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松了口气,在这之后师徒两一道检查过所有石棺,果然在里头发现了那几名失踪的弟子,除此之外,还有好几具时间各不相同的干尸,将那些弟子拖到祭台外的空地后,两人仔细研究了石棺及祭台上的阵法,再根据那些干尸的死状,推断这是一处掠夺他人生机的大型禁阵,很可能是上古时期用以寻求长生的禁术。
但他们也发现,阵法几处关键的衔接铭文存在致命缺陷,被掠夺而来的生机在阵法运转中就会飞速逸散,所以这座看着恢弘诡异的阵法祭台,不过是虚有其表的废物而已。
安置好那些弟子后,两人顺着阵法一路顺藤摸瓜找到铭文最后导向的地方,在地宫深处的一座空荡大殿王座上找到了一副身着锦衣华服的骸骨。
他通过招魂,捕捉到同样被困在这地宫之中的神魂碎片,根据碎片中的记忆补全了来龙去脉——
那骸骨生前果然是仙祖赵游钧飞升传授道法于人界后的第一代修士,即现如今被称为上古修士的那一代人,此人在感应到天谴雷劫将近后耗尽毕生心血研究出了那所谓可以掠夺他人生机为己用的阵法,然而就在阵法落成、他也急需阵法的效果为自己续命时,那些本该顺着阵法导入他体内的生机却在中途就重归天地,阵法彻底失败,他也道心崩溃暴毙于此地,骸骨底下的王座正是阵法的最终点,哪怕时至今日,那幅铭文仍未消散,但也从未派上过用场。
布阵者早已死去,阵法却仍在运行,只要还会有新的人被卷入石棺,阵法就能继续运行下去,在这地底之下千年不断地延续着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梦。
知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们的调查也已完成,只需破坏阵法核心以防再有无辜之人被卷入,在这之后关于地宫后续的处置需要名剑山庄自行决定。
两人便打算原路返回去祭台破坏阵法,只是这一往回走,就出了问题。
地宫内布设了大型的幻术和遁术的套阵,他们走过来的路线早被转变过不知多少次,他和郑南槐只能一边走一边尝试寻找规律,但摸索需要试错与时间,而每走错一次,他们都会落进机关重重的宫室和地道。
一开始燕北堂还能轻而易举将郑南槐牢牢护着,但时间一久,他竟力不从心起来,在某段惊险无比的幽暗地道里,他为郑南槐挡下一柄形状特异的翎箭,也是这一枚翎箭,险些让两人都走不出地宫。
其实在翎箭没入身体的下一瞬,燕北堂就眼疾手快地将其逼出,但体内的灵气运转也在同一时间从伤口飞速往全身扩散陷入瘫痪,硬撑着带郑南槐闯过那段地道后他便脱力倒下,意识也变得混沌。
再听到铃铛声睁开眼时,小南正半扛半背着他走在昏暗的地宫之中。
郑南槐在他昏迷的那段时间,用最笨的投石问路,耗费了大量时间心神,一点一点摸索出尚算安全的路线,身上已深深浅浅留下许多仍在淌血的伤口,将那件藏蓝色弟子校服浸得发黑,身上却仍是叫人心安的温热。
那时燕北堂还不知道他这个徒弟是怎么带着他撑了那么久的,只挤出一点力气协助郑南槐找到了下一条正确的路径,那是条燃着数盏幽微油灯的狭窄通道,两人在迈入其中的一瞬间皆是跌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直到那时,他才看清在那种情况下的郑南槐,居然还有着一双明亮得几要撕裂黑暗地宫的眼睛,对上那双眼的一瞬,燕北堂即将脱口的我会尽全力先送你离开的决定便卡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这样的人是不会丢下同伴先行一步的,更何况燕北堂在电光火石间便从徒弟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中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刚才他定然露出了死气沉沉的神情,否则郑南槐不会对他露出那样的神情。
至少不能在这座地宫里死,这个念头立刻烙印在燕北堂心中,哪怕只是为了留住那双驱散阴霾的眼睛、哪怕是为了郑南槐。
接下来的路依旧难行,燕北堂被地宫死死压制,一身修为灵气完全无法动用,只能和郑南槐凭借已走过的路线推演阵法运行的规律,最后是郑南槐背着他赶在自己也即将力竭前回到了那处祭台。
后来为郑南槐疗伤时,燕北堂才发现他满嘴都是血,走到最后那段路时,想来郑南槐是咬着牙硬撑过来的。
……
燕北堂闭了闭眼,手指下意识地微微虚拢,仿佛还能感受到地宫里郑南槐握着他的手喊他,让他能保持一丝微弱的清醒时,手上感受到的热度。
他心头除了后怕,却更有一丝莫名的惊悸缠绕,燕北堂下意识拧着眉,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缕惊悸究竟是为何,但那隐隐叫他不安、似乎和小南有关的感觉却如影随形。
“看来那地宫真是龙潭虎穴。”
身旁的贺行章看着他的神色几度变幻,平淡道。
“嗯……”燕北堂点点头,视线又忍不住有一瞬晃到不远处的郑南槐身上,“如果不是小南,我可能就永远留在那里了。”
贺行章看他一眼,“那你为什么还要……冷落?冷落他?”
没料到贺行章的语出惊人,燕北堂下意识错愕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吗?”贺行章蹙眉,“一路上你都没怎么正眼瞧过他,上次见时不是这样的,我还以为是他做错了什么事,但你又说他救了你的命,那为何反倒这样对他?”
“不是,我只是——”燕北堂下意识想要反驳,但话到一半,竟是找不出有底气的辩驳,贺行章说得没错,这段时间他一直逃避和郑南槐真正的相处,这不是冷落是什么?
尤其是贺行章说的‘以前不是这样的’这寥寥几个字更是敲在燕北堂心头,以前他和小南几是无话不谈,在清寂的被君山上只有他们师徒二人,在临仙郡宗门大比之前的小南或许能忍受孤寂、甚至还能自得其乐,但现在……也许他就不该改变自己的态度,在宗门大比时就不该因一时的怜惜而选择靠近自己的徒弟。
燕北堂脑中一阵刺痛,不住想起那一件件被鲜血染透的红衣,既然明知自己的命运,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
见他面露痛楚,贺行章的眉拧得更深,“你去歇一歇吧,我来就好。”
说罢,属于贺行章的神识便霎时铺开,燕北堂犹豫片刻,还是收回了自己的神识,朝着往这边看来的江宴点了点头,暂且走出这片阴暗残破的祠堂,试图将自己的心绪尽快稳定下来。
没敢转头的郑南槐在余光里瞥见那袭鲜红似血的身影消失在祠堂里,心底的烦闷又翻涌起来,他看着身旁目送燕北堂背影的江宴,早就隐在心底只犹豫着是否脱口的疑问在此刻情不自禁地问出:
“江长老……您是我师尊的至交,这几日师尊他好像一直、一直心有苦忧的样子,不知您知不知道,师尊他可能在为了什么事而苦恼吗?”
话一出口,郑南槐的脸便发起烫来,心底想时没有感觉,这说出口了才发现这问题有多奇怪——江长老虽是好友,但也不是师尊肚子里的肺腑,如何能知道另一个大活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江宴闻言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他这段时间心境不稳?”
“……不、我也不知道,”郑南槐忙摇摇头,医修问心境,怕是以为是心魔的问题了,他不知道燕北堂是否有心魔,自然不能妄自和江宴胡说,“只是心情不好的样子。”
“具体是怎么样的心情不好?”江宴背着手继续去看墙壁,随意地继续问他,“我可以开点凝神静气的药方,也有安抚神魂躁动的丹药。”
他顿了顿,“你师尊心情不好是常事,你应该知道。”
郑南槐想起临仙郡酒楼时灯火幽微下燕北堂脸上极淡的哀色,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给他一些时间吧,我们这些外人也什么都做不了,”江宴平静地道,“你师尊他前半生命途坎坷,如果真的每天乐呵呵的才怪了,许是最近有什么事情激起他回忆过往了。”
师尊的过往?郑南槐心下微沉,之前阮玲玉前辈也是说师尊有过一些往事,只是他至今仍不太清楚究竟发生过什么,燕北堂从未提起,他也不好主动去问。
他犹豫着要不要在此时此刻就去问眼前很可能知道许多燕北堂过往的江宴,这毕竟是师尊自己的私事,他私下打听并不合适。
“先把正事做了吧。”江宴好像看出了他的犹疑不定,主动将话题岔开了去。
郑南槐点点头,强自镇定下来,江长老说的对,与其胡思乱想这些,倒不如先将眼下他们来此的目的达成,待到那时,或许他们会在这宁州多待些时日,届时再想办法和师尊好好谈一谈吧。
安抚好了自己,他便将整副身心都投入到探查灵气波动上。
江家的祠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好在郑南槐对探查灵气异常波动也算得上是得心应手,很快就排除掉了祠堂内的大部分区域,就只剩下神橱、也就是祠堂最核心的地方还未探查了。
神橱曾供奉过江家历代先人的神主牌,江家是修仙世家,修士的神主会留下灵气痕迹,又是曾发展得如日中天的大世家,神橱内的灵气纠缠十分厉害,要想从这其中找出是否有异常的痕迹不是件简单的事。
郑南槐非常识趣地没有去给贺行章添乱,以他现如今的修为贸然搅进那些错综复杂的灵气痕迹里很容易被影响心境,反倒可能会被引得神智不稳,哪怕只是一瞬,也会让本在全神贯注探查神橱的贺行章左支右绌。
“说起来,当初请神龛和血铃阵倒是没有入侵到这祠堂里来,”江宴同样站在一边,“以喋血宫的作风,应该是不会顾忌这是别人家供奉祖先的位置不好亵渎的,所以这祠堂里必定有些什么。”
闻言,郑南槐又点了点头,这是极其合理的推断。
两人正严阵以待地看着贺行章一点点探查神橱时,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郑南槐回头看去,正巧撞上燕北堂半被掩在碎发下的眼睛,他下意识垂眸低声唤了一句:“师尊。”
燕北堂嗯了一声,又朝着江宴颔首,随即朝着神橱旁的贺行章走去,可能是想问问进度,但就在燕北堂的步伐一点点靠近祠堂中央时,郑南槐心头忽地微窒,下意识便想开口,但下一瞬,就在燕北堂迈过地上一块破烂得看不出形状的蒲团时,有一股奇异的力量仿佛抽走了郑南槐体内的一抹心神,四周围的情景霎时间扭曲着天翻地转——
几是在同一时间,燕北堂就已反应过来,绥世剑身悍然破空,然而那异变更快,不过眨眼,原本落满灰尘破败不堪的江家祠堂便洇上一层猩红的血色,仿佛此间天地本就是浸在粘稠的鲜血之中一样。
见此情形,燕北堂心头便是一沉,一个念头飞速掠过他的脑海,这血海、很像他在典籍中了解到的请神龛阵法内部模样!
但杜芹芝分明已被押入邬山城,这江家祖宅里怎么还会出现请神龛?他来不及多想,转身便想去救人,然而身后忽地一片阴寒,电光火石间燕北堂的身体快过意识,脚下一踏便朝着侧前方闪去,一道腥风擦着他的耳后而过,扭头一看,方才他站立的位置早已被一只奇形怪状、像是由数个剥了皮的血人粘合在一起的怪物所占据。
而燕北堂视线扫过方才郑南槐与江宴所在的位置,心中更是一片森然,那里已全是与这怪物大同小异的血肉堆叠,哪里还有小南和江宴的踪影?!
眼角余光里,这祠堂竟不知何时已四面八方都蔓延出这些诡异的尸块肉团,只剩祠堂中心的这一小块地方尚未被侵染,只是这么一小会功夫,他竟已成了此方血肉瓮中待捉的鳖。
那离他仅有数丈远的怪物张开数张人嘴拼合而成的血盆大口,一条血淋淋的长舌便朝着燕北堂面门袭来,与此同时那些同样蠢蠢欲动的尸块血肉也朝着燕北堂逼近,一道剑光闪过,那条长舌被搅成碎块落在地上,燕北堂握剑的手一转,将绥世剑身上沾染的污臭血液抖落,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缓缓蠕动着的长舌碎块,双眉拧得更紧——
果然,这请神龛内的血肉根本斩杀不绝。
燕北堂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逐渐蔓延过来的肉团,再留在这片狭窄的落脚之地强守不是个办法,况且……他再度朝着原先郑南槐所在的方位看去,这请神龛便是再如何神异,也不该让小南和江宴连半点反抗的动静都来不及做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贺行章也霎时间没了踪影,要说他们三人都猝不及防之下被这些尸块血肉吞噬了的话未免太过牵强。
那很可能是他这边出了问题,燕北堂干脆利落地斩断那些意图靠近他的肉团,转而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枚白献涿送的法宝,朝着记忆中祠堂大门的方位掷去。
在那铁色小球陷入血肉之中的一瞬,附近的空气便浮现一阵扭曲的波动,紧接着那些血肉便好似被一股小而难以抵抗的气旋卷入,一阵阵令人肉酸的嘎吱声从那越陷越深的小球里传出,燕北堂眼疾手快地竖起一道屏障——
只听一声炸响,铁色小球钻入的那个小小的洞口里乍然血肉横飞,那些飞溅的肉碎和粘稠的血液喷溅得到处都是,流转着灵光的屏障都被这可怖的血雨短暂地掩住了一瞬光亮。
ted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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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第198章 江家祠堂的异状(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