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日 第16章 无关

像是被那笑容、那目光钉坐在了原地。

楚温然只能近乎惊骇地瞪视着乔泊辞，瞪视着对方眼中翻涌的、比自己深沉的偏执更炽烈、更不计后果的毁灭性光芒。

他说的是真的。

楚温然知道。

他说的当然是真的。

从调入潇州司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乔泊辞要做的决定，没有任何人能够更改。

他可以囚禁、捆住、甚至定住乔泊辞一千次、一万次。

但只要有那么一次机会。

乔泊辞就会死。

他说到做到。

愤怒早已如潮水般褪去，楚温然唇角动了动。

他抬起头，看着乔泊辞，眼中那片疯狂偏执的黑暗仿佛也被磨去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脆弱。

他的眼眶涌出热泪，像个迷路的孩子，用破碎的声音问：

“到底要怎样……你才肯留下来……辞。”

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活着？

乔泊辞缓缓低下头，看着楚温然崩溃的眼睛，清晰而平静地说出了条件，只有三个字：

“你出去。”

因为舌上的伤和虚弱，那声音含混不清，甚至有些气弱。

但落在那死死盯着他、连呼吸都屏住的楚温然耳中，却不啻惊雷。

他猛地呆住了，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乔泊辞。

但后者不再看他，缓缓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

姿态异常冷漠。

但楚温然知道自己没有第二种选择。

他坐在原地，仿佛经历了一个纪年那么漫长。

他看着乔泊辞苍白却平静的侧脸，看着那刺目的血迹，心底有什么东西在寸寸崩塌。

最终，对乔泊辞再次寻死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像个失了魂的木偶，一步步，挪向门口。连撞到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也毫无所觉。

走到房门，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闭目养神的乔泊辞，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门被关上了。

关上的一瞬间，乔泊辞睁开了眼睛。

醒来时的情况太危急，他还没顾上检查自己的身体。

他试图调动赤鳞之力，有，但是全然锁着。比上次锁的还要结实。看来之前的折腾给自己的损耗非常严重。

接着是经脉和肩膀。

身体里黑花残余还在，不活跃，但足以干扰伤口愈合。

看来昏迷期间，司里还没来得及给他进行一次大型的、彻底的净化。

接着是口腔。他忍着痛楚，仔细检查了口腔内的伤势——不算致命，但够深，足以让他在接下来几天说话进食都备受折磨。

他找到楚温然慌乱中留下的伤药和清水，自行做了简单的清洗和止血，动作不快却精准，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瞥了一眼紧闭的门窗，楚温然不在门外。

接着他开始真正地、不受干扰地观察这个房间。他缓步走过每一个角落，指尖拂过书架上的书脊。

大多是些内容空泛的诗集游记，但有几本兵法和案卷分析混在其中。

毕竟，那可是他旧日喜好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连楚温然刻意也没能避开。

他检查书桌的抽屉，里面空荡荡，连张多余的纸都没有。

敲击墙壁和地板，那头传来实心，沉闷的回响。

他推开窗，外面是小院景象，花草水井，天空的光线似乎在缓慢偏移，模拟着日影移动，但缺乏真实光影的细微变化，显得有些呆板。

尝试推门。门从外面被轻轻带上了，但没有上锁——或许楚温然觉得，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幻境中，锁是多此一举，又或许，他潜意识里还残留着一丝希望，希望乔泊辞不会真的“逃离”这个他精心准备的“家园”。

那看来跟外界的联系只会比上次更难了。

乔泊辞没有出去。他回到书桌后坐下，拿起一本最厚的游记，翻开。

专心致志地读了下去。

约莫过了两三个时辰，霞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犹豫的脚步声。停住了。似乎在徘徊。

乔泊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专注于角色精妙的情节。

门外安静了很久。久到仿佛那人已经离开。

然后，门被极轻、极慢地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托盘被小心翼翼地放了进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熬得稀烂，显然考虑了乔泊辞舌头伤势的米粥，一碟清淡的酱菜，还有一小瓶标注着“生肌散”的药粉。

整个过程，乔泊辞没有转头，没有给予任何一丝关注。

直到门外脚步声再次迟疑着远去，他才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到门边，端起了托盘。

粥的温度刚好，药粉也是上好的品质。他沉默地吃完，仔细地给自己的舌头上药。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如同完成一项必要的工作，接着，又捧起了那本书。

晨起星落，小院里似乎形成了某种“默契”的循环。

楚温然像个幽灵，或者说，像个惶恐不安的仆人。

他会在固定的时辰送来精心准备、易于吞咽的食物和清水，会在乔泊辞入睡后悄悄拿走空了的餐具，为香炉倾倒香灰并焚上新的安神香。

而乔泊辞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按时吃饭、服药、为自己更换口腔和肩头的伤药。动作可能缓慢，但有条不紊。

多数时间，乔泊辞甚至会推开窗，让带着花草香气的风吹进屋里。

他坐在书桌后，看那些楚温然偷搬来的书——是真的在看，目光沉静，指尖偶尔翻过书页。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和墨色的发间，勾勒出一种静谧的、近乎圣洁的侧影。

他甚至会偶尔起身，在庭院里慢慢地走几步，看看那畦花草，或者只是仰头望着那片永远无法触及的“远山”轮廓，神色平静无波。

情绪稳定。不悲不喜，不怒不怨。

这一切规律的令人发狂。

楚温然不明白，乔泊辞怎么可以这样规律，即使是在虚假的日夜之中，也保持着无比稳定的作息。

他开始试图留下痕迹，证明自己的“存在”和“照料”。有时是一枝带着露水的、小院里掐的花，插在书桌的空笔筒里；有时是一方折叠整齐、熏了淡香的新手帕，放在枕边；甚至有一次，是那本最新的、在乔泊辞失踪后又恢复连载了的《寻霖记》。

乔泊辞的反应始终如一：无视。

花，任由它在笔筒里枯萎，最后清理餐具时一并扔掉。

手帕，从未使用。

《寻霖记》，连翻都没翻，就堆在了书架最角落，和其他那些他不感兴趣的书作伴。

无论楚温然如何做，乔泊辞依然吃送来的食物，用送来的伤药，接受换洗的衣物，但态度如同对待空气。

他按自己的节奏起居，在书房里踱步，站在窗边看那永远精致却虚假的庭院景色，偶尔会用指尖蘸了清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写些只有他自己懂的符号或算式。

他的眼神大部分时间平静无波，但偶尔会变得极其专注锐利，仿佛穿透了这屋子的墙壁和幻象，在计算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他脸上时而会浮现出那种温然熟悉的、仿佛在思考有趣难题时的微笑，但这笑容从未因楚温然的出现或留下的东西而绽放。

除了没有公务，无法离开，他的生活似乎与过去某种平静的独处时光并无二致。

而这一切，都与楚温然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