找。”

姬桓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两个人在屋顶上坐着,风吹过来,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渐渐暗了,太阳从西边沉下去,把天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姬桓把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倒在杯子里,递给陆述。陆述接过去,一饮而尽。酒是凉的,但咽下去之后,胃里烧了一下。

“下去吧。”姬桓站起来,顺着梯子下了屋顶。陆述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爬得很慢,但没有再踩空。

下了屋顶,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天已经黑了,刘厨娘端了灯出来,放在正堂的案上。灯光从门口泄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陆述,”姬桓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王府的时候,我问你一句话?”

陆述想了想,说:“记得。殿下问臣,‘朝堂上的事,和边关将士的命,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一个?’”

“你选了边关。”

“臣选了边关。”

“现在呢?现在还选边关吗?”

陆述没有犹豫:“选。”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

陆述看着他。

“裴衡被革职之后,太子派人去找过他。”姬桓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太子不是去安慰他,是去收编他。太子要裴衡手里的那些关系,那些门生,那些暗中经营的势力。裴衡没有给。不是不想给,是给了也没用。他的人,都已经被你拔光了。”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太子为什么要收编裴衡的人?”他问。

“因为太子在结网。”姬桓说,“他要织一张自己的网,网住朝堂,网住六部,网住天下。你是他网里的一条鱼,我也是。但鱼不知道自己在网里,只有织网的人知道。”

夜风吹过来,带着槐树枝叶的沙沙声。陆述站在那里,看着姬桓的脸。烛光从正堂里泄出来,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那道旧伤疤在光影中忽隐忽现。

“殿下,”陆述说,“臣知道太子在结网。但臣不怕。因为臣不是鱼,臣是刺。鱼可以被网住,刺会扎破网。”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边关的风沙中偶尔露出来的一块石头,粗糙,坚硬,但也让人安心。

“好。”姬桓说,“你是刺。我是石头。石头砸网,刺扎网。网再大,也兜不住我们。”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没有写奏报,没有写内参,没有写报告。他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程务的。他写道:“程将军,九月初九,我已回洛阳。第二批粮在路上,第三批粮在准备。云中的城,你们守着;后方的粮,我盯着。天塌了,我顶着。”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封上,放在案上。明天一早,让人送出去。他吹灭了灯,躺在榻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姬桓的话——太子在结网,你是网里的鱼,我也是。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刘厨娘从昌平王府送来的那条,粗布面,针脚歪歪扭扭,但很厚实。他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睛。

窗外,虫鸣声此起彼伏,唧唧唧的,像无数把细小的锯子在锯木头。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