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停烛 第10章 北邙古庙（四）

微弱的日光，从洞口投射下来，让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模糊。

岑临在黑暗中的视力自然比不上别雀，便从身后的背包中里拿出手电照明。

光亮下，眼睛所及之处尽是蛛网与杂草，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废弃许久的地窖，哪里看的出半点家的模样。

“你确定这里是你家，没有搞错吗？”岑临问道，捂着腰朝别雀的方向走去。

“不会认错的，这个纺车我整整用了三年，虽然它现在烂了，但上面的每一道刻痕，都是我用一寸寸丝线磨出来的，怎么会弄错呢？”别雀轻声的说着，她的手透过那架只剩下几根朽木的纺车，想去抚摸曾经的旧物，却只能一次次的落空，而那种熟悉的触感只能停留在遥远的回忆中。

“真有这么巧，看来我这一跤也没白摔，那这事就好办了，我们以此为参照物，相信很快就会找到那座庙了。”岑临自嘲的笑了一下，看到别雀想将纺车扶正又无法触碰，便走上前去帮忙。

“娘子，能娶到你是为夫之幸。”不知为何，碰到纺车的一刻，岑临似乎看到了一间简陋的土屋中，一个男子笑着将身上的棉衣披在一个女子的身上，仿佛就是在此处，窗外的风雪肆虐，但纸窗上的一对剪影却紧紧相拥，温暖异常。

岑临一惊，被眼前的场景吓得收回了手，相应的那对夫妻也消失不见。面对如此怪异的事情，他摇了摇头，希望让自己清醒点，听说这种深山里的坑洞，大多存有瘴气，人吸入之后会产生幻觉。

为了集中注意力，不至于陷入幻象，岑临半开玩笑的道：“徐晚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是怕一会儿拉不动我，找人求救了吧。”

同时拿出手机，打算再过一会儿，如果徐晚还不能及时赶回来的话，他就打电话报警。

“还有这个磨盘，这把锄头，都是当年之物，一千四百年了，它们还安静的躺在这里，等待着主人的归来。”不过别雀好像没有在意岑临的话，她依旧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洞中的每一件旧物，每一粒灰尘都记录着那段短暂美好的时光，让她无法自醒。

“这什么破手机呀！”岑临骂了一句，他真是想不明白了，怎么这山寨货一到关键时刻就没电没信号，而每天早上叫他起床的闹钟就那么准呢。

可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踩在了那块撞到他腰的圆石上，拼命的把手抬得更高，希望可以接收一些信号。

“雀儿，我明日便要上战场了。”幻象再现，岑临只听见耳边有人窃窃私语，他转过头，果然又看到了那对夫妇。

“夫君且放心，我永远都会在家等你回来。”模糊的景象中，女子正为即将远行的丈夫收拾包袱，她明白这一别也许就是无期，但她不愿将悲伤留给所爱之人，只是在转身的瞬间换上温柔的笑颜。

但岑临这次看清了，那个女子正是别雀，眼前的竟是她和柴远的过去。

“生当必定归来与妻白首，死亦魂归故里为卿熄烛。”男子握紧别雀的手，一字一句的承诺道。

“别以为你和村里的书生学了几天穷酸句，就来敷衍我，你刚刚说的话我听不懂，我只希望你能活着回来。”别雀本就担心，如何听得那人话里的死字，不由得嗔道。

“雀儿说的对，我不会死的，而且还会立下战功光耀门楣。”男子说着，眼神中满是对权势和富贵的渴望。

“啊！”忽的，岑临惨叫了一声，从圆石上滚落，那些幻象如潮水般涌来，使他头疼欲裂。

“看来你终于想起来了，那些话是不是很讽刺，千年前你抛弃了往日的一切，去追逐荣华富贵，千年后可曾想过自己还会有回到这里的一天？”看到岑临痛苦的样子，别雀俯下身幽幽的说着。

“你说什么？”岑临用手抵在几乎要炸裂的头上，难以置信的问道。

“你还不明白？为什么我会选中你，你摸到纺车的时候也感觉到了不是吗？柴远！”别雀吼道。她的面目开始变得狰狞，千年来积攒的怨气爆体而出，让她的身体开始腐烂，眨眼间成了一副的风干了的腐尸枯骨。

“不可能，你一定搞错了，我不是柴远。”岑临艰难的说着，剧烈的疼痛让他蜷缩成一团。他想拿起胸前的相机去破掉幻象，却被别雀一挥手，一阵狂劲的阴风平地而起，将他整个人卷起向洞穴的岩壁撞去。

“嘭！”是岑临撞在岩壁上又掉在地面上的声音，而挂在他脖子上的相机带子也应声断裂，落在了他拿不到的地方。

奶奶的，这地府的东西质量也不过关呀。岑临心中叫苦，同时觉得面上一凉，用手一摸才知道他的脸上被划开了很长的一道口子。原来不是相机的过错，而是方才的那阵风中有似利刃般的东西。想来别雀一直都在骗他，她并不是毫无力量的冤鬼，而是怨念极重的凶魂。

完了，本来长得就不帅，这下破了相就难看了。生死关头，一个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却无比的激发了岑临求生的**。不行，他还没有孝敬过父母，没有当上记者，连女朋友都没交一个，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好，就算我是柴远，你不是说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不再找我报仇了吗？为什么要出尔反尔。”他大声的喊道。心想你个女鬼变成这么恶心的样子来吓唬他，他在气势上也不能输。他才不相信自己前世会是那样的一个小人，只希望别雀可以念及她和柴远的旧情和他聊会儿天，能拖延一点时间就定会想到办法逃走。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不想再找你报仇了。但是柴远你欠下的债太多，你以为他们也会原谅你吗？”听完这话，别雀凄惨的大笑，他承认了，他居然承认了，没想到千年的冤屈也有昭雪的一天。

笑声在空旷的洞中回荡着，岑临只觉刺耳难忍，不由得用手捂住了耳朵。

“看吧，看吧！他们来找你寻仇了。”别雀说罢，用手一指岑临背后的岩壁。只见数道黑影浮动，一个个身穿盔甲拖着断臂残肢的厉鬼，从墙中钻了出来。

“你……你搞什么鬼，这些是什么？”岑临挣扎着起身，却被一个鬼兵又给拽到在地。

“自然是找你报仇。”别雀回应了一句，便冷笑着站在一旁，静观那些鬼兵是如何吃掉岑临的。

这什么套路？岑临一愣，想着通常反派不是死于话多吗，怎么就让他遇到这么一个鬼呀。

“司马……为什么要骗我们……”这时，一个鬼兵阴森沙哑的声音，传到了岑临的耳中却像是打在了他的心上。

眼前的光亮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夜。

月圆，风清。

一队士兵悄悄地出了城门，赶往远处的敌营准备偷袭。

“司马，这里就是西魏的大营，只要我们奇袭成功，就可以为将军多争取一些时间，等待援军的到来。”一个士兵跪在一个银甲雕弓的男子身前说道。

“好！”男子应了一声，竟不再掩藏自己的身形，站在敌军的营帐前大喊道。

“司马，不可……”士兵一惊，恐他们的行踪暴露。可他的话还没等出口，周围猛的出现数道火光，一阵整齐且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很快就将他们包围了。

“司马快走！是西魏的人。”见状，那些士兵连忙挡在男子身前，希望可以用生命掩护他们的将领离开。

一道银光闪过，鲜血溅了男子满脸，可他却笑了。

那士兵惊诧的回过头，发现捅了他一刀的人，竟是他忠心守护的司马柴远。

他张大了嘴，想问清事情的真相，或是早已看穿一切的咒骂。却只能“啊”的一声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喉咙被隔断。

没有所谓的计划，也没有忠心护国的良将，只是一个无耻小人，骗得守城军马陷入敌人的包围。从此，守城的千名勇士，成了畏战降敌的罪人，而真正的叛贼因阻拦叛军逃跑，死于乱刀之下，悬于阵前曝尸成了英雄。

黑白颠倒，忠奸难辨。但陷入幻境中的岑临，却看清了那个男子的脸，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这是属于他的记忆，他真的是柴远，真的做过这些不容于天地的事吗？

鬼兵缠身，岑临的神志开始动摇，他分不清现在所看到的是真实还是假象，只能任由那些鬼兵慢慢啃食他的血肉。

“柴远，你愿意跟我走吗？等鬼兵们吃了你的身体，你我的恩怨便一笔勾销，如果还有一次机会，你还会不会抛下我？”别雀在一旁望着，她看到岑临被恶鬼撕成碎片，血流如注。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吗，她本应该开心的，可为什么眼角会流出滴滴血泪，凝在惨白的枯骨之上，是那样的触目惊心。

“雀儿，救我……”岑临开始哀求，他伸出手想要这个曾经深爱过他的女子，救他逃出这个地狱，他好痛，恨不得立即死去，也不要忍受噬心啃骨之刑。

“咚咚……”震天的鼓声响起，众鬼兵皆是一愣。但见一抹竹青色的身影，手持红鼓，腰带银铃，缓步朝他们走来，正是见情势不对，跳下洞中的徐晚。而在这奇异的鼓声中，鬼兵们仿佛被什么高深的法术定住般，动弹不得。

“地狱恶鬼，业障重重，居然也敢在阳间害人，还不速速退去！”一声鼓响，伴随着徐晚的勒令。口中塞满了血肉的鬼兵均是身子一震，化为数缕青烟消失不见了。

“你想死？”徐晚看了一眼只剩下半个身子的岑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忍。

“唔……”岑临轻哼了一声，却疼的说不出任何话来。

“好，那我成全你。”徐晚叹了一声，似乎也不想看到这个她才认识了短短几天的朋友受苦。深吸了一口气后，她拔出腰间的银刀，朝着地上已经不成人形的青年的心口处狠狠地刺了进去……

是前世回忆，还是邪鬼幻象，本就是一场人心之乱

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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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北邙古庙（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