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安静
江月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城市。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细纹,和眼底很深很深的东西。
郑小麦坐在她对面。
其他人分散站着,像六根柱子,从不同方向支撑着这个房间。
江月看了她们很久。
然后她开口。
“沈老师死的那天,我看见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把他关在办公室里,审了三天三夜。不让他睡觉,不让他喝水,一直问一直问。”
“问他有没有碰过我们。问他对我们做了什么。”
“他说没有。一遍一遍说没有。”
“他们不信。”
“第四天早上,他们放了他。他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已经不会走路了。是爬出去的。”
何田田的手在发抖。
兰声晚握住她的手。
江月继续说:
“我躲在楼梯拐角,看着他爬。他爬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第一次发抖。
“他说:‘小月,以后要一直唱歌。’”
“然后他爬走了。”
“后来我在那片荒地里找到他。他已经不会动了。”
郑小麦闭上眼睛。
守护镯在腕间发烫。
她感觉到那一天的太阳,那一天的土,那一天一个人慢慢冷下去的温度。
江月站起来,走到窗前。
“那些审他的人,有一个已经死了。病死的。”
“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
“前天晚上,她来参加了我的晚宴。”
房间里一片死寂。
林晓的笔停在纸上。
张远驰的手握成拳头。
李默按住了他的肩。
何田田走过去,站在江月身边。
“你打算怎么办?”
江月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累的东西。
“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
“我找了她二十年。找到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何田田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涌进她的脑子——
二十年前,那个女人站在办公室里,指着沈建国,对别人说:“就是他,他和那些孩子不清不楚。”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任何人。
她在看窗外。
窗外,有一群孩子在玩耍。
她的女儿也在里面。
何田田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有一个女儿。”
江月看着她。
“什么?”
“那个女人。她有一个女儿,也在福利院里。”
何田田闭上眼睛,继续看那些画面——
那个女人后来被调走了。
她的女儿留了下来。
留了三年。
三年里,没有人知道她是举报人的女儿。
三年里,她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孤立,被人欺负。
三年后,她被领养走了。
领养她的那对夫妇,带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何田田睁开眼睛。
“她女儿后来过得很不好。”
江月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何田田看着她。
“你知道吗?那个举报沈老师的人,她女儿后来也成了孤儿。”
“不是父母双亡的那种孤儿。是被抛弃的那种。”
“因为举报了沈老师,她在福利院待不下去了。后来被领养,养父母对她不好。她十八岁就出来打工,吃了很多苦。”
“她一直在想,如果当年她妈妈没有举报沈老师,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江月愣在那里。
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肩膀在抖。
但没有声音。
何田田也蹲下来,轻轻把手放在她背上。
“她不是来找你求原谅的。”
“她是来看你的。”
“看你过得好不好。”
“看她妈妈毁掉的那个人,有没有好好活着。”
江月抬起头。
满脸的泪。
“那她……她恨我吗?”
何田田摇头。
“她不恨你。”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房间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郑小麦走过去,在江月面前蹲下。
“你想见她吗?”
江月看着她。
“我能见吗?”
郑小麦点头。
“她已经等了二十年。”
那天晚上,六个人陪江月去了一个地方
城南,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五楼,最左边那间。
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里,穿着旧毛衣,头发灰白,脸上全是皱纹。
她比江月想象的老很多。
江月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也看着江月。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女人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江月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六个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有动。
何田田忽然说:
“她在哭。”
兰声晚轻声问:“谁?”
“两个人都在哭。”
一个小时后,门开了
江月走出来。
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她看着站在走廊里的六个人。
“她给我看了她女儿的照片。她女儿现在在深圳打工,过得还行。”
她顿了顿。
“她说,对不起。”
“我说,沈老师已经不在了。对不起没有用。”
“她说,她知道。”
“然后她问我,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唱歌的样子?”
江月低下头。
“我给她唱了一首歌。沈老师以前教我们唱的那首。”
郑小麦轻声问:“什么歌?”
江月抬起头。
“让我们荡起双桨。”
她轻轻哼了一句。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二十年前那个站在福利院院子里的女孩。
“她说,你唱得真好。沈老师要是听见,一定会很高兴。”
“我说,我一直在唱。”
“她说,那就好。”
六个人陪着她,慢慢走下楼梯。
走到一楼的时候,江月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五楼,最左边那间。
灯还亮着。
“她女儿叫小芳。”她轻轻说,“和我在一个福利院待过。比我小三岁。那时候她总是躲在角落里,不说话。”
“我以为她不喜欢我。”
“原来她是不敢看我。”
郑小麦站在她身边。
“你现在知道了。”
江月点头。
“知道了。”
她转过身,看着这六个人。
“谢谢你们。”
林晓合上笔记本:“不用谢。记下来就好。”
张远驰挠头:“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李默难得开口:“你跑了。”
张远驰愣了一下,笑了。
兰声晚轻轻说:“你唱得很好听。”
何田田点头:“真的。我听见了。”
江月看着她们,眼眶又红了。
“我以后还会回来的。”
“回来看看她。”
“回来看看沈老师。”
郑小麦点头。
“沈老师会知道的。”
尾声
那天夜里,六个人走在回明月斋的路上。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何田田忽然问:
“小麦,沈老师现在在哪?”
郑小麦想了想。
“不知道。”
“但他应该能听见。”
“听见什么?”
“听见江月在唱歌。”
何田田笑了。
她抬头望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起那本作文本上,沈建国写的那句话:
“你唱歌一定很好听。要一直唱下去。”
江月一直在唱。
她唱了二十年。
还会继续唱下去。
因为有人听过。
有人记得。
有人在那句批语里,给了她一生的光。
张远驰忽然跑起来。
“跑起来!暖和!”
其他人也跟着跑起来。
六个人,在深夜的街道上奔跑。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那光,有温的,有凉的,有凌厉的,有柔和的。
但都是光。
后来,江月后来每年都回M市。
她给福利院旧址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沈建国的名字。
碑文只有一行字:
“他给过我们光。”
那个举报他的女人,后来搬去深圳和女儿一起住了。
临走前,她给江月寄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替我向沈老师说声对不起。下辈子,我去当面说。”
江月把那封信烧了。
灰烬飘起来的时候,她抬头望着天。
她想,沈老师应该能听见吧。
毕竟他那么好的人。
一定会在天上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