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潮汐 第56章 娘娘回宫

黑夜裹着风雪席卷了皇城的天，迟缓的钟被敲响，尾音被风撕成碎片，看管宫门的守卫睫毛结满冰碴，昏昏欲睡。

但他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再次清醒的时候，耳边传来积雪被踩实的声音，面前已站着一个穿着黑袍的人，浑身上下除了脸，没有一丝皮肤暴露在外，与地上的影子几乎融为一体，守卫打量了一下，来者体型瘦小，看上去像个女子。

守卫竖起长矛拦住她的前路：“来者何人？”

她却站得笔直，不慌不忙地揭下帽子，月光照亮她的眼眸，映着亡国的烈火和融不化的雪，阴冷又凄厉，守卫立刻就认出了她。

“死者，庶人苏氏。”

太监收到了消息，连滚带爬地闯进柳曜轩的寝殿，被柳曜轩怒斥一番之后，他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陛下......宫门外来了个人，说是......说是......苏娘子！”

柳曜轩愣住了，他不清楚现在究竟是何心情，只是感受到浑身的血液朝大脑涌去，身体不自觉地便朝门外踏去，呼吸越来越不流畅，步伐越来越快。

苏笙满？呵，他倒要看看是何人在装神弄鬼！

他走的太急，连外袍都没披，一旁的太监跟着他，一路小碎步帮他披上，未系的外袍拖过雪地，雪印一路蜿蜒。他在宫门前站定时不断喘着粗气，化作嘴边的圈圈白烟，心跳却依旧震耳欲聋。

笨重的宫门被缓缓拉开，来者白皙的右手拉住被吹动的左侧黑袍，她携着风雪前来，犹如冥夜的月光，狂风呼啸吹下了她的兜帽，万千雪粒瞬间落在她的发间，就在对视的一刹那，柳曜轩的发丝拂乱了他的视线，刚刚平静的心又猛烈地跳起来。

在来的路上，他想，他倒要看看冒充苏笙满的人想干什么，看她作完妖，再将她扒了皮示众。可是面前之人长着一双柳叶眉，桃花眼，举手投足都和苏笙满极像。

不，与其说像，不如说，她就是苏笙满！

来者看向柳曜轩：“曜轩哥哥，好久不见。”

她朝他淡笑，笑中充满了戏谑，柳曜轩现在的神情倒是让苏笙满觉得十分可笑，可惜他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也没有看出苏笙满眼底的深意。

柳曜轩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苏笙满的话像淬了蜜的刀，剜开他已结痂的恐惧。

苏笙满行礼：“陛下为嫔妾出殡，嫔妾看见了陛下的心意，上天感你我情深义重，遂允我重返人间，与陛下再续前缘。”

柳曜轩着实松了一口气，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眼前是真的苏笙满，不是幻觉。而她原谅了自己，愿意臣服于自己，并非从地狱来索他的命。

他道不清自己是何感受，双手不可察觉的颤抖，他分不清是获得苏笙满的爱而喜悦，还是得到了劫后余生的快感，他只是靠着沸腾的思绪，猛地将苏笙满拥入怀中。

他许诺她帝王的深情——从不存在的东西；又许诺她帝王的荣耀——曾从她手中夺去的荣耀。

诺言在风中散去，在雪中埋葬，怀里的人笑着接受了，回抱他，肉身在他这里，心却在别处。

在他永远无法触碰的另一边。

苏笙满回宫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桓阳国，世人在猜苏笙满当初是否真的死了，宫人在担心当初对苏笙满落井下石是否会受到责罚，妃子在猜陛下到底爱的是谁，只有柳曜轩相信了苏笙满拙劣的谎言，并深信不疑。

因为苏笙满太了解他了，所以她能赌对。

赌他的愧疚，赌他会觊觎精兵，也赌自己的生命，赌和柳晞城的未来。

后来，苏笙满被封为贵妃，过去害过她的所有宫人都判了死刑，随着一声声惨叫，很快苏笙满成为了宫中除了柳曜轩之外最恐怖的存在。

世人只知柳曜轩宠爱苏笙满，说她是红颜祸水，但他们却不知道，不可一世的帝王，是在惧怕她。

他因母亲的影响，极信天命，信兰因絮果，前世今生，善果恶报。他真的相信了，苏笙满是从地府里回来的，既然有重返人间，穿越两界的能力，那身为帝王的自己，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粒尘埃。

面对如此强劲的人，他惶恐，但她愿意顺从自己，不将剑对准他，他便是乐意至极，愿意给她除了天下的所有东西，来安抚她。

但爱恨交织，苏笙满看得清他的心，他却不懂自己，错把害怕当成愧疚，又把愧疚当成爱。

其实他自始至终都只爱自己。

“你们……你们一个个都在觊觎朕的皇位！这是朕自己夺来的！！是朕夺来的！！”那日柳曜轩大怒，将案几上的东西全摔在地上，碎了满地。

“皇上息怒！”

“你们都出去，都给朕出去！！”

苏笙满听闻柳曜轩发火，许是哪个臣子又说了什么僭越的话，毕竟柳曜轩这样的性子向来阴晴不定，若换做是旁人不一定能侍奉得好他，但她可是苏笙满，往日是她不愿侍奉，如今却是宫中最懂他的人。

这个机会苏笙满一定要把握住，故而来找柳曜轩，没有退缩，迎着满地的狼藉和反向离去的人流，步履坚定地向他走去。

柳曜轩见苏笙满违背他的命令，更觉恼怒，竟不将他的命令放在眼里，他将琉璃玉盏摔向了她：“朕说了让你们出去！！”

他以为会逼走苏笙满，可她却丝毫没有躲开，正面直直迎了上去，锋利的碎片擦过鲜嫩的皮肤，她被划破了脸，血珠从划痕出一个个冒出来，她吃痛，却什么都没说，继续直直走上前，紧紧抱住了柳曜轩。

柳曜轩身形一顿，根本没想到苏笙满会迎着盛怒来安抚自己，他的手捧着苏笙满的脸，拂过她的脸上的伤，似是通过伤痕来感受她的爱。

粗糙的手指粗暴地擦过裸露的伤口，苏笙满吃痛疼了一下，他却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眼底的情绪深不可测：“满儿，你怕不怕朕？”

苏笙满摇头：“不怕，满儿觉得陛下需要我，所以我就来了。”

他挑了挑眉：“可朕分明说了，不需要任何人来。”

苏笙满装作失落的样子：“那就是满儿自作多情，不忍见曜轩哥哥如此。”

柳曜轩看着苏笙满，不知心里在想什么，苏笙满忍着对方的目光，道不清为何，只觉渗人，他看了许久后终于开口：“我昨晚梦见你了。”

苏笙满笑道：“曜轩哥哥梦见满儿什么了？”

“我梦见你我身在一片火海之中……”

苏笙满听后赶忙捂住了柳曜轩的嘴巴，笑道：“那一定是欢度佳节，灯火长明的日子！”

那一定是我火烧皇宫，杀你的日子。

柳曜轩笑起来：“你在装傻。”

“满儿本就不算聪明，无需装傻！”

下一秒柳曜轩凑近，还不等苏笙满反应，唇上便传来柔软的触觉，苏笙满一下子吓懵了，忍住想呕吐的冲动，在原地怔怔发愣，身体发僵，柳曜轩饶有兴致地转着苏笙满的发丝，在她的耳畔若无其事道：

“若不是你身子弱，经受不住房事，我定要你为我诞下一子，延续皇室血脉。”

苏笙满身子微微一颤，她着实被吓到了，此刻脑袋一片空白，又害怕被发现端倪，就将头埋进柳曜轩的臂弯里，佯装害羞脸红不愿见人。

房事……诞下一子……延续血脉……

苏笙满听的一愣，内心止不住的害怕，她却不知是为何而怕，这段话若是放在五六年前，她必定会有无尽的遗憾叹息，而如今听见，却是无比的庆幸，苏笙满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劫后余生的滋味……

属实是……心惊胆战！

还好先前都是以重返人间，身体消耗太大，不便行房事为理由拒绝侍寝。

“能就这样陪着曜轩哥哥共度余生，也算一桩美事，满儿已知足。”苏笙满随口敷衍了一句，将柳曜轩搪塞过去。

直到最后，柳曜轩放苏笙满走了之后，苏笙满从踏出门的那一刻起，步伐就已经撤去伪装，开始不稳了，她走回寝殿中，瘫坐在椅子上，不住地喘息，她怔怔地看着殿外的春色，花开了满墙艳色，苏笙满的心却是越来越空洞。

柳氏血脉……若是与柳曜轩诞下一子，那这孩子身上流的，便与柳晞城有四分之一的血缘。

他的身上流着柳晞城的血，他的身上也流着柳晞城的血……

“娘娘？娘娘怎么了？”

苏笙满猛地回过神，她才发觉，自己是有些魔怔了……

四分之一血缘又如何？到头来终究不是柳晞城的孩子，自己也并非柳晞城的妻子，苏笙满和柳晞城……如今什么关系都不是了……

“我无事，只是有些困了。”

“娘娘困了就去上榻眯一会儿吧，等到了用膳的时辰再叫您起来。”

“好。”苏笙满被青梅搀扶起身，这才看清了窗外的春色，见花娇翠欲滴，入了眼却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红，在墙上落下蜿蜒的血印，刹那间使人心惊肉跳，惶恐不安……