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风华正茂、意气方刚的少年岁月。
他为了逃避家中父母长辈的催婚念叨,赌气之下去了江南游历。可因旁系堂姐大婚,父母远在京城寄信笺催他,务必回京观礼。
江南春水初生,杨柳如烟,几日里小楼听雨、画舫听曲,好不惬意。
他心中本生怨气,然而这几日下来,被江南绵绵柔意的春景早冲淡了许多,便也不再推脱。收拾好了行囊,策马扬鞭北上,往京城方向。
尽管纵使他一路奔驰,昼夜不分,江南离京数千里有余,待他忙不迭赶到京城地界时,依旧临近黄昏。
金乌西沉,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十里长街亮起了点点火红星辰。
这时王故才注意到,今日京城比往常更热闹了几分。
街上人来人往,男男女女都穿得体面:有穿新绸的商贾,有打扮鲜丽的小娘子,连卖糖人的孩童也换了件洗得发白的喜庆小袄。
两旁摊贩鳞次栉比: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写灯笺的、卖香火的……
香烟袅袅,叫卖声此起彼伏。前方更有杂耍班子搭了彩棚,吆喝看把戏,几个打铁花的在街口准备放花火。
原来是庙期到了。
难怪堂姐选在了今日大婚。
今儿确实是个好日子,王故牵着马悠闲地想。
虽说心中着急,可大街上这般人头攒动,是万万不可策马扬鞭的。
他心中无奈,只好牵着马匹在人海中小步往前挤着。
只是沿街的鞭炮声实在太响,火星四溅,烟雾腾起。那马终究被惊得烦躁起来,耳朵一立,鼻子直喷白气,蹄子在砖道上乱刨。
鞭炮偏偏在这时在不远处噼里啪啦炸开,几个孩童拍着手大笑。
马受了惊,猛地仰头,前蹄高高扬起,嘶声刺破街市喧闹。
一霎时,周围惊呼声四起:带着稚童的长辈匆匆将孩子往怀里一扒,街边摊贩赶着收摊,叫骂声、喝止声一齐响起。
王故心中恼怒,气愤着马匹此事给他惹事生非,可是多般安抚下马匹依旧哑声嘶叫,好不骇人。
只见一个前蹄高扬,女子娇呼声起。
王故一个翻身上马背,勒紧缰绳,手上用劲,狠狠勒着高大的马匹。
“畜生!”他忍不住骂到。
等到马安分下来,他赶紧翻身下马,心里烦躁,面上却不能显露,只得压着火气先把马往一旁拽了两步,才转身对方才被惊到的那位女子作揖赔罪。
周围人非议声四起,他无暇顾及这么多,只微微俯身,向面前这位女子致歉。
女子身形纤细高挑,着一袭鹅黄色妆花纱褙子,里头是浅白绣枝蔓的对襟衫,下面一条石榴红百褶裙从衣摆下隐隐露出,颜色鲜明却不媚俗。腰间系着绣金细带,垂着几颗小小银铃,风一过,便叮叮作响,衬得整个人活泼又灵动。
目光移至面上,只见这位女子戴了张青面獠牙的傩戏面具,叫人看不清神色,露出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不远处,便是一座搭得不高的戏台。?台上正在演的,正是傩戏驱邪之剧,几个戏子戴着木面具,唱腔古怪悠长,锣鼓声咚咚作响,火盆里跳着火星,把面具映得青光闪闪。
这样的背景,更衬得她脸上的那张青面獠牙,有几分说不出的怪趣。
“方才是在下疏忽,惊扰了娘子。不打紧吧?”
女子顺了顺胸口,从惊吓中缓过神来,摆摆手,“不要紧的。”
她摇摇头,头上的珠钗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忽然,她抬手去摸面具,总觉得在方才惊惶中它被扯得些许歪斜,于是想重新扶正固定。
王故见状,眼明手快,抢前一步,礼貌道:“若娘子动作不便,可否容在下一试?只是系系带子,并无他意。”
女子有些迟疑,可是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退了半步,转过身去,让王故帮忙。
“些许是方才慌乱扯松了,劳烦公子重新系一下,系紧即可。”
她又重复了一遍,“劳烦公子了。”
王故看了眼少女后脑勺处的面具绳结处,竟然是个死结,紧得很。
他眼前莫名其妙浮现出一位小女子因嫌麻烦,气鼓鼓地将绳结一番乱系的模样。
“娘子客气了,不劳烦的,”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只不过可能要花上些许时间,你这面具系的是死结。”
他只见面前的银铃轻晃,上下摆动了一下。
此时天色渐沉,只有路旁的灯笼烛火,照的人影一截。
他些许瞧不清,靠近了几分,才能看清绳结的纹路。
手指翻转灵活之间,一点点把绳子理顺解开。
面具脱落置于手上,他轻声对女子说,“已经解开了,若你想——”
女子闻声转来,一时间,一片岑然。
他与她对视。她的三千乌丝因为转身而轻轻摆动,擦过面具,擦过他的指尖。
她的眼睛明亮而有神,像是藏着无数颗星星,她看向他的眼神带了丝警惕,然而又飞快被一种羞涩的好奇所取代。
他们的目光像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彼此心间轻轻碰撞。
王故的心莫名地慌乱了一下,他有些不知所措,心跳陡然加快。
他想来口齿伶俐,此时却有些无措,他再次开口,“……若你想再戴上,我可以帮忙。”
喧嚣的街声在这一刻像被压低了,锣鼓声也远了。
这世间只有他二人。
“不用了,”女子笑靥如花,“我也不过是来闲逛庙会,沾沾热闹,一会还要去赴宴呢。”
语罢,她正正经经地向他一福,声音脆生生的:“方才多有惊扰,多谢公子出手。”
鹅黄色的褙子在灯海里一晃一晃,绣在下摆的花枝随着步子起伏,银铃在腰间轻轻撞击,叮当声渐行渐远。
王故看着她的背影被人海湮没,驻足良久,最后牵着马,去往堂姐喜宴处。
堂姐府前张灯结彩,喜气绕着门楼打了三圈。?朱漆大门上贴着鲜红的“囍”字,两旁挂着红绸彩绫,门内鼓乐阵阵,爆竹刚炸完不久,空气里还残着火药与喜糖的杂味。
王故到时,堪堪踩着礼成的线,两位良人刚结束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官尖声唱啭:“——礼成。”
王故踩着尾音珊珊来迟,王父王母自然不给他们这个儿子好脸色看。
上来就揪着他们这个纨绔儿子的耳朵,恨骂一番。
“你还有脸来?江南一走十来日,书也不念,事也不做,成日到处游荡,你到底打算混到何年何月?!”
“成天东跑西颠,也不晓得收收心。你看你堂姐,今日多大喜个日子,你呢?”
王故被两人一左一右数落得耳根发烧,耳朵都快要被拧下来了。
到底是些好好跑去江南呆了许多天不归家、整天不务正业等。
然而到最后,看到正在敬酒的堂姐,都落到一处。
什么时候能成婚。
王故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他原本想像之前那般敷衍过去。
在一片大红喜帛、彩绸对联之间,一抹熟悉的鹅黄色在内厅角落一闪。
现下,哦不,明日。
什么?!王父王母拔高了音量,划破天幕。
我想成亲了,我想娶她。
王故死死盯着那抹鹅黄。
今日明日什么的,多半是戏言,王父王母半惊半气,可看王故这番认真模样,心提了起来。
王故是真的想娶她。
他喝了些薄酒,面颊泛红,他生的一副好模样,这一红从耳根泛到脖颈,多情模样让旁人不禁多看几眼。
他回到房内,看着满屋子喜幛红绸,脑海中却不断闪过那抹鹅黄。
耳边传来模糊银铃叮当声。
次日一早,他逮着机会去内院,拦住了还未出门敬酒的堂姐。
“阿故?”堂姐见他鬼鬼祟祟滑稽模样,忍不住笑了,“你昨日来的好生热闹。”
王故直起身子,咳了一声,开门见山,“堂姐,昨儿你席间坐了位鹅黄色衣裳姑娘——是你哪家表亲?”
堂姐眉梢一挑,饶有趣味:“原没发现你眼这般尖。那是现任工部尚书沈家二娘子,沈大人的嫡女,沈明月。”
“沈家……明月。”他心中默念。
堂姐看他这副模样,打趣道:“怎么?咱们风流倜傥的王大公子向来眼高于顶的,如今也是有意中人了?”
王故不回应堂姐嬉笑之言,心里暗自下了主意。
他王家虽不是国公府,可也是世袭武勋,家世倒也相配。
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人家沈姑娘,可未必瞧得上你这性子。”
“那我想法子,缠着她,”他笑的张扬,“一直缠到她瞧得上我。”
回府当天,他就告诉父母,递帖给沈府。
王父遭不住他一日七八次的纠缠,索性一拍桌子,“那咱们就按礼数办——”
“择吉日、备雁备礼,上门提亲!”
提亲那日,为人处事向来乖张的王故手心都紧张得有些出汗。
好在沈府并未久拖。
媒妁回话,沈家夫妇素闻王家子弟平行尚可,又知二人曾在街上有一面之缘,姑娘亦不曾反对,便应了这门亲事。
那日王故从堂屋出来,如沐春风,眉梢都沾着舒坦快意。
“少爷,定下了?”
“定下了。”他扬了扬下巴,少年气肆溢,“她应允了。”
两家照规矩定了庚帖,择吉日,也算得上好姻缘。
沈家规矩不严,既已定亲,不禁孩子家家私下偶尔信笺往来,由丫鬟递送。
第一封信,是他先写的。
王故提笔,写到“当日庙会惊马之事,思之仍觉心惊,幸姑娘宽厚,不以为责,在下尚未致谢”,写到一半,又觉得太像公文,索性涂掉半张纸。?最后只留下一句:“当日若无姑娘一笑,王某之马怕是要被砍了炖汤。”
信极快送了出去。
几日后,丫鬟捧着一方浅粉洒金的信笺,字迹清秀:
“马无过,只是胆小。若真要炖汤,也该先问一问它,可愿认错?”?“至于公子,当日骂它‘畜生’时,眉心紧皱得厉害,实在有些好笑。”
末尾署着几个小字:
“沈氏芷姝谨启。”
芷姝。
他反复看了几遍那两个字,直将信笺盖于面上,深吸一口气,幽香通体,最后恋恋不舍,将其揣入内里。
笑得耳根发热,恨不能立刻再提笔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